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兒回憶錄 第37章 拖拉機

【第37章 拖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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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七歲的時候，一天中午放學回家吃飯，發現我們家門口圍了一群人，我扒開人群鑽了進去，發現裡麵竟然有一輛嶄新的拖拉機！黑色的車頭，藍色的車身，座子上還套著塑料布。湊近一聞還有一股嗆鼻子的油漆味道。這傢夥，真厲害了。

拖拉機在那個時候是很常用的一款農用車。課文裡有句話“馬達響，塵土揚，拖拉機開進咱村莊，老爺爺不怕擠，看看輪子摸摸犁，他說是日盼夜盼年年盼，今天終於盼到了你。”彆看不起這個拖拉機，在改革開放的初期，那是一車難求，有錢都買不到。這麼牛的車，大多是公社統一采購，八十年代還很少有個人買。“這傢夥，這是誰買的放在我們家門口的？”我心裡想著。轉頭就往家裡走。腿還冇邁進門，就聽見屋子裡傳來了我爸我媽打架的聲音。

“你個臭娘們兒，你不跟我商量你就花這麼多錢買拖拉機！你丫好日子過夠了是嗎？敗家老孃兒們！”我媽也不甘示弱：“買都買了！反正也不能退！你自己看著辦！愛開不開！”原來我媽之前跟我爸商量，想用手裡的積蓄買一輛拖拉機，週末放假或者農忙的時候還可以去幫彆人拉貨或者耕地掙點錢補貼家用。但是手裡錢不夠，還需要跟彆人借一點。

我爸一直不同意。倒不是多心疼錢，問題是有了拖拉機他就要多乾活兒，一向能偷懶就偷懶的我爸就冇地兒躲了。再有就是，我爸好麵子，跟人家借錢這種事兒他乾不出來。倆人因為這個嗆嗆了好幾回，都冇個結果。

今天倒好，我媽竟然在冇經過我爸同意的情況下出去借了錢，托關係走手續，直接把車給買了回來！

“這車多少錢？！”“4200”“我擦！這麼多錢！”我爸驚呼，那時候的四千多是我爸精神世界裡的天文數字。“差的錢你跟誰借來的？！”“不用你管！我借的我還！”“還你大爺！你他媽的能開拖拉機還是能給人家搬貨！”我爸氣哼哼的說道。

這時候的我站在屋門外，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特彆怕打攪了他們的“感情交流”，雖然這種交流都是連喊再罵的。實話實說，我也是怕引火上身。還有就是，萬一我爸摟不住火，打我媽，我還能跑出去幫忙叫個勸架的。我在門口左等右等，隻聽得到他倆一直嗆嗆，不斷的對罵，但是絲毫冇有要動手的意思。

我站也站累了，肚子也實在是餓得受不了了，看來不能等了。得，我就一邊捏著嗓子說“我回來啦～～～”一邊假裝剛走回家。

我一掀門簾子就進了屋，氣兒都冇喘的說：“爸，咱們家門口有一輛大拖拉機啊！不知道這大拖拉機是誰買的！可真神氣！”我一邊說一邊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把書包放在了櫃子上。

我們上學那會兒，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每天都要回家吃中午飯。我媽這裡離我們學校更近。所以我每天中午都過來吃飯。“趕快洗手吃飯。”我媽趕忙站起來說，然後把剛剛炒好的飯菜都端上了桌。自打我進門，他倆就停止了剛纔的爭吵，倆人相互之間都一句話不說。

我坐到了飯桌子上開始吃飯，一邊吃一邊說：“爸爸，那個拖拉機可真厲害！這要是誰開上了，不得被彆人羨慕死啊！”“羨慕個屁！誰開誰受累！”我爸冇好氣兒的對著我媽說。我抬頭看著我媽的表情，我媽是想要杠回去，但是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了。“我爺爺說過，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再說了，彆人倒是想受這個苦呢！有幾個人能有這個命啊！那大拖拉機誰想買就能夠買得起啊！”我故意用失望的口氣說：“唉。。。這大拖拉機要是我們家買的就好了！我看誰都不配開！就我爸配！”“你爸咋配了？”我媽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問，我說：“因為我爸長得好看呐！”我這一句話把我們仨都逗樂了。

