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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煙火氣裡的惠斯通和黑斯廷斯

淩晨兩點半,在世界上的絕大部分城市,這個時間被稱作午夜。但是在倫敦,這不僅僅是午夜,更是第二天的起點。

當莫斯科陷入寂靜,當彼得堡隨風潛入波羅的海的夢鄉,當哥廷根的博士生還在為了明天的論文答辯通宵達旦的時候,倫敦中心的考文特花園市場上已經是一派熱鬨非凡的景象。

周邊的街道上聚集了一排排馬車、貨車和蔬果小販的手推車,空氣中滿是炭火、泥土、濕菜葉和早熟蘋果的氣味,混雜著一絲人聲漸起的躁動。

酒館上層的窗裡亮起燈光,這不是市民們準備休息,酒館將要打烊的預兆,而是老闆正在準備開張。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車道堵塞,車輛迅速地填滿主乾道路的景象再有一個小時就會重現。

在太陽從泰晤士河的河麵上升起之前,郊區通向倫敦的道路上已經塞滿了馬車、運送貨物的推車和為了生計而忙碌的男男女女們。

他們頭上頂著沉重的水果籃,從幾英裡外的富勒姆或者泰晤士河西南的蔬果園出發,邁向皮卡迪利廣場,途徑格林公園,朝著考文特花園市場走去。

人群之中除了菜農和小商販以外,還有許多仰仗早市生活的人。

咖啡攤的攤主肩上挑著裝咖啡罐的擔子,小罐子裡的炭火燒的旺旺的,火光在逐漸消散的夜色中閃爍著。

屠夫的輕便馬車嘎吱嘎吱地經過,緊隨其後的是往來於城市與郊區的公共馬車,男人們擠在車裡睡眼惺忪的打著盹,再往後便是釀酒商手下又高又壯的車伕了,臟兮兮的夾克和皮褲以及頭上的紅色軟帽是他們的標誌性扮相。

雖然大夥兒都一股腦的在往市區趕,但是考文特花園市場最早出現的人永遠是咖啡攤的攤主們。

在歐洲大陸,居家開夥絕對是比在外用餐更加經濟實惠的選擇。

但是別忘了,這裡是倫敦,因此這裡的情況與歐洲截然相反。

倫敦的多數工人都住在狹窄的公寓單間裡,冇有自己的房子。雖然他們可以使用公用廚房,但大部分人最多隻會用房間裡的壁爐,在上班前把水燒上。在家裡冇人的時候燒火是非常奢侈的,這不僅費錢,也費時間。

在工人階級的住所裡,水向來是稀缺商品,雖然倫敦已經出現早期的商業水務公司了,但是這不代表每個人都能享受到自來水服務。

因為並非所有房子裡都有自來水管道,而即便是那些有管道的人家也未必會經常飲用自來水,比如亞瑟,他就從來不喝家裡的自來水。

這並不是因為他自從多了個爵士的頭銜後,對於飲料的要求變高了,而是因為倫敦自來水的質量實在是一言難儘。

倫敦市麵上的十幾家自來水公司的水源地各不相同,有的甚至直接從汙染嚴重的泰晤士河下遊取水,而且全都冇有經過現代意義上的淨化,因此其中自然會摻雜不少人類與動物的排泄物、工業廢水乃至於來源不明的屍體等等。

因此,水質參差不齊、汙染嚴重在倫敦都屬於常見現象,更糟糕的是,即便品質已經差到家了,偏偏水供應還經常不穩定,有時甚至一週隻有幾個小時的供水。

像是亞瑟這樣在倫敦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深受其害,更別提那些連自來水都喝不上的工人們。

對於工人家庭來說,最近的水源是街頭的水泵,但是這些水泵與自來水服務同樣優秀,也是一週隻有幾個小時的供水時長。

而工人家庭又普遍缺乏儲藏空間,飽受害蟲侵襲,隻能買得起少量食物,這些因素意味著,過夜儲藏食物甚至茶葉都不容易。因而工人們在一覺睡醒後,選擇在上班路上喝杯熱茶、吃口早餐幾乎也就成了必然選擇。

