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五章 慕容伽蘭：佛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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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生幽穀，無人自芳。\\n\\n在旌旗飄然，吹打鼓樂的迎親隊伍中，紅衣白馬的伽蘭顯得尤為安靜，這份沉靜似乎更應該出現在曆經劫難的人身上纔會具備，而她天生如此。\\n\\n芳名“蘭”是阿孃為她所取，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你所想。\\n\\n去夫家的途中，伽蘭琢磨著阿孃的話，耐人尋味。日後漫漫人生路，孤身前行，須得學會無人自芳的本領。\\n\\n那家府邸，氣質簡樸厚重，門前一對石獅脖間懸掛著挽花紅綢布，透出隱隱威嚴與暗含的喜慶氣息。\\n\\n早有一乾渾身簇新的侍從等候在那府門前，將伽蘭扶下馬，鼓樂暫停，換上新的迎親曲調《緩聲歌》。\\n\\n伽蘭下馬站定，擒著喜帕下方綴滿金線穿就的顆顆珍珠，圓潤的珍珠，是庇佑她心神安寧的佛珠。\\n\\n朝雲在側，邁著碎步在那府家人的指引下陪同前行，進入府內，轉入正堂旁的廂房，她才忐忑不安地對伽蘭耳語：“怎不先行禮呢？”\\n\\n伽蘭停下腳步，珍珠幕簾在額前跳躍晃盪，她強作鎮定：“既來之，則安之。”\\n\\n朝雲不再多言，扶住伽蘭，緩步穿過遊廊，進入寬敞的後院。\\n\\n伽蘭鼻端有熟悉的花香盪漾，什麼花兒這麼香？她好奇地撩起珠簾，探頭張望，原是院內一叢高比房簷、枝茂花繁香濃的“佛見笑”。佛典中說它是天上開的花，白色而柔軟，見此花者，惡自去除，是天降的吉兆。\\n\\n“那府也有佛見笑呢。”朝雲在伽蘭耳邊通報。\\n\\n伽蘭思緒縹緲，自家府邸宅樓前也有佛見笑花架，高廣可容數十客，每逢夏初，繁花怒放時，阿孃牽手阿爺，宴客於其下。自定遊戲規則：“有飛花墮酒中者，罰飲一大杯。”當語笑喧嘩之際，微風吹過，則滿座杯內落英繽紛，人人痛飲，個個大醉，阿孃多才，自號“飛英會”，那可是東都宴會的美談。\\n\\n阿孃還善製佛見笑花酒，把一種叫作“木香”的香料研磨成細末，投入酒瓶中，後將酒瓶加以密封。到了飲酒時節，開瓶取酒，此時芳香四溢，再臨時在酒麵灑上佛見笑花瓣，酒香聞來正如花香，莫不使人心曠神怡。\\n\\n漂浮著“佛見笑”花瓣的醇酒，是阿孃、阿爺兩情相悅時的定情見證。\\n\\n憶及阿爺阿孃共度“飛英會”的風流雅集，慕容伽蘭不由得落淚，他們的恩愛，何時纔會再續從前？\\n\\n走走停停，到了後院正房門前，帶路的兩位中年家婦，垂手止步道彆：“先請新人在此歇息，再等吉時青廬交拜。”\\n\\n在金線織就鴛鴦交頭戲水圖紋的床榻上坐定，伽蘭方鬆口氣，朝雲從靠窗的胡床方桌上，端來冒著熱氣的茶水。\\n\\n“還算是大戶人家，有點講究。二小姐，這茶品相不錯，喝點潤潤喉。”\\n\\n朝雲雖是急性話多，可她細心，這茶湯清亮，不比伽蘭府中常備的南方佳茗差。\\n\\n隻不過，這那府四周僻靜，不像是操辦喜事的大戶人家應有的熱鬨，難免不使人生疑。\\n\\n“二小姐，好生怪異呢，就這樣直接到內室了？”朝雲躬身遞過茶盅，滿腹疑雲。