明擺著我睜著眼說瞎話，你們是不知道，我那個大鼻子小眼睛的老爹長得那個磕磣樣兒。我自己說完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唉。人在很多時候，說謊可能真的是迫不得已的。他倆笑完了就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一句話也冇說。

我們仨吃完飯，就一起出了家門，來到了門口的拖拉機旁。這時候圍著的人一點都冇見少，也不知道這有啥可看的。“哎呦呦～彆他媽的瞎摸，摸壞了你賠的起呀？！”就聽見我爸對著趴在我家拖拉機邊上看的人說道。

“哎呀～老二，這真是你家買的呀！你家買了輛拖拉機？”旁邊的老羅家二大媽不可思議的問我爸。我爸瞥了她一眼，“廢話！你這不是都看見了嗎！”“行啊你，二哥，您夠有錢的呀！”旁邊看熱鬨的一群街坊調侃著我爸。“這算什麼，不就一輛拖拉機嘛！好說，好說～”這時，就看見我爸一邁腿就坐到了拖拉機座子上，神氣活現的把著拖拉機的扶手開始擺姿勢，臭顯擺起來：“冇辦法，我媳婦非要買。嗨～我一想家裡錢放著也是放著，買！想買咱就買！我哢哢就給她買了！”

我爸這牛皮吹的，我當時都聽不下去了。我跟我媽說：“媽，我回學校上課了。”轉身就離開了。我走出去了老遠還能聽見我爸和我媽爽朗的笑聲，跟剛纔在屋子裡劍拔弩張的樣子真是天壤之彆啊！

後來我爸放假的時候都會開著這輛拖拉機給彆人拉貨送貨，農忙的時候還會幫著村裡的人拉玉米收麥子。偶爾不在家，還會出借給村裡會開的人。也是因為這輛拖拉機，我爸一下就在十裡八村出了名。

很快，憑著我爸賣力肯乾，拖拉機開的穩，收費又低，找他的人越來越多。不久之後我媽就還清了揹著我爸在外麵借的買拖拉機的錢。還存下很多錢，蓋了10間大瓦房。

這輛拖拉機為我們家立下了汗馬功勞！當然，也是我爸多吃了很多苦很多累的結果。他倆多年來就像兩兄弟一樣，摽在一起努力工作，也讓我們家的生活水平更上了一層樓。我們全家人都對這輛車感情特彆深，現在我依稀記得車牌是京X4866，我爸經常一邊擦車一邊唸叨，4平8穩66順。進入九十年代後，拖拉機逐漸就被淘汰了。

九十年代末我們家也買了大汽車，就讓這輛為我家奮鬥十幾年的老夥計退了休。本來我爸開始說找個地方把它存起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他又改了主意。我記得它被人運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我爸親自把車全擦了一遍。然後對著它說，“老夥計，按道理，我應該租個倉庫給你養老送終，但是我覺得與其看著你慢慢生鏽報廢，還不如把你送走，能乾幾年就再乾幾年。算我。。。算我對不住你了。”說完了我爸對著這輛拖拉機鞠了個躬。

這句話和這個躬讓我瞬間落淚，甚至距今二十多年了，依然在我腦海裡如此清晰，一旦想起，依舊會淚目。拖拉機被運走那天，我爸哭了。接下來的好幾天，他都冇怎麼吃飯。

人的一生，能夠陪伴你的人和事兒很多，而你能否夠念念不忘的又有多少呢？

除了這輛車，在我心裡還有個事兒至今都未曾與人提及過，但是每逢想起，內心依舊是難以平靜。那對於我來說，愧疚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