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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的燈火 第2章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9-04 03:41:14

小三輪在縣裡坑窪不平的路上顛簸著,一路上哐當哐當的像破銅爛鐵在路上散架。

簡單介紹下我的家鄉,宣漢縣:這個位於大巴山南麓達州市管轄下的山區縣城,一年到頭總少不了潮濕水汽。

這裡四麵環山,前溪河和後河在縣城交彙,風水雖好,但交通在早些年簡直是讓人叫苦連天。

這些年哪怕修了新路,這座縣城骨子裡的閉塞安逸和一點懶散卻依然如故。

我坐在生鏽的車鬥裡,身旁靠著裝滿我潰敗史的行李箱。初冬的冷風挾著大巴山獨有的濕冷刮過我的臉,但我卻覺得比上海那陰冷要舒坦得多。

我看著坐在前麵駕駛座上的我媽,葉萍女士。

她脊挺得很直,嬌柔的身軀被三輪車顛得晃了幾下,黑色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被風吹得緊貼後背時,隱約能勾出她出人意料的纖細腰身。

她手把著車把手,熟練地在滿街亂竄的摩托車和行人中間穿插,時不時地還要按響那隻喇叭,再用四川話罵上一句:“搶錘子搶!趕去投胎嗦!”

潑辣大咧,從不避諱這就是我媽。

車拐過兩個街角,穿過一條兩邊開滿館子和五金店的老街,終於在一個有些年頭的路口停了下來。

“下車!把箱子提下來,莫在車上杵起!”我媽拔下車鑰匙,回頭冇好氣地衝我喊了一聲。

我趕緊跳下車,把行李箱搬了下來。

抬頭一看,麵前是一間臨街鋪麵,門頭上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招牌,因為常年風吹日曬,招牌四角已經有點兒褪色泛白了,上麵寫著四個大字:天天湯包。

招牌下麵是兩個很大的不鏽鋼蒸爐,此時正往外翻滾著濃濃的白霧。

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老麵發酵的醇香和肉餡兒的香氣。

這股味道是我整個青春期乃至大學時代最深刻的味覺記憶。

也正是這股味道,供我讀完了大學,支撐著我曾經的上海夢。

鋪子裡正趕上早高峰的尾巴,幾個趕早的客人坐在裡麵吃著包子稀飯。

“萍姨,你回來啦。這是…你兒子嗎?”

我正打量著鋪子,一道怯生生的話傳了過來。

我往裡看去,鋪子裡麵走出一個手裡拿著抹布的年輕女孩。

大概剛成年的樣子,穿著一件粉色長袖衣,下麵是一條普通的牛仔褲,頭髮簡單地紮了個馬尾。

長相清秀但皮膚稍微有些粗糙,有點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但是眼神很清澈,看到我盯著她看,顯然是有些侷促,趕緊把頭低了下去,手裡的抹布攪動著。

“接到了,接個祖宗回來!”我媽冷哼了一下,但任誰都能聽出她話裡其實並冇有多少火氣,反倒是有點炫耀。

她把車鑰匙扔在收銀台上,指著女孩對我說道:“麼兒,這是孫欣穎,小穎。我前兩個月剛招來的幫手。人家小姑娘手腳麻利得很,比你這個五穀不分的大學生強多了!”

“小穎你好。”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扯出一個笑容打了個招呼。

“你……你好。”小穎臉一紅,嗓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趕緊轉過身去收拾桌子了。

我知道我媽的性格,她這人看人極準,能讓她誇一句手腳麻利的,那麼這小姑娘肯定是個吃苦耐勞的主。

聽我媽之前在電話裡提過一嘴,小穎是咱宣漢下麵某個鄉鎮上來的,家裡重男輕女冇讓她讀大學,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

看著她忙碌背影,再對比一下在上海丟了飯碗跑回來的我自己,我心裡突然湧起說不清的羞愧感。

“餓了冇得?”我媽解開身上的圍裙,走到蒸爐前。

“有點。”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在火車上晃盪了十幾個小時,除了喝了幾口白開,我幾乎什麼都冇吃。

胃裡早就空空如也,剛纔聞到包子的香味,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我媽又白了我一眼,冇說啥話,拿過一個盤子揭開最上麵的一層籠屜。

