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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傳蘇格蘭場副將黑斯廷斯上殿

倫敦,白金漢宮。

宮內的壁爐燃著明亮的柴火,然而溫暖卻無法驅散房中瀰漫的尷尬氣氛。

威廉四世斜靠在寬大的紅絲絨扶手椅中,腿上鋪著一條編織毯子。

作為有史以來繼位年紀最大的英國國王,威廉四世今年8月剛剛過完了他的69歲生日。

他的頭髮已經稀薄,灰白間雜,後腦略禿。但是,從他飽滿的前額和因為長期酗酒而不太健康的紅潤臉頰,隱約還能看出年輕時在皇家海軍留下的水手特點。

那份肯特公爵夫人派人送來的《王儲學習簡報》已經被他來來回回地翻了好幾遍,然而紙張上的字跡卻不會因為他的不滿而重新排列出一個更討人歡心的版本。

「德語,優秀。英語,尚可。法語,合格。義大利語,可應公事。拉丁文,略通……」威廉四世一口灌下杯中辛辣的兌水威士忌,語氣裡夾著幾分鼻音與譏諷:「當然,畢竟德語是她母親整日與她同母異父的『親王親戚』們所用到的談話語言。」

國王私人秘書赫伯特·泰勒爵士站在威廉四世的麵前,這位自布希三世時期就深受王室信賴的三朝老臣,雖然年逾五十,但身姿依舊挺拔。

泰勒竭儘全力的試圖修復白金漢宮和肯辛頓宮的這段糟糕關係,但他也不想為此激怒國王,於是隻得微微欠身、委婉規勸:「陛下,肯特公爵夫人對公主殿下的用心良苦無可置疑。當然,她對肯辛頓體係的安排,可能確實有過於嚴苛的嫌疑。」

威廉四世微微側目,老國王忍不住低哼一聲:「泰勒,你什麼時候說話這麼謹慎了?我欣賞你的忠誠,但現在咱們討論的是教養問題!當然,我這裡說的不是德麗娜,而是她母親,那個來自薩克森-科堡家族的女人!」

說到這裡,威廉四世壓著火氣,放緩語氣道:「你應該不會忘了,那個女人之前是怎麼拒絕讓德麗娜參加朕1831年的加冕禮的吧?她與康羅伊合起夥來,硬是把德麗娜留在了肯辛頓,讓朕的侄女無法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與叔叔站在一起!」

赫伯特·泰勒爵士雖然竭儘全力想要打圓場,但聽到老國王舊事重提,他也隻得住了嘴。

雖然他明白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羅伊不讓維多利亞參加威廉四世的加冕禮,主要是因為威廉四世堅持讓他的私生子們出席加冕禮,尤其是擔心與威廉四世的私生子長子布希·菲茨克拉倫斯出現在同一場合。

因為布希·菲茨克拉倫斯當時已經被威廉四世封為芒斯特伯爵,由於得到了正式的貴族封號,所以按照英國禮儀,布希·菲茨克拉倫斯在加冕典禮上肯定會享有明確的貴族位次,也就是會列席前排。

肯特公爵夫人與康羅伊認為不論是與這些「非婚出貴族」並列甚至屈居其後,都會損害維多利亞的公眾形象,乃至於玷汙她的好名聲。於是,肯辛頓宮便以健康為由謝絕出席。

在此之前,威廉四世本就已經對肯特公爵夫人心懷不滿。

他當時雖然出於維持王室體麵的考慮,批準了肯辛頓宮的告假,但事後怒不可遏卻是不可避免的,雙方關係一度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威廉四世認為肯特公爵夫人此舉不僅是對他本人的侮辱,更是在刻意排斥他的私生子女,乾擾王室正常運作。

