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二十一章 李甄梅：人麵花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宇文府邸有座秘而不示的牡丹園，種有姚黃、魏紫、佛頭青、魁墨、白檀等各色牡丹珍品。\\n\\n穿了鵝黃灑金百褶裙的李甄梅，硃紅的裹胸羅衫，手搖斑竹團扇，珠光寶氣施施然走入牡丹園，她不隻是吃齋唸佛的貴婦人，還是深藏不露的園藝高手，牡丹春色，九色錦鯉，亭台飛花，都出自她的手。\\n\\n在花園最陰暗的角落，她刻意培植一種東都城內無人知曉的罕見花種：人麵花。此花青枝碧葉，香氣馥鬱，枝上花朵形如人麵，它們寂靜地生長在暗處，偶有人闖入，它們便會對人微微發笑，正當人感到驚訝迷惘時，這人麵花在不停地微笑，微笑，然後，像人頭一樣紛紛落下，詭異而淒豔。\\n\\n人麵花的種植，遭到宇文澤的極力反對，他認為此花不祥，令李甄梅全部連根帶花拔掉燒燬，李甄梅公然違抗，搞得宇文澤從此不踏足牡丹園一步。\\n\\n她怎捨得燒燬？人麵花是她從遙遠神秘古國一位瀕臨死亡的老者處所獲的花種。\\n\\n那一夜，宇文澤的部隊駐紮在安國寺，她躲在後院小房的柴垛中，趁了夜深人靜，偷跑到釋迦牟尼佛正殿的供案偷拿供品充饑。\\n\\n黑暗中，她碰倒了裝花的瓷瓶，滾落在地的響動驚醒了將士，以為來了行刺將領的刺客，集體出動，燃亮巨燭四處搜尋。在明晃晃的燭光裡，膚白貌美的李甄梅，赤著白嫩的纖足，一頭烏髮及腰的動人風姿，毫無半點乞討者的肮臟與慌亂，鎮定自若地彎腰撿起地下的瓷器碎片。\\n\\n她匍匐身軀，跪在地麵，誘人曲線，如張開的弓弦，翹起的豐臀，飽滿如蜜桃，她熟視無睹身旁圍觀士兵們要吞嚥她的野心與噴火的眼神，她緩慢地撿起瓷片，暗中祈禱菩薩保佑，她要等待的救星趕快現身。\\n\\n“何方來的小娘子，還不快給將軍行禮！”她假裝害怕，姿態曼妙地起身，側身行禮，嫩生生的嗓音，似黃鶯啾啾：“啟稟將軍，妾身本是城外李家莊的農戶家女子，奈何一場瘟疫，父母親人皆亡，無處可去，隻得暫時借居寺廟，望將軍收留妾身。”\\n\\n李甄梅徐徐轉身， 雙眼含淚， 嬌軀盈動， 她麵前的將軍是戰神宇文澤，體胖身矮，麵目醜陋，鐵線似的鬍鬚滿臉，戴著金光單邊耳環的粗獷勇猛之輩。\\n\\n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定定望著她，是市場上挑選駿馬的買家，李甄梅本能地有嘔吐之意，但她忍住了，他就是長得像夜叉魔王，她都要接受，彆無選擇。她掩麵假作嬌羞，任他摟抱親熱，兵荒馬亂的年頭，她要活下去，隻能暫時依附於有權勢的男人。命運，對於她，隻有生存。\\n\\n在將士們的歡呼中，宇文澤拎著她，像拎小雞一樣，重重把她摔在菩薩後麵用桌子臨時拚湊起來的床板上，李甄梅像剝光魚鱗的美人魚，任宇文澤肆意屠宰，他是一頭森林裡饑渴的野獸，將她翻來覆去折騰了整夜。\\n\\n李甄梅不肯發出半點求饒之聲，她咬緊牙關承受著他凶狠的撞擊，悄然唸誦菩薩佛號，庇佑腹內的胎兒，就當自己曆經地獄的浩劫。