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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季生長 第1章

作者:顧辰宇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7 00:55:28

第1章 書房三十四度------------------------------------------,上海熱得不像話。,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黏膩的阻力。行道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聲音穿過緊閉的窗戶,依然清晰可聞。整個城市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連風都是燙的。,後背的校服已經濕透,淺藍色的布料深了一塊,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少女單薄的肩胛骨形狀。她手裡拎著印有“新東方”字樣的帆布袋,袋子很沉,裡麵裝著厚厚的數學講義和十二套模擬試卷——剛結束的暑期補習班發的,要求在開學前做完。帆布袋的提手勒得她掌心發紅,她在玄關站定,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暑氣的呼吸。,溫差讓她打了個明顯的哆嗦。她站在玄關那塊淺灰色的地毯上緩了幾秒,等身上的汗意慢慢消退。客廳裡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傳來細微的氣流聲。但空氣中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茶香,不是父親常喝的龍井那種清冽的豆香,而是一種更醇厚、更複雜、帶著明顯焙火氣息的香,像走進了一座被陽光曬透的古老森林。。“回來了?”,帶著笑意。那笑意有些不同尋常,不是平時下班後疲憊的溫和,也不是她考了好成績時那種欣慰的誇獎,而是一種……帶著點炫耀的、甚至有點孩子氣的愉悅。鬱顏很少在父親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嗯。”她應了一聲,彎腰換鞋。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玄關。,棕色,半舊,鞋頭有幾道細微的摺痕。旁邊,多出一雙黑色的繫帶皮鞋。,鞋麵是細膩的小牛皮,在玄關柔和的射燈下泛著啞光的光澤。鞋擦得一塵不染,鞋底邊緣幾乎看不到磨損。款式極其簡潔,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logo都隱在不起眼的地方,但每一道縫線都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考究。這雙鞋安靜地立在那裡,和父親的鞋並排,卻像自帶某種沉默的氣場,將周圍的空間都襯得不一樣了。,才把沉重的帆布袋放在鞋櫃旁的藤編筐裡。她直起身,聽見書房裡傳來的低語聲。。,很穩,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從容不迫的節奏感。像大提琴的G弦,在安靜的午後被琴弓緩緩拉動,震動透過木質地板隱約傳來。她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聲音的質感讓她下意識地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額上的劉海——它們一定很狼狽。“顏顏,進來一下。”父親在書房裡喚她,語氣比剛纔更溫和了些,甚至帶著點催促。。

深棕色的實木門虛掩著,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隙。茶香從裡麵逸出來,更濃了,混著一種極淡的、類似檀木或雪鬆的沉穩氣息。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把手,金屬的涼意讓她頓了頓。

從門縫裡,她能看見父親側坐在他常坐的那張單人沙發上,麵對著門口的方向,臉上帶著她剛纔聽到的那種笑意。而背對著門的方向,是另一個人的背影。

白襯衫,質地挺括,肩線平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坐姿很挺,冇有靠在椅背上,保持著一種鬆弛卻又挺拔的姿態。從鬱顏的角度,隻能看見他後腦修剪整齊的短髮,髮際線清晰,脖頸修長,一小截襯衫領子露在外麵,潔白挺括。他微微傾身,右手執著一把深褐色的紫砂壺,正往茶海上幾隻白瓷杯裡斟茶。水流勻細,聲音清越,冇有一滴濺出。

鬱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扶在茶海邊緣的左手上。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是健康的淺麥色。手腕上戴著一塊簡約的金屬腕錶,錶盤很薄。而在左手無名指的根部,橫亙著一道細長的疤。

淡白色,微微凸起,像一道褪色的弦月,或者一條沉睡的幼蛇,靜靜地盤踞在指節之間。疤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已經模糊,與周圍的皮膚幾乎融為一體,但在書房明亮的光線下,仍清晰可見。那道疤隨著他扶穩茶海的動作,指節微微用力而繃緊,顏色顯得更白了些。

“顏顏?”父親又喚了一聲,這次帶著點笑意,“磨蹭什麼呢?”

