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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所在的紗廠是20世紀90年代我們這座城市的最後一家國營紗廠,我是這家紗廠最後招募的一批紡織工人中的一員。\\n\\n直到現在我還慶幸,幸好工廠宣佈破產了,否則我也有可能會和我的師傅一樣,把大部分青春埋葬在那裡,然後一無所有地離開,重新麵對殘酷真實的生活。\\n\\n不過,那段灰暗的日子也還是有美好的事情發生的,我也逐漸意識到,即使身處黑暗,也有溫暖和光明存在。\\n\\n我有個朋友,住在宿舍的斜對角。她是個性格內向有點兒清高的女孩,有一個被人們稱為“考試應激障礙”的毛病,這個毛病甚至改變了她的一生。她連續兩年冇有考上大學,最後不得不放棄,成了紗廠中一名普通小工。\\n\\n可是,她壓根兒冇從對象牙塔生活的美好憧憬中走出來,根本冇有辦法適應弱肉強食的車間生活。\\n\\n因為她性格溫柔又慢慢吞吞的,像雪花般柔軟輕飄,我昵稱她為“飄雪”。\\n\\n被招募進來的新工,都要經過一段實習期,其實就是跟著一個擋車高手學藝。我們會稱教我們擋車技藝的人為師傅。\\n\\n當時我與她被分在同一個車床。她的師傅和我的師傅麵對麵擋車,因為是同一個工種,又是同一個時間招的徒弟,兩個師傅間似乎有什麼默契——一種和徒弟有關的較量。\\n\\n總之,那段時間我和她的日子並不好過。我的師傅整天都冷著臉,無論我多麼積極地去幫她分擔工作,也依舊得不到一個微笑。\\n\\n她的師傅則幾乎每天都在用紗把子敲她的手,我們從九月進廠到十二月臨下雪的時候,她的手還是經常被敲腫,拇指甚至因為腫脹再加上流膿,看上去特彆可怖。\\n\\n通常中間開飯的時候,兩個師傅會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地投過來,似乎很不滿意我們的表現,而我們也隻是趁著吃飯的空隙休息下。我們不捨得花錢加餐,更不捨得請師傅吃飯。這樣,情況越來越糟,師傅對我們越發不滿意了。\\n\\n不過我們知道,實習期總會過去,等接受完車間教練的測試後,會給我們分崗位。有崗位就意味著每天“六個油餅三分黃瓜菜”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同時我也緊張,如果測試成績不好的話,將不會分到好崗位。\\n\\n測試的時候,新工站成一列,按順序上機床操作,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指定任務,手法得熟練且需完成得完美。\\n\\n上學的時候,我是屬於平時成績中等、大考爆發會考到好成績的類型。而飄雪正好跟我相反,她提到過好幾次,說自己有考試應激問題,通俗點兒講,就是考試的時候發揮不好,隻能發揮到平時的百分之二三十的水平。\\n\\n她之所以冇有考上大學也是因為這個。\\n\\n在測試開始前,她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到她手心全都是汗,那時候我還冇有意識到她的緊張程度,並不是我隻言片語就能打消的。\\n\\n果然在測試的時候,我超常發揮,成績幾乎可以媲美師傅,而她卻因為超過了規定時間,而且手忙腳亂弄錯了好幾個順序,最終冇有過關。\\n\\n好在教練給她師傅麵子,勉強讓她過關,也分到了新的崗位。\\n\\n我記得她第一次很感激地給她的師傅買了午飯,不知道在師傅的耳邊說了什麼,還抹了眼淚,她的師傅眼睛也紅紅的,最終接受了那份午飯。\\n\\n下班後,她跟我說:“我現在不恨我師傅了,雖然因為她,我的手腫了好幾個月,但是在最後關頭還是靠她我才能得到現在的崗位。也許以前我誤會她了。怪隻怪我自己太笨了,師傅也是實在冇辦法纔打我。”\\n\\n那天我也很感慨。我接受了我師傅的禮物,是一件紅色的漂亮的棉衣,時值寒冬臘月天,正是我最需要的。\\n\\n我們上崗的頭一天,一切順利。\\n\\n從那天開始,意味著我們告彆了每月一百七十七塊錢的生活,可以和老工人一樣開始拿計件工資了。當然,想要拿更多的工資就要做更多的事,要使自己的技術更為熟練。\\n\\n賺更多的錢,是我和飄雪的共同目標。\\n\\n有一天晚上,我們下班後,都不想回宿舍睡覺。\\n\\n深夜一點半,我們坐在樓道裡,講述著彼此的故事。\\n\\n也就是在那時,她對我說了她考兩年考不上大學的事,說起她爸爸得知她再次失敗後那沉痛、無奈的眼神,令她至今想起來,仍覺得難受,心裡頭好像破了一個洞,痛得想大叫出聲。\\n\\n我則跟她講起了自己的多元化家庭。那些隱匿在心中的故事,在那天通通都講了出來。等我們意識到樓道中漸漸有了人,並且他們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的時候,這才發現,原來天已經亮了。\\n\\n有時候友誼很純粹,隻需要一個可以共患難的環境,就可以變得深厚。時至今日,我們也還是最好的朋友,雖然見麵的機會很少,但她在我心裡特彆重要。\\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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