\\n\\n“將軍，請收下妾身，妾身願為將軍生兒育女。”次日天明，宇文澤率領部隊，要丟下她，整裝待發中，她跑到他的馬下，抱住馬腿，苦苦哀求。他不帶她走，留在寺廟內的她，不是被亂兵強暴致死，就是被層出不窮的無賴羞辱。與其這樣，她寧願忍受這頭醜陋野獸的蹂躪。\\n\\n“將軍，難道將軍是薄情寡義之徒？那又怎能帶兵打勝仗？誰願意跟隨薄情寡義的將軍？”\\n\\n李甄梅抹去淚水，勇敢地換了笑臉，軟的不行，就來硬的。\\n\\n此言一出，宇文澤裂開肥厚的唇笑了，他伸出肥短的手臂，李甄梅隨他上馬。\\n\\n廟門倒臥一位深眼高鼻異域老者，李甄梅不忍丟棄，她討要到一碗熱湯給他喂下，骨瘦如柴的老者嘴裡發出她聽不懂的梵語，扯斷脖上油汙的香包，執意要送給她，她讀懂他的唇語，微有體溫的香包裡，她看到幾十粒江米大小的黑色籽粒，透出烏油油的奇香，合著塵埃的汙垢氣息。\\n\\n她知道這是老者感激她的心意，她穩妥收下。宇文澤催促她出發，她無奈放下老者，苦於不能救他而悲傷，頻頻回首時，老者乾核桃的麵上，是釋然的笑，她隨著部隊向前走，身後的老者，是死是活，她無法獲知。\\n\\n回到宇文府中，她嘗試撒下種子，半年後，開花了，是令眾人皆膽戰心驚如人麵的怪花！\\n\\n人麵花是蘊含著魔力的花，李甄梅固執地認為。在這濁世，每一朵花的存在，都有它不同凡響的魔力。\\n\\n“你笑，我也笑。”她衝著人麵花輕聲細語，似與老友寒暄。但見這些盛開的人麵花齊齊微笑，隨後如同被斬首的人頭紛紛跌落地麵，侍女碧雲在旁，眼瞅著前一秒還活生生的花兒，後一秒就成了光桿司令，唬得她花容慘白，連忙蹲在地上，撿起地上的花瓣，放入懷中的細密竹篩。\\n\\n“夫人，這花瓣如何處理呢？”碧雲將地上的花瓣拾撿乾淨，桃紅的花瓣色澤不變，鋪在篩子裡，香氣撲鼻，豔麗誘人。\\n\\n“在正午的烈陽下曬乾，連曬九天，再放入白酒浸泡九天，再過九天，就是一罈專給開兒飲用的‘桃花醉’好酒了。”李甄梅仰望庭院蔚藍無垠的天空，神情落寞，有說不出的孤單與哀愁。\\n\\n“既是好酒，何不多泡點給柱國公與大少爺同享？”碧雲天真爛漫，嘴邊的酒窩笑起來已有幾分青春女子的風情。\\n\\n“碧雲，這桃花醉，隻能讓二公子飲用，其他人等一概不行，記住了。”李甄梅怕碧雲忘性大，手揮斑竹扇特意敲打她幾下。\\n\\n“夫人，奴婢遵命。隻是，鬥膽懇請夫人說說這酒到底有何奧妙，為何隻能是二公子飲用，還是夫人偏袒二公子呢？”\\n\\n碧雲小心守護著懷中篩子的花瓣，細心蓋上紗巾，生怕被風吹跑。\\n\\n“我的兒子，我能不偏心？他大了，翅膀硬了，有些事，肯定不會聽從我安排，為了維繫宇文家族聲譽，我這個當阿孃的，不得不使點手段了。”\\n\\n李甄梅搖動著團扇，漫步在花叢中，自說自話。無數盛開的花朵衝她迎風招展，在向她行跪拜禮，她是花中皇帝，可以操縱它們的青春與衰老的皇帝。\\n\\n濃鬱的花香使她頭昏目眩，她心疼她的開兒，和年輕的她，何其相似？就是犯的錯也相同。她愛上不該愛的男人，遭到男人正室的妒忌，為家族帶來滅族災禍。她不願當年驚悚的慘劇重演，不，不能讓慘劇再發生，不能腳踏同一條河流兩次。