鬱顏收回目光,推開了門。

午後的陽光從書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切出銳利而明亮的明暗交界線。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一場慢放的、金色的雪。父親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而對麵的客人——

顧辰宇聞聲,斟茶的動作未停,水流依舊平穩,隻是微微側過頭。

鬱顏看見了半張側臉。

高挺的鼻梁,線條利落的下頜,喉結在頸間隨著某個細微的動作輕輕滑動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長,並不捲翹,隻是直直地垂著,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然後,他完全轉過身來。

鬱顏怔住了。

父親說的“顧叔叔”,她想象中應該是和父親年紀相仿、或許有些發福、眼角帶著親切笑紋、穿著Polo衫或休閒襯衫的中年人。可眼前這個人——

他很年輕。看起來絕對不超過三十五歲。眉眼深邃,眼窩有些深,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沉靜。鼻梁高挺,唇形很薄,此刻抿著一個禮貌而溫和的弧度,但整體輪廓卻透著一股疏離的、甚至是冷感的俊朗。最特彆的是那雙眼睛的形狀,眼尾微微向下垂,看人時有種專注的、彷彿在傾聽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天然的、毫不刻意的憂鬱氣質。

這哪裡是“叔叔”?這分明是……電影裡纔會出現的那種,穿著白襯衫坐在玻璃幕牆後、掌控著龐大資本運作的年輕精英。或者,是某本她偷偷藏在抽屜深處的言情小說封麵上的男主角。

“這是顧辰宇,”父親的聲音裡透著顯而易見的得意,他站起身,朝鬱顏招手,“爸爸最好的朋友,認識十幾年了,過命的交情。辰宇,這就是我女兒,顏顏。鬱顏。”

顧辰宇放下手中的紫砂壺,壺底與茶盤接觸,發出極輕的“哢”一聲。他站起身。

鬱顏這才真切地意識到他很高。她一米六五,在女生裡不算矮,可顧辰宇站起來,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他轉身的動作流暢而沉穩,帶起一陣極淡的氣息——不是任何她聞過的香水,是某種乾淨的、帶著陽光曬過後味道的皂角氣息,混著剛纔那濃鬱醇厚的茶香,還有一絲更底層的、類似於舊書或乾燥木材的沉穩味道。

“你好,顏顏。”他開口,聲音果然如她所想,低沉平穩,像緩緩流淌的深潭之水。

他朝她伸出手。

那隻左手。那道淡白色的、月牙般的疤,近在咫尺。

鬱顏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她遲疑了也許隻有零點幾秒,但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才緩緩抬起自己汗濕的、微微發涼的手,遞了過去。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手指修長有力,握住她手時力道適中,既不輕浮也不過分用力。觸碰的時間很短,也許隻有兩秒,他便鬆開了。但那兩秒鐘,鬱顏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指腹和掌心略帶薄繭的粗糙感,以及那灼人的、屬於成熟男性的體溫。

“你好……”她下意識地迴應,聲音有些發緊。那個稱呼在舌尖滾了幾圈,看著這張過分年輕英俊的臉,實在是吐不出來。

父親朗聲笑道,走過來拍了拍顧辰宇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模樣:“顏顏,叫顧叔叔。辰宇雖然隻比你爸我小幾歲,但論輩分,你得叫叔叔。

鬱顏倏地睜大眼睛。

隻比父親小幾歲?父親今年四十八,那他就是……可眼前這個人,這張臉,這通身的氣度,怎麼看都不像年近半百。三十四,頂多三十四,不能再多了。是父親記錯了,還是……保養得太好?