除此之外,他對給肯特公爵夫人出謀劃策的康羅伊更是恨之入骨。

威廉四世認為,這根本不是什麼維護侄女形象的問題,而是肯特公爵夫人擔心她的私人秘書康羅伊無法在加冕典禮中得到足夠的禮遇。也就是說,所謂的肯辛頓宮害怕王儲丟臉隻占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最主要是掌控著肯辛頓的康羅伊害怕自己丟臉,而肯特公爵夫人也不捨得讓康羅伊丟臉。

一想到這裡,威廉四世就滿肚子的邪火:「而且這還不算,她膽敢私自把肯辛頓宮的房間安排給康羅伊和她的家人,住著朕的宮殿,用著朕的錢開支,卻從不給我知情權!」

赫伯特·泰勒爵士聽得一怔,他不是頭一回聽國王抱怨肯特公爵夫人了,但這一次,資訊似乎比往常來得更具體。

「私自安排房間……」泰勒爵士遲疑道:「陛下,恕我冒昧,這訊息當真嗎?」

「自然當真!她在肯辛頓宮擅自調撥了一套有17個房間的房子供她自己使用!我難道還會撒謊不成?」威廉四世氣的肚子起起伏伏的:「她以為她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有了肯辛頓體係,就能所有醜事給瞞住了?這世界上就冇有什麼滴水不漏的事情!總會有人說漏嘴的!」

或許是因為擔心泰勒同樣會說漏嘴,所以威廉四世並冇有告訴他,上一個「不慎」說漏嘴的人姓黑斯廷斯。

威廉四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不過既然說起德麗娜的學業,我倒想知道:除了這些語言成績之外,德麗娜其他科目考得如何?別跟我說她連一張英國地圖都畫不出來。」

泰勒聞言,連忙將手中第二迭資料呈遞禦前:「陛下,根據諾森伯蘭公爵夫人的補充報告,公主殿下在數學方麵表現尚可,已經掌握了基礎的代數和運算。地理課程涵蓋了大不列顛與愛爾蘭主要郡縣,也包括殖民地分佈,識圖能力良好。」

威廉四世微微點頭,但眼神中卻仍然找不到滿意的神色。

「那歷史呢?」他靠回椅背,微微皺眉:「別告訴我德麗娜隻知道聖經創世紀,連光榮革命都不清楚。」

「目前公主殿下的主攻方向是王國史與教會史,但尚未深入憲政史。」泰勒頓了頓:「不過自從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出任家庭教師以來,公主殿下已經開始研讀《1689年權利法案》和《大憲章》節選了。」

「《大憲章》和《權利法案》?」

威廉四世將杯子輕輕放回銀托盤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不錯,不錯。」老國王有意拖長了尾音,聲音聽起來緩慢而低沉,他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開口道:「這些東西讀的早總比讀的晚好。不過我記得亞瑟爵士,不是在外交部就職嗎?怎麼忽然出現在肯辛頓宮了?」

泰勒微微欠身:「亞瑟爵士今年初便從外交部辭任了,因為高加索的事。」

「高加索的事?」威廉四世一拍腦袋:「我怎麼把這茬兒忘了。那小夥子好像是和戴維·厄克特攪到一起去了吧?這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年輕人。」

泰勒點頭道:「如您所言。亞瑟爵士年初去職以後,便到倫敦大學謀了份教授的工作,還當上了學校的教務長。肯辛頓宮那邊,可能是因為仰慕他的名聲,所以才花高價把他請回去擔任家庭教師的。」

威廉四世聞言,禁不住冷哼:「仰慕他的名聲?多半是布魯厄姆或者達拉莫推薦的吧?黑斯廷斯是他們的門生,而那個德意誌女人除了康羅伊以外,就屬最聽這幫激進派貴族的話了!我聽說之前她甚至不讓德麗娜讀小說,如果不是達拉莫說服她給德麗娜讀一些哈莉埃特·馬蒂諾小姐的故事書,我那侄女就隻能讀些枯燥乏味的佈道文或者難以理解的詩歌。我不懂這麼乾對孩子有什麼好處,這隻會讓她厭惡讀書。」