\\n\\n“你呀，不分輕重，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品茶？快去打聽打聽，到底出了什麼事？”\\n\\n本該熱熱鬨鬨大肆慶賀的喜事，不可能就這般倉促草率。伽蘭剛到夫君家，不敢造次，她隻是無端猜疑，怕是郎君在這節骨眼上出了什麼岔子：難道是悔婚？諒他不敢，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會有逆反舉止。伽蘭決斷地阻止了胡思亂想。\\n\\n“遵命，二小姐。”\\n\\n朝雲調皮地吐出粉紅舌頭，身影飄出門外。\\n\\n一片萬籟俱寂，一地水銀傾瀉，暴雨耽擱，路途遙遠，原來已到月色如華時分。\\n\\n伽蘭伸手分開喜帕的珍珠簾，眼見著明晃晃的紅燭數對，將室內映照得溫暖明亮，有麪食雜糅糕點的香味，勾得她腹中饞蟲咕咕直叫，昨天到今早，十幾個時辰，粒米未進，不餓纔怪呢。\\n\\n她索性將喜帕拿下，鋪在錦緞喜被上，大圓桌麵，擺滿了高足青瓷碗盞，堆得溜尖的酪櫻桃﹑酪雕胡、蒸餅、籠餅，封上貼有大紅喜字的老酒罈一溜擱在牆角。\\n\\n伽蘭起身，夾了幾塊糕點吞下肚，和著茶水，腹中已覺半飽，她在室內來回走動幾圈，覺察不妥，還是不要失了禮數。返回床榻前，搭上紅蓋頭，端坐著靜候，不多會兒，漸覺困頓，遂倚靠床欄小憩，睡意昏沉中，她晃晃悠悠走出那府，來到一處芳草萋萋的空曠大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空中隱然有悲涼的馬頭琴聲在哀鳴。\\n\\n雨後天晴的草地，水草豐美，幾匹駿馬低頭吃草，天空一輪雙彩虹，此情此景，她莫名地心生歡喜，預感有天神降臨。\\n\\n她凝望著天空的彩虹，色彩斑斕的彩虹，猶如一匹光彩奪目的錦緞。\\n\\n“阿彌陀佛。”清朗的佛號，引得她驚喜回首，一位身形魁梧，著黃衣僧袍的僧人牽馬站定她身後，似乎從天降落。\\n\\n伽蘭愣住了，這位僧人，長相奇特，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英俊男子，神色自帶不可侵犯的莊嚴肅穆。他雙手合掌，任憑馬兒獨自撒歡，向她走近：“你在這裡？”語氣竟是久彆重逢故人赴約的親近。\\n\\n“嗯，你也來這裡？”她也這樣深情對答，真是怪哉，竟會有似曾相識的錯覺，難不成是久未謀麵的故交？\\n\\n“還記得上世離彆，我對你說過的話？”黃袍僧人嘴角浮現微笑。\\n\\n伽蘭留意到他的僧袍陳舊破敗，應該穿了許多年。\\n\\n“你？我？離彆？什麼話？”\\n\\n伽蘭苦苦思索，彷彿有稀疏的記憶，可是，到底是什麼呢？她茫然無知地搖頭。\\n\\n“前世我不和你結夫妻的緣，但我與你允同修梵行的諾。我若得遇明師，必記掛你還在紅塵漂泊。我若得度，必來度你。”\\n\\n黃袍僧人飽含深意的這番話，如雷鳴轟隆，炸開她塵封的前世大門。\\n\\n累世的輪迴中，他是富家子弟，也是她的新婚夫君，新婚當夜，他執意脫下錦服要離家出走修行，她跑出洞房悲切啼哭，追趕不捨。\\n\\n前塵往事，曆曆在目，伽蘭瞬間淚流滿麵，她失態地猛然撲入他懷裡，嚶嚶哭泣。她記得了，這是他臨行前的告彆。\\n\\n可這一彆，又是幾番輪迴？幾世春秋？\\n\\n“你已得度，所以你來度我？”\\n\\n良久，伽蘭才抬起頭，垂滿淚珠的臉龐，如滴雨的蘭花。\\n\\n“我已得遇明師，正在得度途中，我知道你還在紅塵漂泊，便尋找到你，你我彼此相助，同在紅塵修行，完成我們共同的天命與塵世的使命。”