顧辰宇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閃過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那雙向來平靜的、微微下垂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唇角也向上彎起一個更明顯的弧度:“叫名字就好。我看起來冇那麼老,是不是?”他的語氣很輕鬆,甚至帶著點自嘲,瞬間沖淡了那身白襯衫帶來的距離感。

“那不行!”鬱建明堅持,語氣是罕見的、帶著點老派固執的認真,“輩分不能亂。顏顏,叫叔叔。這是規矩。”

鬱顏的目光在父親堅持的臉上和顧辰宇含笑的眼眸間遊移了一個來回。最終,她看向顧辰宇。他也正看著她,眼神溫和,冇有父親那種非要一個稱呼的執拗,也冇有任何催促或戲謔。他隻是安靜地等著,彷彿她叫什麼都可以,又彷彿在給她一個自己選擇的小小空間。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遙遠的、被玻璃過濾後的城市噪音作為背景。

“……小叔。”她最終選了這樣一個折中的、聽起來不那麼“老氣”的叫法,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清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顧辰宇的睫毛,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剛纔那種禮貌的、停留在唇角的弧度,是真正的、發自眼底的笑意。那笑意讓他的眼尾彎出細細的紋路——很淺,但確實存在——瞬間沖淡了他臉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疏離冷感,讓他整張臉都變得生動而明亮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溫柔。

“好。”他說,聲音裡也浸了笑意,比剛纔更低沉柔和了些。他重新坐下,冇再糾結稱呼,而是極其自然地拿起茶夾,從茶則裡夾出一隻新的、同樣質地的白瓷杯,用沸水仔細燙過,杯口升騰起嫋嫋白汽。然後他將杯子放在茶盤上屬於她的位置,執壺,手腕穩定地傾斜。

橙紅透亮、泛著油潤光澤的茶湯,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注入杯中,七分滿,恰到好處。

他把那杯茶輕輕推向茶盤對麵的空位。

“坐。”他說,語氣是溫和的邀請,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從容,“嚐嚐看。武夷山的肉桂,今年春天的頭采,焙了中足火。”

鬱顏下意識地看向父親。父親朝她點了點頭,眼神裡有種她看不懂的、混雜著欣慰、托付和某種深意的複雜情緒。她挪動腳步,走到顧辰宇對麵的位置坐下——那是父親平時招待重要客人時,客人常坐的、視野最好的位置。

她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茶。茶湯在素淨的白瓷杯裡微微晃動,映出頭頂燈光的碎影,也模糊地映出她自己小小的、不安的倒影。杯子很燙,薄胎白瓷幾乎不隔熱,灼人的熱度透過杯壁迅速傳遞到她的指尖,讓她瑟縮了一下,差點冇拿穩。

“小心燙。”顧辰宇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意味。

她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目光裡。他正看著她,眼神專注,眉宇間帶著一種近乎觀察的認真,好像在看她會不會喝茶,會不會被燙到,又或者,隻是單純地在看她這個人。那目光並不灼人,卻有種洞徹的穿透力,讓鬱顏忽然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握著杯耳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匆匆垂下眼睫,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小心地湊近杯沿,輕輕吹了吹。熱氣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濃鬱的、複合的香氣。然後,她抿了極小的一口。

滾燙。濃烈。醇厚。一股強烈的、類似桂皮的辛香瞬間衝進口腔,緊接著是炭火焙過的岩韻,厚重而霸道,帶著明顯的礦物質感。吞嚥下去後,喉間才緩緩泛起綿長的回甘,舌底生津,口腔裡留下持久的香氣。這是一種與她喝過的任何茶飲——包括父親昂貴的龍井——都截然不同的體驗,複雜,有層次,甚至帶著點攻擊性。

“好喝嗎?”他問,聲音裡似乎藏著一絲期待。

鬱顏被那口茶的真實感受衝擊著,幾乎是脫口而出:“……有點苦。”說完才意識到太過直白,連忙又小聲補充,“但後來是甜的。很香,就是……有點衝。”

顧辰宇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些,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那點天生的憂鬱感被笑意驅散,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柔和的光暈裡。“嗯,岩茶是這樣。‘肉桂’這個品種,本就以辛銳的桂皮香著稱,中足火焙透了,內質才能激發出來。先苦後甘,先強後柔,這是它的性格。”他給自己也斟了一杯,卻冇有立刻喝,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杯中盪漾的茶湯上,像是在對茶說話,又像是在對她說,“你父親說你愛喝奶茶。下次給你帶奶茶,加珍珠和布丁的那種。”

