老李站起身,接過手機,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眯著眼瞅了半天。“是2棟的小王吧?”他往裏麵的架子指了指,“最上麵那箱,印著個藍色的機械人,是你買的模型吧?”
小王愣了下:“您咋知道?”
“上次你取過回同款的,”老李笑著說,“我記著呢,你說你兒子喜歡這個。”他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夠那個盒子,褲腿往上縮了縮,露出腳踝上的老寒腿,麵板幹得像樹皮。
小王趕緊扶住他:“李叔,我自己來就行!”
老李擺擺手:“沒事,我熟。”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抱下來,盒子上的機械人貼紙被蹭掉了個角,他用手指輕輕抹平,“你看,這盒子邊角有點癟,我給你墊了層泡沫,裏麵的東西應該沒事。”
小王接過盒子,連聲道謝,掃碼付了錢,又往老李手裏塞了包紙巾:“李叔,擦擦汗。”
老李推辭不過,接了過來,塞進褲兜裡:“謝謝啊,這紙巾看著挺好,下次給來寫作業的孩子擦手用。”
下午五點,學生放學了,幾個揹著書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過來,把書包往門口的鐵架上一放。“李爺爺!我們放個書包,等會兒來取!”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脖子喊,書包上的卡通掛件晃來晃去。
老李笑著點點頭:“放吧放吧,我給你們看著。”他從屋裏拿出個乾淨的紙箱,把書包一個個放進去,“別壓著,裏麵有你們的作業本呢。”他記得每個孩子的名字,知道誰的書包裡總裝著零食,誰的文具盒裏少了塊橡皮。
天黑下來時,鐵皮屋裏的燈亮了。那是盞十五瓦的節能燈,吊在房樑上,光線昏黃,卻把每個角落都照亮了。老李在覈對當天的快遞單,手裏的紅筆在硬紙板上劃著勾,“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黃昏裡格外清晰。牆角的收音機裡放著評書,劉蘭芳的聲音抑揚頓挫,講的是《嶽飛傳》,和他整理盒子的“窸窸窣窣”聲混在一起,成了小區裡最熟悉的背景音。
“李叔,還不關門啊?”我晚上遛彎路過,看見他還在屋裏忙活。
他正把沒取的快遞搬到屋裏,用塑料布蓋好,塑料布上印著“化肥”兩個字,是他從農資店要的,防水性好。“等會兒,還有3棟的張老師沒取件呢,她說今晚加班,回來晚。”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盒子,“那是她給孩子買的輔導書,明天孩子就要用。”
我往屋裏瞅了眼,牆上貼著張泛黃的紙,上麵是老李用毛筆寫的“便民服務”四個字,筆畫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您這活兒,幹得比誰都上心。”
老李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都是街坊,互相幫襯著唄。”他拿起掃帚,開始掃地,地上的碎紙屑、繩子頭被他掃到一起,裝在個膠袋裡,“這些能賣廢品,攢多了能換瓶醬油錢。”
九點多的時候,張老師終於來了,手裏還提著個保溫桶。“李叔,不好意思,來晚了。”她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我媽熬的綠豆湯,您嘗嘗,解解暑。”
老李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您太客氣了。”
張老師把保溫桶往他手裏塞:“您就拿著吧,我家孩子說,白天在您這兒寫作業,您還給了他塊糖吃呢。”
老李這才接了,揭開蓋子,綠豆湯的清香混著冰糖的甜味飄出來,在悶熱的鐵皮屋裏散開。他給張老師找快遞時,腳步有點蹣跚,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堆滿快遞盒的牆上,像株沉默的老槐樹,守著這些流動的包裹,也守著街坊們的柴米油鹽和喜怒哀樂。
我走的時候,老李還在給保溫桶蓋蓋子,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給這忙碌的一天畫上一個溫暖的句號。鐵皮屋的燈亮在夜色裡,像顆不怎麼亮的星星,卻足夠照亮晚歸人取件的路。風吹過圍牆上的雜草,“沙沙”作響,像是在和收音機裡的評書聲應和,也像是在訴說著這個小小的代收點裏,那些平凡又溫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