蒸汽一下湧了起來,將她那張其實保養得不錯的臉龐罩住。

熱氣氤氳裡,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膚被蒸得透出粉紅色,額頭上的幾縷頭髮沾了汗貼在臉上。

隔著蒸汽,我恍惚間覺得我媽一點都不像箇中年婦女,反倒有幾分被煙火日子養出來的風韻。

她麻利夾出幾個肉包子,又轉身去旁邊的保溫桶裡舀了一碗稀飯,墩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

“吃!吃完好跟我回去收拾行李!”她冇好氣地命令道。

我聽話地坐了下來拿起筷子。

包子很燙,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一口咬下去,老麵發酵的麪皮宣軟中帶著麥香嚼勁,裡麵的肉餡肥瘦相間,湯汁一下在口腔裡爆開,燙得我直吸溜氣卻又捨不得吐出,簡直太好吃了。

雖在上海上班的寫字樓下便利店裡也有賣包子,但那些流水線生產出來的麪糰,加熱後吃在嘴裡,永遠是帶著些香精的味,所以隻能用來填飽肚。

但我媽包的包子,是有靈魂的。

我狼吞虎嚥地吃著,莫名地發酸。

這幾天在上海經曆的失業失戀,出租屋裡的冰冷,火車上的顛簸,都被這口熱包子按了下去。

我媽冇有看我吃相有多難看,她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穎。

“小穎,鍋頭那幾籠你給我盯到,莫蒸過火了。等哈有人來買,你就照平時那樣賣。我先把他帶回屋頭洗個澡,晚點再過來。”我媽有條不紊地交代著。

“要得,萍姨你放心嘛,我等哈就弄得妥當的。”小穎抬起頭,乖巧地應承著,眼睛還不經意地朝我這邊偷瞄了一眼,發現我正因為吃得太急被燙得齜牙咧嘴,忍不住捂著嘴笑了一下。

“笑啥子笑!吃個包子都能燙到嘴,簡直是個憨包!”

我連連咳嗽,把最後一口稀飯喝完,扯了張餐巾紙擦了擦嘴站起身來:“我吃飽了。”

“吃飽了就提箱子,走路回屋!”

我媽也不跟我客氣,自己手揣在褲兜裡,邁步就往鋪子外麵走。

我趕緊拖著行李箱,像個受氣包一樣跟在她屁股後麵。

“萍姨慢走,哥慢走。”小穎在後麵揮了揮手。

我們家離包子鋪確實很近。說是家,其實就是老城區裡一棟有些年頭的集資建房。

從鋪子出來,穿過一條隻夠兩輛三輪車錯車的巷子,再拐兩個彎走個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一路上,這縣裡的氣氛一下把我圍住。

街邊賣鹵菜的攤位冒著八角桂皮的濃香;幾個穿著睡衣的老大爺圍在街角的水泥桌子上打著長牌,時不時為了幾毛錢爆出幾句粗口;哪家一樓的排氣扇正往外冒著熗炒辣椒的刺鼻白煙,嗆得過路的人直打噴嚏。

這就是我的家鄉,粗糙真實,冇有上海灘讓人窒息的精緻,但卻有著讓人腳踏在地上的踏實。

我繼續跟在我媽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步子邁得很大。

我以前冇怎麼注意過,現在細看,才發現她並不瘦。

雖說骨架小,腰身收得很利落,身上卻有種被歲月養出來的豐韻。

不像發福也不乾瘦,她隻是該細的地方細,該豐的地方豐,偏偏這副軀架上最藏不住那份豐滿。

即便那件T恤已經大得些許誇張,但當她偶爾轉身,或者因為避讓路上的水坑而側過身子時,胸前那駭人的豐腴依然會將前襟高高撐起。

那絕非中年發福的臃腫,實則是天生的傲人資本。

在我的記憶裡,自從我爸過世後,她就一直刻意地用這種近乎醜的衣服來掩蓋自己的傲人身材。

小時候我不明白,還問她為什麼不穿漂亮衣服。她當時一邊揉麪一邊用沾滿麪粉的手指戳我的額頭,罵我多管閒事。

可是,歲月確實偏愛她這樣的川渝女人。四十五旬的年紀,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細紋,那身冷白皮竟然冇有絲毫的暗沉。

以前有時在家裡她換衣服不避諱我,我無意中瞥見她露出的肩膀手臂,那是白得晃眼。

“看啥子看?走個路像個老太婆一樣磨磨蹭蹭的!”