鬱建明在一旁哈哈大笑,指著顧辰宇對鬱顏說:“顏顏你看,你顧叔叔多瞭解你們年輕人。不過辰宇你彆太慣著她,奶茶喝多了不好。星言,你顧叔叔可是真正的大忙人,‘衡宇律所’最年輕的合夥人,平時我想約他喝杯茶都得提前半個月排檔期,今天可是托你的福,他推了個會纔過來的。”

“鬱哥,”顧辰宇無奈地搖搖頭,語氣熟稔,“在孩子麵前給我留點麵子。”他轉向鬱顏,神情恢複了些許工作時的認真,但語氣依舊溫和,“再忙,給小朋友帶杯奶茶的時間還是有的。何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被帆布袋勒紅還冇完全消退的掌心,和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被汗水浸過後顏色不均勻的校服,“聽你父親說,你今年高二?”

“嗯,開學高三。”鬱顏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校服下襬。那杯茶的熱度似乎還留在她的舌尖和喉嚨,讓她有點口乾舌燥。

“那很關鍵。”他點點頭,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右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了敲。鬱顏的目光再次被他左手吸引——那隻手指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扶手上,無名指上的疤在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泛著一種冷調的、珍珠般的光澤。“數學不太好?”他問得很直接,但語氣裡冇有任何輕視或批評,隻是平靜的確認。

鬱顏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她垂下頭,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那裡沾了點灰色的灰塵。“……嗯。”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辰宇當年可是我們省的理科狀元,”鬱建明又忍不住插話,語氣裡的驕傲簡直要溢位來,彷彿那是他自己的成就,“數理化接近滿分!後來保送政法大學,本碩連讀,一路都是頂尖。顏顏,你那些數學題,對你顧叔叔來說,可能就是看一眼的事兒,套路清清楚楚。”

顧辰宇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失笑:“鬱哥,彆給我戴高帽,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鬱顏低垂的發頂上,神情認真了些,“不過,高中數學的知識框架和解題思路,確實有規律可循。如果你不嫌棄,週末有空的時候,我可以來幫你梳理梳理。高三的數學,重在方法和體係,掌握了就不難。”

鬱顏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

他要來?每週?來家裡?輔導她數學?

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砰砰地撞擊著肋骨。一種混雜著驚訝、無措、隱隱的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愣愣地看著顧辰宇。他坐在光影裡,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線條結實流暢,麵容平靜,眼神溫和而篤定,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決定。

“那怎麼好意思,”鬱建明嘴上客氣著,眼裡的笑意和欣慰卻更深了,幾乎要滿溢位來,“你那麼忙,律所那麼多案子,還有應酬……”

“不忙。”顧辰宇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在處理一樁已經拍板的公務,“週五晚上吧,我一般那個時間能空出來。七點到九點,一週一次,堅持下來,應該夠了。”

他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了時間、時長和頻率,條理清晰,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卻又不讓人覺得強勢,反而有種令人安心的可靠感。說完,他看向鬱顏,微微偏了下頭,彷彿在耐心等待她的回答,或者說,確認。

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似乎也在這一刻放低了音量。鬱顏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能感覺到父親投來的、充滿鼓勵和期待的目光,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對麵那雙平靜的、微微下垂的眼睛,正專注地落在自己臉上。

“顏顏?”父親輕輕喚她,帶著提醒。

鬱顏的指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輕微的刺痛讓她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稍稍抽離。她迎上顧辰宇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而沉穩,像深夜無風的湖麵。她吸了一口氣,用儘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謝謝小叔。”她最終說,聲音依舊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顧辰宇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重新執起那把深褐色的紫砂壺,手腕平穩地傾斜,先給鬱建明已經見底的杯子續上橙紅的茶湯,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清越而連貫,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成了唯一的旋律。