\\n\\n碧雲在她身後，一字不漏聽得清晰，雖不知夫人將使什麼手段，想來要用人麵花釀造的桃花醉不會是什麼好酒。\\n\\n“碧雲，切記，莫和這種花搞混了。”李甄梅從往事中回過神來，她走到一叢色澤與人麵花無差彆的花朵，指出來提醒碧雲留意。\\n\\n“夫人，這又是什麼花？顏色這般奪目鮮美。”碧雲未曾注意到，她站在花叢中，折下一朵，湊近鼻端深嗅，此花無香，唯花色嬌媚多姿。\\n\\n“是能與人麵花以假亂真的西洛紅，雖是無香，此花泡茶飲用，能使人顏麵嬌嫩，不如人麵花，以其落花泡酒，人會酒醉健忘，甚至失憶。”李甄梅無意中泄露底細。\\n\\n碧雲忙放下篩子，踮起腳，伸手就要摘西洛紅。\\n\\n“你這小蹄子，年紀輕輕，不準胡亂糟蹋。”李甄梅掄起團扇，不客氣地打掉她采花的纖手。\\n\\n碧雲痛得皺眉咧嘴縮手，老老實實抱起篾篩，不敢吭氣。\\n\\n也不曉得開兒還在鬨情緒冇？李甄梅想到宇文開的不痛快，碰上這等家醜的事，她這個當阿孃的，要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宇文澤的大娘子崔玉房獨居一處，修仙煉丹自顧不暇。整個宇文府邸由她掌權維護家族日常生活，她的親生兒子宇文開的非分念頭，隻能是她這個當阿孃的人來作了斷。\\n\\n“碧雲，備信函，備禮，備馬，明日，我們得去趟鎮川到鄭節度使府上做客了。”她望著府邸深遠的小徑，通向宇文開的樓閣，門窗緊縮，他已在無聲抗拒了，心中默唸：開兒，阿孃這麼做，是有苦衷的。\\n\\n宇文府邸離鎮川距離三十公裡，李甄梅先托人快馬送上信函，大戶人家，講究規矩、禮數。\\n\\n她得主動出擊，常聽宇文澤談及，這位武藝高強的鎮川節度使鄭郤宗與陛下關係密切，不日大有可能會調入安樂殿任職，不可輕易得罪。\\n\\n中午送出的信函，下午就收到鄭郤宗的回覆。李甄梅坐在香霧雲繞的佛堂，扯開信封，取出墨汁濃厚的信紙，鄭節度使剛接到皇上詔令，需進宮處理小迷樓的火災突發事故。兩家兒女婚姻是板上釘釘的事，待他歸來，將親自登門拜訪，從長計議雲雲。\\n\\n這樣也好。李甄梅讀完鄭郤宗字跡潦草的書信，如釋重負的同時，暗中嫌棄他這粗人筆墨，詞不達意。時間延後，指不定宇文澤父子回來，雙方家長見麵，料定在雙重阻力下，開兒也彆無選擇，就成好事，真正做到顧全大局。\\n\\n“碧雲，你去給二公子送點吃的，順便告訴他，鄭家女兒的阿爺進宮負責小迷樓起火事故調查。”李甄梅懂得兒子的心思，他不老想著小迷樓？\\n\\n碧雲退下，李甄梅走到觀音菩薩像前，跪在蓮花蒲團上，雙手合掌，靜心默誦《心經》。\\n\\n待她默誦完畢，起身後，就見到耷拉著腦袋，神情沮喪坐在胡床上萎靡不振的宇文開。\\n\\n“開兒，需要這般折磨自己嗎？”李甄梅並不憐憫他。他是宇文家族的男兒，豈能為兒女私情放縱自己？\\n\\n“阿孃，開兒不會娶鄭家小姐的，開兒不是不娶她一位，普天下的其他女子，開兒也不會娶！”宇文開的雙眼通紅，神色堅毅。\\n\\n“你是打算一輩子不娶妻生子？那你的人生，你來到這世間的意義是什麼？”李甄梅的語調高起來，礙於有佛祖在前，她強忍住不動怒。可她的心被針刺著滴血，這還是不是她的親生兒子？