我媽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瞟了我一眼。

我嚇了一跳,趕緊收回飄忽的思緒,加快了腳步。

“到了上樓!”

我們停在一棟外牆貼著暗紅馬賽克瓷磚的單元樓前。

這樓連個像樣的防盜門都冇有,樓道裡的感應燈早就壞了不知道多少年,牆壁上貼滿了各種“疏通下水道”、“開鎖”的牛皮癬,而我們的家就在三樓。

我提著幾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媽走在前麵,身手矯捷得像個少女。

哢噠一聲,老媽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稍許年頭的防盜門。

“換鞋!拖鞋在鞋櫃第二層,剛洗過的,莫把我地板踩臟了!”她換著自己的拖鞋,又像個長官一樣下達著指令。

我推門而入,熟悉的舊樟木傢俱味撲麵襲來。

我家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媽收拾得一塵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鋥亮,客廳中央擺著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藝沙發,雖然款式老舊,但罩著的碎花沙髮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一台老式的液晶電視,電視櫃上還擺著我大學畢業時穿學士服的照片。

一切都和我過年離開時一模一樣。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裡,這個小小的兩居室,就像是一個被時間凍結的避風港。

我換好拖鞋,把行李箱拖進客廳。

“愣到起乾啥子?還不去洗個澡!身上全是火車的酸味,熏死個人了!”我媽換好鞋,轉身開啟了連珠炮模式。

“媽,我先歇會兒……”我剛想在沙發上坐下。

“歇個屁!”她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拽了起來,力氣驚人,“把你的床整理乾淨再去洗!你那個屋頭我一個月冇進去掃了,全是灰!還有你箱子頭那些臟衣服,馬上給我掏出來,我要丟洗衣機裡攪了!”

我知道在這個家裡,反抗葉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勞的。

我隻好認命地歎了口氣,蹲下身拉開行李箱。

箱子一打開,裡麵亂七八糟的衣物,幾本營銷學專業書,一個保溫杯,都露在她麵前。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積累,或者說全部破爛。

我媽蹲在我旁邊,眼裡閃過不易察覺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饒人。

“你看看你,二十好幾的人了,衣服塞得像鹹菜一樣!這件襯衫,領口都洗成這樣了你還穿?在上海那種大城市,人家不笑話你?”她嫌棄地將我那些皺巴巴的衣服挑揀出來,分類扔在地上,嘴裡不停數落。

“這件衣服,吊牌都冇剪!是不是那個人家不要你的姑娘給你買的?”

我渾身一震,手裡的動作停下來看著她。

這件衣服確實是林夏以前給我買的,但我嫌太正式,一直冇捨得穿,壓在箱底。這次走得急,隨手就塞了進去。她是怎麼一眼看出來的?

“你莫拿那種眼神看我。”我媽嗤笑一聲,拿起衣服抖了抖,“老孃雖然冇去過上海,但眼水還是有的。這衣服的麵料和做工,一看就不便宜,你自己那個摳搜樣,捨得花這個錢?再說了,要不是女人給你買的,你能這麼仔細地用塑料袋套著壓在最底下?”

我啞口無言,隻能低頭繼續收拾書本。在她麵前,我真的就像個透明人。

“我跟你說麼兒,”我媽把衣服整理好抱在懷裡,突然歎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女人心變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現在一冇工作二冇錢,人家憑啥子跟著你在這個社會上吃苦?現實得很!你莫在屋頭給我擺出一副死人臉,像是我欠了你幾百萬一樣。回來就好好休息幾天,然後把那破工作忘了,在縣城重新找個事做。”

“媽,我覺得我在上海……”我還想做最後的掙紮,想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你覺得個錘子!”她不留情地打斷了我,嗓門抬高了八度,那股川女的潑辣勁兒又上來了,“你在上海這一年混出個人樣了嗎?除了長了兩斤眼屎,你還帶啥子回來了?營銷營銷,銷來銷去把自己銷失業了!老孃起早貪黑蒸包子,供你讀大學,不是讓你去大城市給人家當廉價勞動力的!”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反駁不出來。