鬱顏重新捧起自己麵前那杯已經不再那麼燙手的茶,熱度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熨帖著某種她自己尚未明瞭的、細微的褶皺。她小口小口地喝著,任由那複雜而霸道的茶香充滿口腔,試圖用這具體的感官體驗,來安撫內心那一片陌生而無措的漣漪。

那個漫長的、空氣粘稠的夏日午後,就在這氤氳的茶香、斷續的對話和她自己兵荒馬亂的心跳聲中,緩緩流淌。

顧辰宇待到傍晚才走。

他和父親聊了許久。話題早已從她身上移開,轉到了宏觀經濟、最新的政策動向、某個複雜的商業訴訟案例,以及一些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和名字。鬱建明顯然很享受這樣的交談,時而激昂,時而沉思,而顧辰宇大多數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發表一兩點看法,卻總能切中要害,引得父親連連點頭。鬱顏大多數時間安靜地坐在一旁,從帆布袋裡拿出那份數學模擬卷,攤在膝蓋上,假裝在做題。

但她其實一道題都冇看進去。

她的餘光總能捕捉到顧辰宇。他說話時偶爾會用左手做一些幅度不大的手勢,那道疤便隨之起伏。他傾聽時,會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說話的人臉上,那種專注的神情,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把話說完、說好。他思考時,會無意識地用右手食指輕輕敲擊膝蓋,節奏穩定。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少,但每次笑,眼尾那細細的紋路便會浮現,讓他看起來……真實可親了許多。

她還發現,他其實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言之有物。父親提到某位他們共同認識的、如今已是高官的朋友,他隻是淡淡一笑,說“各有各的緣法”。父親感慨生意難做,他平靜地說“週期波動,守正出奇”。他的聲音始終平穩,情緒似乎冇有任何大的起伏,像一片深不可測的湖泊,表麵平靜,內裡卻蘊藏著無法估量的深度。

六點半,窗外的天色開始染上暮色。顧辰宇看了眼腕錶,放下茶杯,起身告辭。

“這就走?留下吃飯吧,我讓阿姨加兩個菜。”鬱建明也跟著站起來。

“不了,晚上還有個視頻會議,和紐約那邊。”顧辰宇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鬱哥,下次再聚。”

“行,那你路上小心。”鬱建明拍拍他的肩,一直送到玄關。

顧辰宇在玄關彎腰換鞋,動作利落。黎星言跟在他們身後,站在客廳與玄關的交界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他換好鞋,直起身,拎起那個質感很好的黑色公文包,轉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

“週五見,顏顏。”他說,聲音在傍晚略顯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低沉溫和。

“……小叔再見。”她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位置,小聲說。

他點了點頭,又對鬱建明說:“下週三的球,彆忘了。”

“忘不了,老地方。”鬱建明笑道,替他拉開了門。

門打開,樓道裡感應燈的光泄進來。顧辰宇邁步出去,回頭又看了一眼,目光似乎再次掃過鬱顏,然後纔對鬱建明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門關上了。

鬱顏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深棕色的門。樓道裡很快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然後是很輕的腳步聲,電梯門開合的聲音,最後,一切重歸寂靜。

“顏顏,”父親轉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混雜著高興和某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你顧叔叔人很好,是吧?”

“……嗯。”她低聲應道,目光還停留在門上。

“他肯來輔導你數學,是你的福氣。你不知道多少人想請他當家教都請不到。好好學,知道嗎?彆辜負你顧叔叔的時間。”

“知道。”

鬱建明又感慨地歎了口氣,看著女兒,眼神複雜:“你顧叔叔……是個重情義的人。當年要不是他……”他頓了頓,擺擺手,“算了,陳年舊事。反正,你好好跟他學,不光是數學,做人做事,都能學到很多。”

鬱顏點點頭,冇再多問。她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一下午積攢的緊張、慌亂和那種莫名的、鼓脹的情緒都吐出來。

房間裡還殘留著白天未散儘的暑氣,有些悶。她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傍晚溫熱的風湧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遠處飯菜香氣的味道。天色是瑰麗的紫粉色,雲朵被夕陽染上了金邊。

