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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為自由而衝鋒的血騎士:亞瑟·黑斯廷斯

親愛的戴維·厄克特爵士:

此刻提筆,窗外的暴風雪正裹挾著波羅的海的鹽粒抽打玻璃,但比起高加索山脈間升騰的硝煙,這北國的嚴寒不過是孩童的嗚咽。數日前,當我讀到您隨信附上的切爾克斯村莊被焚燬的素描時,那些蜷縮在焦土上的身影、懸在斷壁殘垣間的嬰兒繈褓,我的銀質墨水台竟被一滴滾燙的封蠟灼出裂痕。

上帝作證,即便在但丁描繪的地獄圖景中,我也未曾見過比這更令人肝膽俱裂的慘劇。

您見過裏海東岸的野馬群嗎?那些生靈曾在月光下自由奔騰,鬃毛拂過草原時如同黑色綢緞掠過豎琴琴絃。可如今俄國人的鐵蹄正將這片土地踐踏成血肉泥沼!那些自稱「文明傳播者」的哥薩克騎兵,他們的馬刀砍向老者的脖頸時,竟比韃靼人剝取貂皮還要嫻熟。

當您告訴我,一位切爾克斯母親為保護幼子被釘死在自家橡木門板上,而門楣處還刻著他們部族傳承千年的星月圖騰時,親愛的朋友,我的心臟彷彿被塞進一門點燃的十二磅炮。

我們總愛將不列顛比作照耀世界的燈塔,可當黑海東岸的哭喊聲被刻意抹去時,這燈塔的玻璃罩上便蒙了一層洗不淨的血汙。您知道聖彼得堡沙龍裡的俄國貴族如何談論高加索嗎?他們用鑲嵌琺瑯的銀叉戳著魚子醬薄餅,輕飄飄地說:「不過是在修剪一片過於茂盛的荊棘叢。」

可那些「荊棘」是活生生的人啊!是會用冬不拉彈奏祖先史詩、會用羊毛織出彩虹般毯子的高加索山民!

每當我讀到您的信箋時,總會想起泰晤士河畔那些被晨霧籠罩的榆樹。它們的根係深埋於泥土,枝葉卻向著天空伸展,正如不列顛的外交官們,既要紮根於現實的需求,又需仰望理想主義的星辰。

昨日,我在使館圖書室重讀拜倫勳爵的《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當讀到「自由啊,你的旗幟雖破仍飄揚」一句時,突然意識到您正在書寫一部更加悲愴的現代史詩。

那些俄**官用普希金的詩集墊紅酒杯時,可曾想過他們的同胞正在用火藥改寫《高加索的俘虜》?當您告訴我,一位切爾克斯盲眼歌者被割喉前仍在吟唱祖先史詩,我彷彿聽見拜倫的七絃琴在山穀間轟然碎裂。

戴維,我們不能再讓彼得堡的暴君把高加索變成另一部《青銅騎士》,隻不過這次被洪水吞噬的不是彼得堡的幻影,而是活生生的部族血脈!上帝明鑑,若拜倫仍在世,他定會拋下希臘的橄欖枝,轉而用十四行詩為黑海東岸的哭喊譜寫安魂曲。

今晨我站在使館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滑行的冰棱,突然想起狄更斯那篇未發表的劄記:倫敦的霧是窮人的裹屍布。此刻高加索的硝煙何嘗不是文明的裹屍布?當您素描本上那位懷抱死嬰的母親畫像被製成雜誌配圖時,我要讓全不列顛的主婦們在早餐桌上顫抖——就像狄更斯用奧利弗·退斯特的破碗敲擊工業時代的鍍金餐盤。

我曾嗤笑華茲華斯的《丁登寺》,說湖畔派詩人的田園牧歌是「鴉片癮者的白日夢」。但現在,當我讀到您描述的切爾克斯牧羊人,他的羊群被哥薩克騎兵刺穿喉嚨,染血的鈴鐺散落在鳶尾花叢中。這場景不正是華茲華斯詩句的黑暗變奏嗎?大自然從未背叛珍愛她的心?不!俄國人的馬蹄正把《抒情詩集》踐踏成泥漿裡的羊皮紙!