\\n\\n黃袍僧人替她理順淩亂的黑髮，麵容冷峻。\\n\\n“什麼天命？什麼使命？”\\n\\n伽蘭茫然無措，難不成自己已具有神通廣大的法力，纔要去完成他所說的天命？\\n\\n“天命不可說，亦不可違。”\\n\\n僧人仰頭向天，神色肅穆。伽蘭驚奇地見到，在彩虹消退的天際，出現一座海市蜃樓的城堡。\\n\\n“我要離去了。”僧人豎起手指在唇間發力，尖厲的呼哨聲響徹雲霄，他的白馬坐騎顛顛跑來，俯首跪下。\\n\\n“去哪裡？”伽蘭訝然自己竟然冇有了那一世對他的不捨與傷懷。\\n\\n“去該去的地方。”僧人的語氣平和，神態安寧。\\n\\n“我們會再見，會再續宿世的因緣。”他的話隨風傳達。\\n\\n伽蘭目送他打馬遠走，草原的風吹過，她有陣陣寒意襲來，一道白光閃現，她的鼻端分明又嗅到佛見笑芬芳的濃香。\\n\\n“二小姐，二小姐。”伽蘭被朝雲的呼聲驚醒，室內喜氣盈人，原是南柯一夢。\\n\\n“你說，怪也不怪，這新郎君在般若寺，照顧他阿孃，今夜，怕是不能行禮了。”\\n\\n“他阿孃？不是在那府麼？”伽蘭倏然起身，到鏡前整理散亂的雲鬢。\\n\\n“他有兩位阿孃，那郎君從小在般若寺長大，撫養他的阿孃是寺廟的尼姑智仙師父，他與這位阿孃感情深厚，智仙師父年歲已高，突發眩暈昏厥過去，那郎君這才前去伺候。”\\n\\n朝雲的話觸動了伽蘭的心思，她暗中讚歎，這那羅延是個好有孝心的郎君。\\n\\n“你去稟報那家阿爺，就說我願意去般若寺陪同郎君一起伺候智仙師父。”\\n\\n伽蘭暗忖，這夫君既非常人，她又何須當一般女子？\\n\\n“這，合禮數嗎？二小姐，三思而後行吧，漢人對女性要求規矩多，再者，你們還冇正式行禮。”\\n\\n朝雲顧慮重重，她是漢女，禮數懂得多，也受禁錮多。\\n\\n“有什麼不合適？阿爺常教我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我在你身後，你去稟報就是了！”伽蘭自有主見。\\n\\n兩人經過迤邐的走廊，到寬門闊戶的中堂，那府主公那慶召正仰靠在中堂高背椅上閉目養神。\\n\\n慕容伽蘭從阿爺處獲知，那家屬西北隴西貴族後裔，祖輩開始就效勞北方非漢族王朝，並因功被賜那姓。是慕容信手下的參將，從他的父輩開始，為確保家族地位不衰，那氏家族就深謀遠慮地與非漢族的名門貴族聯姻。\\n\\n慕容氏一族，是當朝權勢最大的門第之一，與他家聯姻，隴西那氏家族也就藉此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名門貴胄，與漢族氏人講求門第與家族出身的清河貴族崔氏一族日後可算平起平坐。\\n\\n“慕容伽蘭拜見公公。”慕容伽蘭見朝雲畏手畏腳的怯場樣，不待她攙扶，直接跨入中堂，落落大方向那慶召跪拜施禮。\\n\\n“噢，慕容小姐？請起，看茶，上座。”\\n\\n那慶召睜開眼，忙不迭地吩咐下人。\\n\\n慕容伽蘭抬頭見到她的公公，生得相貌堂堂，威武有型，雖與美男子的阿爺無法相比，但自有勇猛的英雄氣勢。\\n\\n阿孃曾私下透露過，公公那慶召原本向阿孃崔明珠提過親，托了重金下聘，阿孃的阿爺固守“恃其族望，恥與諸姓為婚”而婉拒，他傲慢地進行著內部通婚，以保持高貴的血統。當朝宰相也感歎：“此生所遺憾者，未能娶四姓女！”\\n\\n這四姓即：範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渤海高氏。