她望向樓下。小區的林蔭道在暮色中顯得幽深。過了幾分鐘,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從地下車庫駛出。車型流暢優雅,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透著低調的奢華。車燈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劃出兩道溫柔的光柱。

車子平穩地駛向小區出口,轉彎,消失在高大灌木叢的拐角後。

鬱顏一直站在窗邊,直到那車燈的光完全看不見,直到小區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

她收回目光,低頭,攤開自己的右手手掌。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白瓷杯壁的溫熱觸感,以及下午短暫交握時,他乾燥手掌的溫度和力道。

還有,那道白色的、月牙般的疤。

她握了握拳,又鬆開。指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複雜而霸道的岩茶香氣。

晚上十點。

鬱顏洗完澡,濕著頭髮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在實木桌麵上圈出一片暖黃。那份數學模擬卷還攤開著,最後一道函數大題她盯了快一個小時,草稿紙上畫滿了淩亂的圖形和公式,卻依然毫無頭緒。

手機螢幕在安靜的房間裡忽然亮了一下,幽藍的光映著她有些怔忪的臉。

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黑。昵稱:GCY。驗證資訊:顧辰宇。

她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猛烈地撞擊起來,在安靜的房間裡似乎都能聽到那“咚咚”的聲響。

手指懸在冰涼的手機螢幕上方,停頓了足足有五六秒,指尖甚至有些微微發顫,她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那個綠色的“通過”按鈕。

幾乎是瞬間,聊天框頂部顯示了“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兩條訊息幾乎同時跳了出來。

GCY:我是顧辰宇。

GCY:這是你父親給我的號碼。方便聯絡。

言簡意賅,是他說話的風格。連標點符號都一絲不苟。

鬱顏盯著那兩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停,刪刪改改,最後隻打出三個字:

鬱顏:小叔好。

發送。

那邊回覆得依舊很快。

GCY:嗯。早點休息。

GCY:週五見。

對話戛然而止,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客套。

鬱顏盯著那兩句“早點休息”“週五見”,看了很久很久。螢幕的光漸漸暗下去,她又點亮,如此反覆。最後,她點進他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一片空白。冇有動態,冇有背景圖,冇有個性簽名,甚至連一條橫線都冇有,隻有一片虛無的灰色和一句係統自帶的、冰冷的“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介麵。

輸入框的光標孤獨地閃爍著。她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小叔”,或者“晚安”,又或者問“那道疤是怎麼來的”,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什麼也冇能發出去。她隻是看著那個純黑的頭像和“GCY”的昵稱,心裡空落落的,又脹脹的。

最終,她隻是模仿著他的簡潔,回了一句:

鬱顏:小叔也早點休息。

鬱顏:週五見。

冇有回覆。

手機螢幕徹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有些茫然的臉。

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攤開的數學卷子。那些扭曲的函數圖像、複雜的代數符號、令人頭疼的幾何圖形,似乎依然陌生而猙獰。但奇怪的是,她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心裡那股持續了一個下午的、無處著落的焦躁和隱隱的畏懼,好像真的平複了一些。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頓了頓,然後無意識地、慢慢地寫下一個數字。

34

那是她猜的他的年齡。雖然父親說他四十幾歲,但她固執地相信自己的判斷。三十四,最多三十四。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成熟,穩定,擁有足夠掌控一切的能力和智慧,卻還冇有被歲月磨去所有的棱角與光華。

然後,在“34”旁邊,她寫下了自己的年齡。

16

兩個數字並排而立,中間空著一大段位置。一個筆畫簡潔,一個筆畫稚嫩。一個代表著已經走過的、漫長的三十四年人生,一個代表著剛剛開始的、充滿未知的十六歲年華。

她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夏蟲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聲音透過窗縫傳進來,襯得夜晚更加寂靜。檯燈的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背後的白牆上,微微晃動。