泰勒冇有立刻迴應國王的怨氣,而是順勢翻開另一頁紙張,謹慎地回道:「陛下,其實最近公主殿下已經開始接觸一些通俗文學了。」

「通俗?你是說,她開始讀小說了?」

「是的。」泰勒微微一笑:「根據賜封女傅諾森伯蘭公爵夫人所言,那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建議。亞瑟爵士與您觀點相同,他認為與其讓殿下對讀書產生牴觸,不如讓她從莎士比亞、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故事中逐步建立閱讀興趣。」

「這倒冇錯。」威廉拿起侍從剛剛斟滿的酒杯:「以德麗娜的年紀,也到了讀莎士比亞的時候了。當然,記得別給她看《羅密歐與朱麗葉》。」

「這一點,您自然可以放心,我相信肯辛頓那邊多半也不會給她看的。」泰勒接著說道:「昨天我按照您的要求,列席旁聽為公主殿下舉行的測驗時,發現在古典文學考試中也考察了莎士比亞戲劇的若乾片段,殿下答得很不錯。尤其是《亨利五世》中關於聖克裡斯平節那段獨白。」

威廉的眉毛抬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泰勒:「喔?她能背那段?」

「雖然略有磕絆,但精神很足。」泰勒補了一句:「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在教學上頗有一套。而且不僅僅是古典文學,在自然哲學方麵,殿下的學習情況也超過了同齡貴族青年的平均水準。尤其是電磁學方麵的問題,實話實說,我甚至認為公主殿下對電磁學的認知已經具備初步的專業水準了。」

「電磁學?」威廉四世低聲唸了一遍,旋即又以他一貫的爽朗哈哈大笑道:「亞瑟爵士是想教我的小侄女如何打雷劈人,還是想讓她自己變成一個避雷針?」

泰勒嘴角動了動,冇有接這個玩笑。

但威廉四世卻放下了杯子,站起身來,手掌穩穩的杵在地麵上,他踱至壁爐前,望著那跳躍的火光沉默了一會兒。

「我倒是真想親眼看看,這位小電磁學博士、聖馬丁教堂的演說家,能不能在我麵前把英國地圖給畫好。」他嘴裡嘟囔著,然後緩緩轉身招呼著侍從:「替我傳話去肯辛頓。就說,我打算親自考察一下我的繼承人最近的進步,也想見見那位被布魯厄姆與達拉莫交口稱讚的新派講師。」

「是否要定個日子?」

「不必。」威廉四世擺擺手,「就今天下午四點。告訴那德意誌女人,朕希望德麗娜要穿得像個王儲,說話像個英國人,背書像個虔誠的聖公會信徒。如果她做不到這些,那至少讓我看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才學究竟值不值得從朕的王室府庫掏錢。」

倫敦,肯辛頓宮,玫瑰廳。

教室內壁爐安靜燃燒,微光映照著天鵝絨簾下的書桌。

維多利亞公主坐在正中的小書桌後,正緊皺眉頭,用鵝毛筆在試捲上謄寫莎士比亞的段落註解,亞瑟就站在她背後的高書桌旁,手中拿著教案講義,目光時不時掃向維多利亞的試卷,又時不時看一眼前方的擺鐘,計算著距離隨堂測驗結束還有多長時間。

肯特公爵夫人身著灰藍色絲綢禮服,端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中持扇未動,眼睛則時刻鎖定著女兒的方向,一點兒開小差的空檔都不打算留給她。

萊岑夫人則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眉頭微蹙的整理著今天記下的厚厚一迭課堂筆記,以防公主晚上臨時起意,找她複習今天的課程。

其實在亞瑟進入肯辛頓宮以前,維多利亞很少會提出這種要求,畢竟不論是數學、地理還是神學課程,聽起來都索然無味。

但是亞瑟的文法修辭課,卻很受維多利亞的歡迎。

天知道這位倫敦大學的教授為什麼能把這門課講的那麼精彩,各種戲劇、小說的經典章節信手拈來,其中再穿插上幾則文人墨客的趣聞軼事,這樣生動的課程別說是維多利亞這樣的小姑娘了,就算是肯特公爵夫人和萊岑夫人這樣的成年人同樣聽得津津有味。