請允許我以最直白的方式向您承諾:我名下《英國佬》雜誌的每一頁油墨都將化為射向俄國暴政的鉛彈。我已指示主編將下期特刊命名為《高加索的受難基督》,其中不僅會刊登您提供的倖存者證詞,還會配發皇家美術學院根據素描稿創作的版畫。讓那些在俱樂部打瞌睡的議員們看看,俄國熊是如何用帶倒鉤的舌頭舔舐高加索嬰兒的顱骨的!

您知道的,戴維,有時候文學比外交照會更接近真相。因此,當帕麥斯頓子爵在議會斷章取義的節選引用我的外交報告時,他其實是在朗誦一首可笑到冇有韻腳的練習之作。

今晨我剛剛收到了帕麥斯頓子爵從白廳街15號傳回的外交函件,此前,我特意將您記錄的俄軍暴行摘要壓在外交報告的副本下遞迴了倫敦。然而,儘管子爵閣下讀到了「每鎮壓一個村莊需消耗200盧布火藥費」的俄軍內部備忘錄,他給予的回覆也僅僅是——這談不上是什麼不人道行為,最多稱得上是屠宰場會計的流水帳罷了。

此外,我不得不以朋友的身份提醒您:在聖彼得堡的冰層下,暗流遠比表麵看到的凶險。昨日俄國第三廳的某位「熱心人」暗示我,某些「英國旅遊者的素描本可能引發外交誤會」。我當即用威士忌潑濕了他的貂皮領子(當然,事後聲稱是手滑),並告訴他:「真正的藝術家從不為劊子手的肖像潤色。」

所以親愛的戴維,請將您的營地每晚向不同山穀轉移,就像波斯詩人不斷變換韻腳躲避審查。您在高加索的每一聲槍響,都在為倫敦議會廳的辯論增加砝碼;而您每安全度過一夜,就是對那些宣稱「野蠻人活該被文明馴化」的混帳理論最響亮的耳光。

您或許注意到了,隨信附上的鐵匣內,有一枚新式左輪槍的銅製彈殼。請將它交給您最信任的切爾克斯長老——這不是殺戮的象徵,而是自由的種子。我已與我的朋友柯爾特父子軍火公司的負責人塞繆爾·柯爾特先生達成口頭協議,如有必要,我們每月可通過利物浦運出一百支此類槍械,外加配套的模鑄鉛彈工具等等。

但正如玫瑰需要合適的土壤才能盛開,這些物資必須找到安全的運輸通道。這便是為何我懇請您應當暫時放下在高加索的鬥爭工作,考慮重返奧斯曼帝國,重返君士坦丁堡。奧斯曼帝國的官員們或許像蘇丹後宮的地毯一樣色彩斑斕又難以捉摸,尋常人對他們的態度難以把握。但是您作為東方問題專家,在當地擁有廣泛而深厚的關係網絡,您擁有讓奧斯曼海關放行任何一箱蘇格蘭威士忌的魔力,這種本事可比阿爾米尼亞人的點金術更珍貴!

想像一下吧:當您協調的商船掛著熱那亞旗幟駛入特拉布宗港,並沿著黑海航線朝著高加索進發時,它的壓艙石下藏著的不僅僅是武器,更是整個基督教世界對受難者的救贖以及自由與人道主義的勝利!

請您認真考慮我的提議,我們所有人都明白,在拯救切爾克斯人的神聖事業中,有時不得不出於現實的考慮,與魔鬼跳一曲小步舞。若奧斯曼方麵質疑武器運輸,您不妨暗示這是東印度公司為波斯沙阿準備的「誤裝貨物」。若俄國領事表現出興趣,就告訴他這可能是路易·波拿巴支援者的秘密投資……

我知道,這計劃充滿雪萊式的瘋狂浪漫,甚至幼稚到接近於可笑,就像弗蘭肯斯坦博士妄圖用閃電賦予屍體生命,我們正試圖用利物浦的鋼鐵和倫敦的油墨,讓一個瀕死的文明重新呼吸。

但是那又如何呢,讓那些坐在天鵝絨座椅上的現實主義者嗤笑吧!

當哥薩克的馬蹄踏碎冬不拉的琴絃,我們偏要用斷絃奏響《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終章。

拜倫在希臘戰場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手中緊握的不是劍柄而是詩稿!

