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善重新奔赴了戰場,但失去眼睛,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
馬思明腿上的雷火交加之聲,三渡和尚的佛音與魔音,水族的咆哮,刀劍門高手的嘶吼……
各種聲音亂作一團,相互影響,難以分辨,他隻能依靠感知。
李行善剛落在陸靈蓮的身邊,沈玉便張口吐出一道紅光,直擊李行善的心臟。
這一道攻擊的聲音被揮劍聲遮蔽,就連殺氣也降到了最低,李行善完全冇有察覺。
“小心!”
陸靈蓮遞出念氣包裹的金拳,將那道攻擊擋下。
“抱歉。”
“聽我的,我當你的眼。”
陸靈蓮握緊李行善的手掌,金色的念氣延伸到李行善的身軀之上。
“我的念是融合靈氣、內勁與精神力的產物,感知更強。”
李行善縱然看不見,卻能明顯感覺前方有一道淩厲的能量斬來。
他當即揮刀,刀罡與劍風撞在一起,沈玉一怔,顯然冇想到李行善竟能做到這一步。
就在他猶豫之間,一道金光破空而至。
沈玉揮劍抵擋,是李行善在一旁揮刀。
……
“哇!”
書生忽然放下畫筆,不斷地乾嘔。
可他什麼也吐不出來。
他胸口的骨頭化作黑色,然後變成煙霧,緩緩消失。
他的小腿逐漸化作飛灰。
按照他的傷勢,他根本不可能活著!
是五鬼為了啃食享用他的靈魂,不讓他死去!
“不……我要作畫……還差……一點點……就一點點……”
羨永安艱難地爬到畫卷前,提起筆,一點點地描繪。
但即便他用儘全力,畫的速度也十分緩慢。
胡九娘看清了最後的一幕是什麼。
是一位書生牽著一位少女的手。
平凡簡單的一幕,卻是這畫卷的最後收尾。
胡九娘似乎明白了為何這畫卷如此不凡。
萬家煙火,百姓冷暖,大俗即大雅。
羨星辰的動作更慢了,他似乎正在失去所有的力量,胡九娘來到他的身後,抬手將妖氣打在他的身上。
僅僅一瞬,那些妖氣便被吞噬殆儘。
毫無作用!
胡九娘收回手掌,神色難看。
慕永安費儘力氣,盤腿坐在畫卷前,彎腰作畫。
他的兩條小腿已經消失,他的左臂也隻剩下了衣袖隨風而動……他的軀體在被吞噬,那些惡鬼吃掉的是存在本身。
慕永安的眼神逐漸縹緲,腦海中浮現出一位手持畫筆的老者。
“師父……我儘力了……我也能……畫出像您一樣的……畫卷……即使……我是個……凡人……”
忽然,慕永安抬起了手掌,他丟下畫筆,淚流滿麵。
“為什麼不畫了?”胡九娘聲音發顫,雙目通紅。
如此執著之人,誰不敬佩?
“畫不了……我有執念……若死在畫上……一絲執念……會玷汙……畫卷……聖意……”
“……所謂……畫者……當停筆時……絕不可……胡亂作畫……”
“可這畫卷還冇有完成!”
慕永安流下眼淚。
“我終究……隻是……凡人……妄圖……成聖……”
他的身軀緩緩倒下,他握緊了手中的筆,躺在地上。
胡九娘怔怔地望著畫卷,看到書生與女子,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飛入萬獸城。
……
城中。
“我說王十一,你給我你家門鑰匙乾什麼?就你家那茅屋值幾個錢?”
“還是有一些家當的,還有幾幅我儘心竭力畫的畫卷,應該能賣幾個錢。”
“我可不稀罕,你自己留著贍養老孃吧。”
“我娘死了。”
揹著刀劍的柳青青一愣。
王始一竟艱難地笑了。
她頓時一頭霧水,心裡又憤怒,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驚恐。
“你……你娘冇了,你為什麼笑啊,你瘋了?”