\\n\\n“阿孃，開兒其他任何事，都會聽命於你，唯獨婚姻這件事，懇請阿孃體諒開兒。”\\n\\n眼見宇文開的倔強同當年的自己一般執迷不悟，李甄梅既憐且恨又怒。“你自己輕浮惹的禍，阿孃就該給你擦屁股？”李甄梅顧不及佛祖顏麵了，冷冰冰地直擊他的利害。\\n\\n“是，是開兒大意糊塗，開兒願受阿孃處罰。”宇文開臉上顯出做錯事的愧色。\\n\\n李甄梅凝神思索，目光落在佛像前的香爐上，這是宇文開親手打造的三足銅爐，銅爐上篆刻有祥雲與蝙蝠圖案，精美莊重。她的開兒繼承了她所深愛的男人的基因，曆練鍛造後，定是建造領域的英雄，這一點，她深信不疑。\\n\\n“開兒，你不是想要進皇宮看看小迷樓？鄭郤宗在負責小迷樓的事故處理。”李甄梅語氣平緩，兒子的出色天賦，燙平她的怒火。\\n\\n“阿孃的心思，還是要開兒娶了鄭家小姐。”宇文開撲哧笑了，神色昂揚，昔日與阿孃較勁的調皮樣浮現出來。\\n\\n“選擇權在你手裡，兒子，終歸是兒大不由娘呀。”李甄梅的話，掩藏著無儘的憂思與無奈。\\n\\n“阿孃，開兒自有開兒的路要走，你就放手好了。”\\n\\n母子連心，宇文開跪在她腳下，頭埋在她雙膝間仰頭請求。\\n\\n“那你答應阿孃，不要去犯傻，不要去傷害她。”眼看是阻擋不了兒子執意前行的腳步，李甄梅妥協了。生活處處需要妥協，她早已領教妥協的妙處。\\n\\n“阿孃，愛，不是占有，也不是傷害。愛是旁觀，愛是無言。”宇文開的這番話，加重李甄梅對他的憂慮：“你又不是佛，這麼無私？你是人，是宇文家族的男人！”她雖然天天拜佛，可不願意真的佛是她的親生兒子。\\n\\n“我為什麼不可以成為佛？阿孃不是常常告誡開兒，人人都自具佛性？”輪到他吃驚了。\\n\\n“成佛需經曆魔鬼的煉獄！”\\n\\n“我不怕！”\\n\\n“與惡龍凝視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與深淵凝視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n\\n如果你不能征服魔鬼，你就會成為魔鬼！”李甄梅將壓抑的悲憤全部吐出來。母子二人，是第一次，真正在交談，以往的不過是母子之間的客套。\\n\\n“你為何不肯相信你的兒子會成為佛呢？”宇文開從她懷裡掙脫，獨自走向窗邊，背對著李甄梅。\\n\\n兒子的背影，纖弱細長，遠不如他的阿爺、他的長兄那麼雄偉矯健。倒活生生出落得像那個男人！她看得好生心疼。\\n\\n“阿孃，阿孃隻是覺得，你成為一個人就好，佛也好，魔也罷，都不算什麼。”李甄梅的眼裡躍動著悔恨的火花與複仇的壯誌。\\n\\n她深情愛過的男人，是眾人麵前的佛，陰暗處的魔，唯獨，不是活生生的人，有人的情感的人。因此，他纔會默許他的妒妻對她的家族成員肆意殘害而不聞不問，就為了維護他在世人麵前的佛的美好、崇高的形象。\\n\\n她死裡逃生，忍辱負重，活下來，就是為了有一天，她要親手殺死她深愛的男人，冇有複仇的念頭支撐，她早已成一堆白骨。\\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