這難道不正是最壯麗的悖論嗎?

若我的筆尖註定要蘸著黑海的鹹澀書寫墓誌銘,我寧願選擇拜倫式英雄的謝幕,當俄國人的火藥染紅高加索的雪,我們潑灑的墨跡自會在歷史褶皺裡結晶成鹽。

如拜倫所言:光榮死去的國度就在這裡,奔赴這裡的原野,獻出你的生命吧!

此刻我們燃燒的豈止是紙張與鋼鐵?這是在用整個不列顛的暮色,點燃歐亞大陸最北端的黎明。

最後,請收下這隻藍玻璃懷錶吧,這隻懷錶來自於我的摯友弗雷德裡克·蕭邦,若您擰動錶冠三圈半,便會奏響波蘭愛國者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名曲《前進!東布羅夫斯基》。

隻要我們尚存一絲氣息,波蘭就不會滅亡。

前進!前進!東布羅夫斯基!

從義大利到波蘭,在您的領導下,我們萬眾一心。

曾經,蕭邦把這隻懷錶贈予我,作為我與波蘭人民天長地久友誼的見證。

現在,我將這隻懷錶轉贈給您,更是轉贈給不畏沙皇暴政、與波蘭人民一樣勇於抗爭的高加索山民。

願它的滴答聲化作切爾克斯搖籃曲的節拍,直到他們的孩子能在冇有硝煙的星空下安眠。

向東方最後的哈姆雷特致敬,切爾克斯的生存還是毀滅,皆繫於您一念之間。

您永恆的盟友,

以血與火為切爾克斯自由立誓之人,

亞瑟·黑斯廷斯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下級勛位騎士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駐俄羅斯帝國特命文化參讚

於聖彼得堡暴風雪肆虐之夜

主歷1834年4月17日

【火漆印文:Per Ardura Ad Astra】(拉丁語:歷經艱辛,終抵星辰)

「爵士,駐奧斯曼公使龐森比勳爵從君士坦丁堡給您發來了感謝信。」

彼得堡使館壁爐裡的樺木柴爆出最後一聲脆響,秘書布萊克威爾的聲音裹挾著走廊的寒氣闖入。

這位的年輕人平常總愛把鬍鬚修剪得如同《愛丁堡評論》的頁邊般齊整,然而此刻卻任由冰晶在鬢角凝結成諾斯人一般的狂野。

布萊克威爾笑得簡直合不攏嘴:「厄克特那混蛋……喔,不對,是尊敬的戴維·厄克特爵士已經離開高加索返回了君士坦丁堡使館。您究竟在給他寫的親筆信裡下了什麼藥,居然能把他這個先前抱定主意不挪窩的傢夥給勸走了?」

「亨利。」亞瑟接過信函的手指紋絲未動,得知如此好訊息,亞瑟說話的底氣都渾厚了不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就好像從冬宮長廊儘頭傳來:「把我的波爾多酒換成伏特加。」

「今天是得來點夠勁兒的!」布萊克威爾嬉皮笑臉的從辦公室的酒櫃裡取出一瓶未開封的伏特加,末了還不忘補充道:「您知道達拉莫伯爵剛剛知道這個訊息之後是什麼表情嗎?他簡直比前幾天收到紐西蘭公司分紅的時候還開心,見了誰臉上都帶著笑,還嚷嚷著今晚必須給您好好地開一場慶功宴!」

布萊克威爾嘴上一邊誇讚著亞瑟的工作能力,心底也不禁暗自感嘆跟對了人。

他在駐俄使團矜矜業業的乾了七年,然而像是這樣等級的功勞卻從未撞見過哪怕一回。

雖然把厄克特勸回來的功勞主要是亞瑟的,但是他這個私人秘書跟著沾光總歸是冇什麼問題。

由此可見,跟著爵士乾活雖然確實苦點累點,但是確實能出業績啊!

倒也不怪他當初能在蘇格蘭場有那麼大的威望,早年追隨爵士的那幾位警官,現在一個個都混的人模狗樣的。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你瞧瞧爵士往蘇格蘭場傳的那幾封信,湯姆·弗蘭德斯警督、托尼·艾克哈特警督、萊德利·金警督……

全都是警督!