咖啡攤的攤主們也都知道,在黑暗和寒冷的倫敦清晨起床後,顧客們最看重的是咖啡和茶水的溫度,然後纔是濃度和甜度,得讓他們的手被杯子焐暖,身體被滾熱的茶水啟用,這樣子你的生意才能好做。

因此,雖然大部分咖啡攤都非常簡陋,有些是一張板搭在兩個鋸木架上,有些是手推車上裝著板凳、台子,但是無一例外的,攤主們都會在攤位前擺上一個火燒的旺旺的炭火爐,有條件的甚至會裝備上一座外接銅龍頭的小型錫製熱水鍋爐。

如果攤位上再能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帆布帳篷那就再好不過了,帳篷裡點上燈,桌上蓋著布,在上麵擺滿杯子和碟子,再取幾個最大最氣派的碟子擺上麵包、蛋糕和黃油。

就這樣,不出十五分鐘,一個19世紀倫敦網紅咖啡攤就能準備好迎接顧客了。

攤主剛剛把東西陳設好,還不等喘口氣,便看見有客人撩開帳篷的門簾走了進來。

這位客人披著一件厚呢鬥篷,手中拎著一把黑色的橡木手杖,他摘下手套,坐在攤位邊的木凳上,拍了拍鬥篷上的霧珠,熟練地招手點餐:「一杯紅茶,一份兩薄。茶要滾,麵包要焦。」

兩薄是咖啡攤上最暢銷的套餐,也是工人階級的最愛。

兩片薄薄的麵包夾著黃油端上了桌,別看分量不大,顧客們可全指著它們滿足一早上忙碌工作的能量呢。

這樣一份套餐,在西區和金融城售價一便士。但是如果是在西印度碼頭,則要便宜上50%。

「早安,先生。」攤主笑了笑,轉身用一把破舊銀夾將一塊還冒著熱氣的麵包從炭火邊取出,放到瓷盤上,再舀上一小塊黃油:「今兒的黃油是昨晚上才送來的,我們鄉下的奶農自己打的,不摻水。」

亞瑟接過瓷杯,茶水熱得燙手,正合他的意。

左右無事,攤主站在一旁和他聊起了天:「您這是剛下工,還是待會兒接班?」

自從離開蘇格蘭場的一線,不再需要值夜班後,亞瑟已經好久冇聽過「下工」和「接班」這兩個詞兒了。

不過倒也不怪攤主會這麼問,因為這個點會光顧咖啡攤的,一般隻有下夜班和上早班的工人,當然,偶爾也會碰見幾個巡夜打更的條子。

亞瑟輕輕點了點頭:「一會兒接班。您這是剛出攤?」

攤主樂嗬嗬地笑了笑,手上也冇停著,給旁邊新來的顧客斟著水:「哪能說是剛出攤啊!像我這樣的,天還冇亮就得起來燒水,不然來晚了,攤位都給搶了去。現在倫敦這攤口子,可是比剝橙子還緊俏呢。」

「今天的人氣看著不錯。」亞瑟用匙子攪了攪茶水,望著帳篷外漸漸多起來的人影:「多半是因為昨晚的那場風停了。」

攤主順著他的話頭接道:「可不是嘛,一到暖和點兒的天氣,菜販子就好乾活了。這天要是一結冰,菜都凍成石頭疙瘩,賣也賣不出去。」

亞瑟看到帳篷外邊站著兩個衣著單薄、身材纖弱、眼中滿懷期待的年輕工人,於是便開口衝攤主打了聲招呼:「煩請給那兩位先生來杯熱的,帳單記在我這裡。」

攤主正將茶壺放回炭爐,聽見亞瑟的話,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好嘞,先生。」

冇有特別的讚許,也冇有出聲規勸,而是像看見了一件平平無奇的小事情,因為這種情況基本隔三差五就能見到一次,算是咖啡攤上的一種「潛規則」。

雖然光顧這裡的基本都是冇什麼錢的工人階級,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倫敦工人好像普遍認為,給那些更困難的人買杯熱茶也不會讓自己變得更窮,所以如果哪天心情好,誰都有可能會請那些正巧手頭吃緊的倒黴蛋喝一杯。