明明肯辛頓宮最初是以自然哲學教師的名義將亞瑟引入的,可現在呢,他一個人便挑起了三門課程。

而維多利亞為了能夠聽亞瑟多講點古典文學,在電磁學和憲政史的學習上也極為用心,因為亞瑟告訴了維多利亞,電磁學和憲政史的授課內容是有限的。因此,如果維多利亞能夠提前學完,那他就會把剩下的課時全部用來講古典文學。

靜悄悄的玫瑰廳裡隻聽得見維多利亞書寫的沙沙聲。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肯辛頓的寧靜氛圍。

公爵夫人的侍從女官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急匆匆走進玫瑰廳,頓時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她先是抱歉的對亞瑟和維多利亞報以一個禮貌的微笑,旋即俯下身子在公爵夫人耳邊低語道:「殿下,赫伯特·泰勒爵士來了,還帶了國王陛下的口諭。」

肯特公爵夫人聞言冇有起身,隻是輕輕一擺象牙扇,她似乎有意讓王宮特使見識見識她對王儲的高規格教育:「讓他進來吧。」

冇過多久,赫伯特·泰勒便在侍從的帶領下步入廳內。

這位參加過拿破崙戰爭的陸軍中將依舊保持著軍官的挺拔姿態,在向公爵夫人行禮後,泰勒開口道:「殿下,國王陛下希望今天下午四點,維多利亞殿下能前往白金漢宮,親自向他匯報近期的學業進展。」

肯特公爵夫人似乎早已料到,語氣裡存著掩飾不住的不悅:「果然來了。」

她將扇子一合,笑著起身衝著泰勒還禮道:「請轉告國王陛下,我和德麗娜屆時一定準時到場。不過,您難得來一趟肯辛頓,不如中午留下用餐?」

公爵夫人本以為泰勒會委婉拒絕或一口答應,然而,泰勒卻略一猶豫的開口道:「用餐的事情,可以先不著急。但是恕我冒昧,殿下,國王陛下的原話是:請公主殿下一人前來就行了。」

聽到這句話,肯特公爵夫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的臉上雖然還帶著笑,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難堪。

「德麗娜年僅十五,還是未成年女子。哪怕是尋常貴族女子,尚未成年便單獨覲見也不符合禮儀。」肯特公爵夫人的嗓音微微提高了一線:「陛下是不是打算私下給德麗娜安排些什麼?」

泰勒儘力維持著平靜:「殿下,國王陛下無意冒犯。我覺得,他隻是希望瞭解維多利亞公主是否有作為繼承人的獨立性。」

「荒謬!」公爵夫人麵色鐵青:「我當然不能答應!請您轉告國王陛下,德麗娜正好昨日身體微恙,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擇日再見。或者,陛下也可以親自駕臨肯辛頓。」

她話音剛落,被公爵夫人反應微微激怒的泰勒,也起了整一整她的心思,這位管理王室事務多年的老秘書平靜開口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再好不過了。因為陛下剛剛也還在擔心最近天氣轉涼,公主殿下會不會生病。按照國王陛下的意思,倘若公主殿下因病無法前往,那他本人也可以在晚些時候親赴肯辛頓。」

這句話一落下,玫瑰廳內驟然沉寂。

肯特公爵夫人也冇想到威廉四世居然會來這一手,她僵硬了一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茬。

她當然明白,一旦威廉四世親自駕臨,那可不僅僅要對維多利亞的衣著禮儀、發言措辭逐一稽覈,多半還要順路視察她擅自擴占的那十七間房間,以及肯辛頓宮那混亂至極的財務管理狀況。

一想到這兒,縱使是不願低頭的肯辛頓宮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做人,肯特公爵夫人的聲音放緩了些:「那麼……康羅伊上校能否陪同殿下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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