尤以崔氏女子以家風賢淑，品性貞潔，才情貌美贏得天下美譽。\\n\\n是那慶召的铩羽而歸，才成全了阿爺慕容信與阿孃的婚事。阿爺請求皇帝下旨婚配，崔明珠這才成了他的第三任妻子。作為補償，阿爺從阿孃帶來的婢女中，選了姿容平常的呂春桃賞賜給那慶召。\\n\\n“你家阿孃、大娘可好？犬子孝心重，在般若寺照顧他師父，冷落慕容小姐，望小姐體諒。”\\n\\n坐在搭有斑斕花紋的虎皮椅上，留著長及胸前美須的那慶召端起熱騰騰的茶湯，殷勤作答。\\n\\n慕容伽蘭估計他是擔憂自己生在富貴溫柔鄉，與在寺廟長大、生性節儉的那羅延相處不和，影響兩家關係。阿爺早囑咐過她，這那羅延將來貴不可言，須少使小姐脾氣。\\n\\n“多謝阿公關懷，阿孃、大娘都好，阿公放心，阿爺著重教訓過蘭兒，處處以夫君大局為重。”慕容伽蘭乖巧應答。\\n\\n中堂的屏風後麵，一位生得嬌小瘦弱，姿色平庸的婦女轉身來到那慶召身旁，慕容伽蘭揣測這婦人身份，定是夫君生母無疑。\\n\\n“蘭兒，這是犬子阿孃。”\\n\\n那慶召向她和顏悅色引薦。\\n\\n“媳婦慕容伽蘭拜見阿婆。”\\n\\n慕容伽蘭知道，阿婆她本是阿孃身邊的婢女。\\n\\n她的阿婆呂春桃哭喪著臉，隻是點點頭，慕容伽蘭受她冷落，很不是滋味。\\n\\n“阿公、阿婆，蘭兒想到寺廟去陪夫君，一同伺候師父。”\\n\\n她強裝笑臉，誠懇請示。\\n\\n那慶召聞言，激動地起身拍掌：“好！虎父無犬女！給新婦備馬，備素齋送至寺內，讓延兒與蘭兒在寺廟行禮，得佛菩薩加持！”\\n\\n慕容伽蘭滿心歡喜，為能獲得阿公熱忱支援。\\n\\n“在寺廟拜堂成親？不行，你們眼中可曾有我這阿孃？明明我纔是受儘懷胎十月分娩之苦的生母，平素恩怨就不計較了，結婚這頭等大事，還不把我當回事？”\\n\\n呂春桃跳腳抗議，怨恨的眼神仇視著慕容伽蘭。\\n\\n慕容伽蘭驚慌地跪在地上不敢出聲，剛嫁入那府家門，就惹得阿婆惱怒，日後婆媳相處，豈不是冰火相對？耳邊響起阿孃的囑咐，女子嫁為人婦，先要學會順從。\\n\\n她保持著恭順的沉默，此事隻能是阿公出麵調解。阿公不負她望，已出言撫慰：“你就再忍這一時，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再忍忍，況且，母憑子貴，你得看長遠些，說不定，你日後就能享受延兒帶來的富貴榮華呢。”\\n\\n“日後，誰管得了日後的事？你就欺負我，這次，偏生不能聽你做主！”阿婆呂氏抓住機會，堅決不讓步。\\n\\n“混賬潑婦，不明事理！”阿公那慶召畢竟是武將出身，耐心有限，盛怒下，他抬手將阿婆呂氏掀翻在地，昂首闊步走出去。\\n\\n慕容伽蘭被他的粗魯行徑驚到不知所措，她本欲上前扶阿婆呂氏，想起她不友善的目光，示意朝雲代勞，朝雲還冇近身，就被阿婆呂氏罵得灰溜溜退縮。\\n\\n“滾遠點，下賤娼婦！輪不到你來假充好人！”\\n\\n慕容伽蘭聽得血氣衝頭，阿婆分明是指桑罵槐，她忍住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怪不得不招阿公喜歡，是她自找苦吃！\\n\\n“阿公，等等蘭兒！”\\n\\n她呼喚著阿公，疾步跨出中堂門檻。就讓窗外那叢潔白無瑕的佛見笑陪伴不識好歹的阿婆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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