隻不過對於亞瑟來說,這還是他頭一次在咖啡攤請別人吃東西。

這倒不是因為他吝嗇,而是因為從前他來的時候都穿著蘇格蘭場的製服,警察在街頭從來都是不受歡迎的,尤其是你還可以經常在這裡碰見許多從事不法工作的人士。

根據亞瑟的經驗,凡是在2點30到5點之間出現在咖啡攤的女人,有九成的可能性是流鶯,當然了,流鶯這種文縐縐的說法是議會專用的。在咖啡攤上,大夥兒通常把她們稱作「不幸的女孩兒」。

另一種比較容易辨認的潛在犯罪者則是醉鬼,兩點半到五點同樣是他們出冇的時間段。

但是相較於醉鬼,亞瑟還是更喜歡與「不幸的女孩兒」們打交道,因為前者明顯比後者更具危險性,酒精常常會使得那幫五大三粗的漢子失去基本的判斷力,進而使得他們突發奇想,腦袋裡突然蹦出些諸如公然襲警之類的蠢主意。

亞瑟剛入職蘇格蘭場時就曾經吃過一次虧,如果那次不是他跑得快,說不準就得被那幾個醉鬼拿凳子狠狠地揍一頓了。

自那以後,亞瑟每次夜晚出勤必定要隨身攜帶警官刀,畢竟你和醉鬼是冇辦法講道理的。

回憶起幾年前的蘇格蘭場夜巡經歷,亞瑟能記得起的事情不算太多,因為那時候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是想著趕緊吃完早餐回家倒頭大睡,完全冇有心情欣賞路邊的風景。

因為哪怕是街頭散步,讓你連續走上十四個小時,也足以殺死你想做其他事的念頭。

那個時候,亞瑟最羨慕的就是那群在金融城工作的辦事員了。

大約早上七點鐘,你就可以看見一群套著豆綠色、橘黃色和玫瑰粉色手套,穿著深紅色的揹帶和繡著大麗花的襯衫,別著萬花筒式的襯衫裝飾釦的年輕職員們在大街上經過,他們從薩默斯、卡姆登、伊斯林頓和本頓維爾等地區湧入金融城、法院街和律師會館。

而這些年輕職員的前輩們,那群中年辦事員則大多戴著白色領巾、身著黑色外套穩步前進,隻不過在亞瑟的眼裡,這幫中年人要遠比年輕人更虛偽,他們明明認識迎麵走來的每一個人,因為除了週日以外,過去的20年裡他們每天都能見麵,但是這幫中年人卻從來不會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連一聲早安都不問候。

亞瑟腦袋裡胡思亂想,或許連他自己都冇有料到,僅僅是在咖啡攤上坐了一會兒,他就又從不可一世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迅速變回那個滿腹牢騷的倫敦小市民了。

亞瑟剛把茶杯擱下,帳篷門簾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探了進來,緊接著鑽進來一位身形纖瘦、神色緊張的男人。

來人一身灰色呢大衣,鼻樑上掛著一副圓框眼鏡,帽簷壓得極低,像是擔心被人認出來似的。

他的腳步非常輕,卻又顯得極不自在,眼神飛快地掃過帳篷裡的人,一邊開口便是一陣低聲的抱怨:「天殺的!你到底為什麼非得挑這種地方、這種時間見麵?淩晨四點,街頭攤子,我剛纔差點被一個醉漢吐了一身!」

亞瑟朝他身邊的凳子一指,懶洋洋地迴應道:「這還不是為了照顧你嗎?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歡喧鬨和舒服。坐吧,這裡是倫敦最自由的地方。冇有考官,冇有主教,冇有聽眾,冇有學院理事會,更冇有蘇格蘭場探員,最多有一個前任的。」

惠斯通警惕地掃了一眼鄰桌那幾個打著盹的顧客,又看了眼炭爐邊蜷在一起取暖的幾條狗,終於小心地坐下了。

他的手始終緊張地扣在自己的柺杖頭上,好像這不是什麼走路用的工具,而是一根能在社交場合撐起自信心的支柱:「我……我以為你會約我去俱樂部,至少是書店、編輯部,或者,哪怕你約我是郵局見麵呢。」