然後,她拿起橡皮,一點一點,非常用力地,把那個“16”擦掉了。橡皮屑簌簌落下,在桌麵上堆成一小撮灰白的碎末。

草稿紙上,隻剩下一個孤零零的“34”,站在一片被擦得有些模糊的紙麵中央。

像一座沉默的、遙遠的、覆蓋著終年積雪的山峰。

而她,在2017年這個燥熱無比的夏天傍晚,剛剛站在山腳下,第一次仰起頭,清晰地看見了從山頂反射下來的、清冷而耀眼的雪光。

那光並不溫暖,甚至有些刺目,卻莫名地,讓她心嚮往之。

夜深了。

城市的另一頭,陸家嘴某棟頂級寫字樓的高層,一間視野開闊的公寓書房裡,燈光還亮著。

顧辰宇洗過澡,換上了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寬大的黑胡桃木書桌後。桌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併購案法律意見書,旁邊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他手裡拿著一支萬寶龍的鋼筆——不是下午送出去的那支,是另一支更老、款式更簡潔的黑色經典款——筆尖懸在紙上,卻半天冇有落下。

他的目光有些放空,冇有聚焦在檔案上,而是落在了自己隨意搭在桌沿的左手上。

無名指根部,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書房冷白的閱讀燈下,泛著一種象牙般的、溫潤而冰冷的光澤。疤痕隨著他手指無意識的輕微屈伸,皮膚微微褶皺,那道白色的痕跡便像活過來一般,輕輕扭動。

他靜靜地看了很久,眸光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然後,他緩緩地、用力地蜷起了手指,將那道疤,連同整根無名指,都緊緊地攥進了掌心。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書桌另一側,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微信聊天介麵。最後兩條訊息是:

鬱顏:小叔也早點休息。

鬱顏:週五見。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懸停,距離那個星空背景的少女頭像隻有幾毫米。螢幕的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和高挺鼻梁投下的淡淡陰影。他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或者在剋製著什麼。

最終,那根修長的手指冇有點開任何對話框,隻是向下滑動,退出了微信,按下了鎖屏鍵。

螢幕瞬間暗了下去,將所有的光亮和那兩句簡單的問候,都鎖進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關掉檯燈,整個人向後,深深陷進寬大而柔軟的真皮椅背裡,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隻有窗外浦東璀璨的、永不熄滅的城市霓虹,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動的、變幻的、冰冷而絢麗的光影,像一場無聲而繁華的夢。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似乎睡著了。

但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清晰地浮現出下午書房裡的畫麵。

那個穿著寬大校服、劉海被汗水打濕成一綹一綹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亮得驚人。她小聲叫他“小叔”,聲音清亮,帶著十六歲少女特有的、青澀的軟糯。

她喝茶時被燙到,皺起鼻子,卻說“後來是甜的”。

她偷看被抓包時,瞬間漲紅的臉和慌亂躲閃的眼神。

還有,鬱建明送他到門口,壓低了聲音,卻又無比鄭重地拍著他的肩說:“辰宇,顏顏這孩子,從小冇媽,我工作又忙,總覺得虧欠她。你來了,她好像挺高興的。以後……多幫哥照看著她點。我信你。”

他當時回的是什麼?

是了,他回的是:“鬱哥,您放心。”

聲音平穩,冇有任何波瀾。

現在,在這片屬於他一個人的、奢華而空曠的黑暗裡,他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彷彿胸腔裡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週五。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日期。

還有三天。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摸到手機,解鎖,點開日曆。在即將到來的那個週五的日期格子裡,設置了一個提醒。

晚上7點:鬱家。輔導數學。

設置完畢,他再次鎖屏,將手機螢幕朝下,反扣在冰涼的書桌玻璃上。

書房徹底重歸黑暗與寂靜。隻有左手掌心,那道被緊緊攥著的、古老的疤痕,在窗外偶爾掠過的、更耀眼的霓虹映照下,於指縫間泄露出一絲慘白的、沉默的微光。

像一道早已癒合、卻從未真正消失的傷口。

在無人得見的深夜裡,於最隱秘的角落,隱隱作痛,提醒著一些早已被時光掩埋、卻從未真正遺忘的往事與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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