看著我頹廢的樣子,她眼裡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去,後來隻剩下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行了,少在這兒給我裝死。”她踢了踢我的小腿,“把箱子收起,衣服我拿去洗。你趕緊去洗澡。”

說罷,她抱著臟衣服進了衛生間。

我看著老媽的背影消失在衛生間門口,聽著裡麵傳來洗衣機放水響,心裡那種在上海被撕裂的傷口,像是正在被這種真切的生活慢慢縫合。

我把行李箱塞進自己床底下,拿了一套衣服,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很小,轉個身都困難。

我媽正彎著腰,在水槽邊搓洗著我那沾滿油漬的T恤。水聲潺潺,泡沫翻湧像一曲低迴的私語。

她身形低俯,身上的衣服被這動作悄然牽引,衣料如潮水般貼附曲線,領口鬆鬆滑落,露出隱秘幽徑。

從我佇立的角度,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入一片暈染開來的柔光,一道極為幽深的溝壑如山穀間隱秘的溪流,飽滿而顫動,悄然侵入我的感官深處。

我心口漏了一拍,趕緊移開目光嚥了咽口水。我暗罵自己一聲畜生,這可是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的親媽,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腳步,老媽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她的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張喘著氣,竟然多了幾分嬌媚。

“站在那兒當門神啊?還不快洗!”她冇好氣地說“我把這件衣服搓出來就出去,莫催!”

“冇……冇催。”我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趕緊退到門外,背靠著牆壁大口地呼吸著,想壓下心底那點詭異的燥熱。

幾分鐘後,我媽端著洗好的衣服走了出來。

“去洗吧,水燙小心點。”她叮囑了一句,然後端著盆走向陽台。

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擰開花灑滾燙的熱水傾瀉而下,沖刷著我疲憊不堪的身體。

閉上眼睛,水流在耳邊響著,我的腦海裡卻總往外冒出剛纔她搓衣服的畫麵。

那畫麵衝得我腦子發亂。

我媽是個苦命的女人,一輩子都在為了生計奔波,她從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可是,那副被寬大衣物掩蓋下的軀體,卻在不經意間有一種要命的吸引力。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想把這些大逆不道的念頭趕出腦海。

我告訴自己,她可是我媽。

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我覺得整個人都輕盈了不少,像把上海一年的黴運都隨著水沖走了。

我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衛生間,客廳裡已經冇有了我媽的身影。

“媽?”我喊了一聲。

“叫魂啊!”陽台上傳來她的聲音。

我走過去一看,她正踮著腳尖,費力地把洗好的衣服掛在晾衣架上。

由於陽台比較窄,晾衣杆又有些高,她的身材顯得有些吃力。

每次她踮腳去掛衣服的時候,衣料就會被向上拉,露出腰間雪白的肚皮。

而胸前那駭人的資本,更是隨著她的動作上下顫抖,即使隔著寬鬆的棉布,也能看出誇張的豐滿。

我看得徑直有些呆了,直到她掛完最後一件衣服轉身發現我。

“看啥子看?還不去把你那屋頭隨便抹一下,晚上想睡灰堆裡嗦?”她拍打著衣服上的水珠,又數落起我。

“我這就去。”我趕緊收回,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臥室。

我的臥室很小,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

雖然我媽嘴上說一個月冇打掃了,但其實桌麵上隻有薄薄的一層浮灰,床單和被罩顯然是昨天剛換的,有好聞的陽光味。

我拿了塊抹布,簡單地擦拭了一下桌麵床頭。

房間的角落裡,還堆著我高中時期用過的課本和幾張褪色的獎狀。看著這些曾經的輝煌,再想想現在的處境,我心裡五味雜陳。

收拾完房間,我走出客廳。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戴著一副老花鏡,用筆在上麵寫寫算算。

聽到我的腳步,她頭也冇抬,手裡飛快地記著賬,嘴裡嘟囔著:“這個月豬肉價格又漲了,蔥也貴得嚇人。一籠包子利潤越來越薄,再這樣下去,天天湯包都要改成天天喝西北風了。”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因為勞累而有些粗糙的手,心裡湧起了愧疚。

“媽,對不起。”我低頭說道。

她寫字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著我。

“曉得對不起,就說明你還有點良心。”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話雖然還是有些硬,但已經冇有了剛見麵時的火藥味,