跟著爵士好好乾早晚能受提拔,單就這一點來說,苦點累點也就苦點累點吧。

三杯烈酒下肚後,亞瑟用拆信刀挑開剛剛送到的新一期《泰晤士報》的火漆封印,刀尖在《高加索局勢緩和》的標題下劃出深深溝壑,彷彿要將這行鉛字連帶著謊言一同剜去。

駐俄使團上上下下都洋溢著喜悅的氣息,但唯獨亞瑟知道其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戴維·厄克特的退卻可不是因為他聽勸,而是因為他相信了亞瑟的諾言。

如果亞瑟不能向這位堅定的自由主義戰士兌現諾言,那以戴維爵士在倫敦的關係網和社交圈,到時候艦隊街的吐沫肯定不比黑海的水花少多少。

但如果亞瑟兌現諾言,那等於戴維爵士以及高加索問題又回到了原點。這一問題從未被解決,隻是被亞瑟暫時性的拖延了。

放在一個星期以前,亞瑟或許還會苦惱於善後問題該怎麼辦,但是現在……

嗬嗬……

現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對於切爾克斯人悲慘遭遇的同情全都發自真心,就如同他對波蘭復國主義者的同情。

東方有句古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西方的騎士也被要求要遵守騎士精神。

作為聯合王國的下級勛位騎士,亞瑟怎麼會忘卻當年在國王陛下麵前立下的誓言呢?

亞瑟將會恪守他的誓言,善待弱者,勇敢地對抗強暴,抗擊一切錯誤,為手無寸鐵的人戰鬥,並幫助任何向他求助的人。

至於後續引發外交問題該怎麼辦?

那時候亞瑟都已經不在俄國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嘛。

怎麼辦是帕麥斯頓子爵或者新任外交大臣應當考慮的事情,亞瑟人微言輕實在是插不上話。

至於達拉莫伯爵嘛,這麼乾好像對恩師不大地道,但是往高加索運槍枝彈藥的是戴維·厄克特,我之前把他勸住了,但是他後來又反悔了,這關亞瑟爵士什麼事嘛?

總而言之,地雷隻要不是炸在我手裡,那就隨他去吧。

至於槍枝彈藥是哪裡來的,那是一家美國公司生產的,英國法律又冇有規定塞繆爾·柯爾特公司不允許在英國生產槍枝彈藥。

你說《英國佬》刊登反俄文章?

抱歉,《英國佬》的大股東是托利黨議員班傑明·迪斯雷利先生,先前迪斯雷利就對帕麥斯頓的親俄外交政策很不滿,他刊登點反俄文章不是很正常嗎?

你要硬說亞瑟在《英國佬》也有股份,但是在《英國佬》有股份的人可海了去了,其中甚至有兩個正在海上飄著的。

再說了,憑什麼《英國佬》不能刊登反俄文章,《布萊克伍德》、《愛丁堡評論》、《泰晤士報》哪個冇乾這個活兒?

其中《愛丁堡評論》甚至還可以算是輝格黨的機關報,就算要抓內鬼,不得分個親疏遠近嗎?

最重要的是,誰知道下任外交大臣是誰,也許到了別人手裡,對俄政策就會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向呢。

內鬼?內鬼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格雷伯爵是一個,還有帕麥斯頓!

之前就一直有外交大臣通俄的風聲,格雷伯爵身為首相,他作為外交大臣的上司,他也有識人不明的責任吧?

亞瑟放下酒杯,隨意翻了翻駐奧斯曼大使寄給他的感謝信,在感謝信的背麵,還夾著一張戴維·厄克特寫給他的小紙條,上麵寫著一句拜倫詩句的節選——真理,永遠站在為自由而戰的愚者這邊。

一時之間,感性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都忍不住垂淚,今天又是扮演法大獲成功的一天。

布萊克威爾可不瞭解亞瑟的這些內心戲,他還沉浸於隨時可能升職加薪的喜悅當中。

他一扭頭,便發現了頂頭上司正端著酒杯老淚縱橫,忍不住嚇得渾身一激靈:「爵……爵士,您怎麼了?」

「冇什麼,隻是感懷自己時日無多……」亞瑟發覺自己說漏了口,趕忙拭乾眼淚,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我是在想,我那位正被關押在莫斯科兵營的年輕朋友,真是受苦了。對了,有他的新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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