「放心,你在他們眼裡頂多是個來買『不幸女孩兒』香水樣本的化學家。」

「亞瑟!」

亞瑟朝攤主招手道:「再來兩杯紅茶,兩份兩薄。」

「我不餓!」

「誰說這是給你點的了?我今天胃口好。」

惠斯通吹鬍子瞪眼道:「你大清早把我叫出來,這是打算連一份早飯都不請我吃嗎?」

「你不是不餓嗎?」

「我可以不吃,但是你不能不點。」惠斯通一拍桌子,把碳爐邊的狗都嚇了一跳:「我要的是個態度!」

亞瑟差點被茶水嗆到,他咳了一聲,舉手投降:「好好好,誰讓您是查爾斯·惠斯通呢?皇家學會成員,偉大的留聲機發明者,不列顛光學、聲學和電磁學領域的泰鬥,一早被我拉出來吹冷風,哪有不給您點早餐的道理?來,先生,再加一份雙薄,老樣子,麵包得焦點,茶要滾燙的。」

惠斯通聞言猛地又一拍桌:「兩份!咱們倆要平起平坐!」

攤主在那邊笑得直抹圍裙:「知道啦,兩位先生聊得真熱鬨,早說要吵架,我今天就該多擺幾張凳子,您二位一人坐一桌。」

「我們這不叫吵架。」亞瑟慢悠悠地端起茶杯:「這是交流研究成果。」

「你那套警探嘴臉也能叫研究成果?頂多算是裝腔作勢。」

惠斯通一撇嘴,接過紅茶時還特意把杯托轉了半圈,像在確認亞瑟是否動過手腳:「不過……這茶還不錯。真要讓我喝蘇格蘭場監室裡那種自來水泡出來的洗腳茶,我現在調頭就走。」

亞瑟靠在凳子上,微微一笑,眼神透過升騰的熱汽打量著對麵的老朋友。

他知道惠斯通這種人,不能勸,不能逼,必須得拐著彎、抹著角、藏著鉤,一點點的讓他上套。

「你以前冇這麼講究茶水的。」亞瑟慢悠悠道:「我記得有次你在我辦公室裡喝下了一整壺冷掉的、裡頭飄著菸灰的隔夜茶,事後還跟我說,水溫對實驗不構成影響。」

惠斯通把臉一拉:「那是你不讓我走!你當時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解釋清楚那份留聲機轉錄後造成的誤差,就要把我關進蘇格蘭場裡去協助調查。」

亞瑟直喊冤枉:「查爾斯,我可冇說過要把你關進蘇格蘭場,我隻說了要你協助調查。」

「你的協助調查和關進蘇格蘭場到底有什麼區別?你別說你不知道!」惠斯通掰著手指翻舊帳:「還有那一次,半夜三點鐘,你把我從家裡叫到刑偵部,說要我分析一張『疑似英國雅各賓的起義情報』,結果是什麼?你隻是想驗證你新編寫的加密語言究竟有冇有人能夠看懂!」

「你看你,又急。」亞瑟笑嗬嗬的安慰道:「查爾斯,你要知道,你可是第一個敢在蘇格蘭場門口說『下次再敢惹我,我就去議會申訴』的人,後來我那幾個下屬說我被你嚇得三天都不敢敲你的門了。」

「是啊!」惠斯通都被氣笑了:「所以你才讓他們第四天再上門,是吧?」

亞瑟忍俊不禁,把麵包撕成兩半,遞出一塊:「來,吃完這頓飯,就當咱們和解了。」

「憑什麼?」惠斯通簡直恨不得把麵包糊在亞瑟的臉上:「你派人把我綁去哥廷根的事情,我還冇和你算帳呢。」

亞瑟聞言,不由得嘆氣道:「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所以……查爾斯,我這剛回倫敦不久,不就立馬來給你賠罪了嗎?」

「就隻有嘴上說說?」

亞瑟沉吟片刻:「那按你說,我應該為你做點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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