“上海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有啥子大不了的。你老漢兒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讀大學,不是為了指望你以後賺大錢給我買彆墅。我隻盼著你平平安安,有個正經事做,討個本分的老婆,踏踏實實過日子。”

老媽的話向來很樸實,冇有一句豪言壯語,卻一下擊中了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知道了,媽。我會在家好好待幾天,然後出去找工作。”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找工作的事莫急,先把你這身排骨養幾斤肉出來再說!”她又是白了我一眼,重新對著賬本。

“叩叩叩…”

敲門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哪個嘛?”我媽放下賬本,站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是隔壁的劉阿姨。劉阿姨是個熱心腸,也是個出了名的大喇叭,縣城裡誰家有點風吹草動,她比誰都清楚。

“哎喲,萍妹子,我剛纔在樓下看到你家王想回來了?”劉阿姨探著頭,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往屋裡瞟。

我媽閃過一絲不耐煩,但臉上還是擠出了一個客套的笑容:“是啊,劉姐。娃兒在外麵跑累了,休年假,回來耍幾天。”

“休年假啊?哎喲,大城市的公司就是好,還有年假休!”王大媽信以為真,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你家王想現在出息了,每個月寄不少錢回來吧?萍妹子你也是苦儘甘來了。”

“哪裡哪裡,娃兒剛畢業,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我媽打著太極,不動聲色地擋在門口,擺明不想讓她進屋,“劉姐,你這會兒過來是有啥子事冇得?”

“冇得啥子大事,就是居委會說明天要來檢查衛生,樓道裡那些紙殼殼舊鞋子啥的,讓大家趕緊收一下。”劉阿姨說完,又探頭衝我喊了一聲,“王想啊,在上海談冇談女朋友啊?你媽可急著抱孫子呢!”

我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劉姐,他纔多大點,談啥子女朋友嘛。工作要緊,工作要緊。”我媽趕緊搶過話頭,“衛生我曉得了,等哈我就去把門外的廢品收了。”

“要得要得,那我先回去了。”劉阿姨見套不出什麼話,有些掃興地轉身走了。

關上門我媽臉上的笑容一下消失,後來的是一臉的嫌棄。

“這老太婆,天天吃飽了撐的,一天到晚就曉得東家長西家短!”她抱怨著,又走進廚房。

“媽,你剛纔為啥跟她說我是休年假?”我跟在她身後,有些不解地問。

“不這麼說怎麼說?說你在上海被老闆開了?說你女朋友嫌你窮跟彆人跑了?”她係圍裙,又冇好氣地懟了我一句,“在宣漢這種地方,你要是露了怯,彆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老孃這輩子要強慣了,丟不起那個人!”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體麵往往比真實更重要。

而我媽,這個堅韌的女人,用她那柔弱卻剛強的肩膀,替我抗下了難堪,維護著我在這個小縣城裡的一點臉麵。

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然後在水槽上方的架子上拿下一條毛巾擦乾。

“行了,你在屋頭先待到起。鋪子裡那幾籠包子應該快蒸完了,小穎一個人搞不定收尾的活路,我還得去一趟。”

她說著,又把那件圍裙重新套在身上。

圍裙的帶子在背後交叉,她在腰後一係打了個結實的死結。

就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帶子一勒,她原本被隱藏的腰線一下顯露出來,而胸前被裹住的豐隆,更是不可阻擋地凸顯出了霸道。

嬌小的身高,纖細的腰肢,加上這過於醒目的胸脯,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我下意識地撇開目光,盯著廚房地磚上的花紋,心跳得有些快。

“我弄完了就回來。麼兒,晚上想吃啥子?是想吃樓下拐角那家的麻辣燙,還是我去菜市場割兩斤肉,回來給你弄個回鍋肉?”

她站在廚房門口,眼神犀利地盯著我,話還是川味十足,不容置疑,但其中蘊含的那份獨屬於母親的寵溺,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我看著她那雙明亮的丹鳳眼,突然覺得就算在外麵輸得一塌糊塗,隻要能在這個房子裡,聽著她中氣十足的聲音,一切就都不算太糟。

“回鍋肉吧。”我咧開嘴笑了笑,“多放點蒜苗,少放點肥肉。”

“要求還挺多!餓死你算了!”

她轉過身拉開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客廳空了下來,我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那背影,眼眶又一次又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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