“因為沒關係,我很快就會陪她去了。
我笑,隻是因為我不想最後讓你看見我哭的樣子。
你喜歡大英雄,大豪俠,大英雄大豪俠是不會哭的。”
“你……你說什麼胡話呢?發燒了嗎?”
柳青青摸著王始一的腦門,王始一退後幾步,展開雙臂,施了大禮。
“小生有幸,能和青青姑娘青梅竹馬,一同長大,訂下婚約。
本欲高中,再與青青,紅袖添香,寫詩作畫。
可惜世事無常,人總有要完成之事。
今日告彆,實屬無奈。
小生願青青姑娘,對鏡展梅,精梳蟬鬢,再遇良緣。
往後琴瑟相協,餘生歡喜,兒孫滿堂。
小生能遇青青,此生無憾。”
柳青青露出驚慌之色,一把抓住王始一的手掌。
“王十一,王始一,你彆嚇我!你說什麼胡話呢?”
“我該走了。”
王始一轉過頭,胡九娘淩空而來,落在他的麵前。
看到神色淡然的王始一,胡九娘也明白,他早已做好準備。
柳青青忽然急了,“王始一,王始一,我以後不拿你的畫去賣錢了好不好?
那些賣了的錢我全給你好不好?你彆嚇我。”
王始一仿若問問,隻是對胡九娘道:
“走吧。”
柳青青張開雙臂,擋在胡九孃的麵前。
“九娘,你不能帶走王始一。他隻是一個凡人,他不會法術的。”
“我娘是畫聖羨星辰的徒弟,柳青青賣給你們的畫,皆是我所畫!隻有我,才能接替羨永安。”
柳青青紅了眼睛,帶著哭腔道:
“九娘,你就看在……”
“李行善要救萬獸城,畫不可少,我必須帶他去畫。”
“可……可我不想……”
“你也愛一個人,總知道,女人的喜歡,都是自私的。”
胡九娘一把扯開柳青青,柳青青揮刀便劈。
胡九娘長袖一揮,刀成兩半,柳青青跌落在一旁。
她一把抓起王始一,淩空而起,飛向城外。
“王十一!你……你……你又不聽我話!”
柳青青躺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始一卻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能得一人心,不值得笑嗎?”
胡九娘愣了片刻,用力點頭。
“值得。”
他們落在畫前,羨永安的身軀幾乎消散,胡九娘匆忙取下那對眼球。
王始一拿起羨永安的乾坤戒,裡麵果然有一幅畫卷。
這時,空白的畫卷之上浮現出了可怕的五鬼。
他割開手腕,鮮血落在畫捲上,畫卷中五鬼飛出,包裹住了他的身軀。
“之前在茅屋的時候,我娘每日都用精血製作顏料,讓我作畫。
她一直告訴我,七裡畫卷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羨永安天賦絕頂,但他終究是個人,一定會失敗。
剛纔大戰,我隻是出門方便了一下,回來的時候,我娘便已經自儘。
她在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個字。”
“什麼字?”
“畫。”
“我知道,她是要我冇有後顧之憂,不要擔心她,做好作畫的準備。”
忽然,王始一發出痛苦的呻吟,隻是一刹那,他的腿,胸膛、五臟六腑便消失了小半。
胡九娘大驚,“怎麼這麼快!”
“我……意誌不堅……五鬼乘虛而入……吞噬起來更快……”
“對不起。”
胡九娘道。
“不,感謝你,讓我有機會,完成最後的收尾。
我不該留戀,當竭儘全力,這是我的使命!”
王始一目光落在畫卷最後末尾,看著畫了一半的書生和女子,他怔了片刻,由衷笑了。
“果然,一切皆是天意。”
他提起畫卷,猛的睜眼,竟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舌頭!
畫筆蘸上顏料,對著畫卷,狠狠落下。
這一筆,就是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