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不愛他了嗎?如果是真的,她的心為什麼會這麼痛呢?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一點一點地撕裂開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時候她還很小,大約七八歲的光景,跟著父親去參加一場文會。文會上人多,她不小心與父親走散了,一個人在陌生的庭院中迷了路,轉到一處偏僻的角落時,被幾個比她大幾歲的頑童圍住了。
他們扯她的辮子,搶她手中的糖葫蘆,笑她是“冇規矩的野丫頭”。她蹲在牆角抱著頭,不敢哭出聲,就在這時,一個少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們在乾什麼?”
那幾個頑童回過頭,看見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正站在眼前,目光冷冷地看著他們。他比那些頑童大不了幾歲,可他那副沉著冷靜的氣勢,卻讓那幾個頑童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互相看了一眼一鬨而散。
那少年走到她麵前,蹲下身看著她,將手伸到她麵前,然後說了一句:“走吧,我帶你去找你爹。”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溫和的臉,點了點頭,把手搭了上去。
那個少年,就是裴儘野。
從那以後,她便一直跟著他。像一條小尾巴一樣,他去哪裡她便跟到哪裡。即便他們中間隔著虞憐音,即便他從未回頭看她,她都義無反顧地追隨下去。
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她之所以那麼喜歡他,不僅僅是因為他救過她,更是因為她知道他是一個好人。他隻是不愛她,好像僅僅是這一點,就已經把他的好全部掩蓋。
而如今,他連“不愛她”這個選項都親手替她抹去了。他用一紙和離書,將她從他的生命中乾乾淨淨地剝離了出去,連那份“不愛”都不再屬於她了。
她以為的瀟灑轉身,其實也隻是一層表象遮掩。她的心比她想象的要誠實得多。它還在為他痛,還在為他哭,還在為那個曾經向她伸出手的少年,保留著一塊誰也無法觸碰的柔軟角落。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哪裡真正狠得下心呢?
她正躊躇著,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思緒瞬間帶離。
“冷星,我們走吧。”是餘夫人,她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餘氏的談話,看著女兒站在裴儘野牢門前淚流滿麵的模樣,心頭閃過莫名的擔憂。“他已經簽了和離文書,從今往後,他的事與你無關。”
“你不能心軟,不能回頭。”
餘冷星被她拉著,腳步踉蹌了一下,一步一步地朝甬道的出口走去。她忍不住回過頭,看向那間牢房,裴儘野還隔著鐵欄深深地望著她,眼中淚光翻湧,好似最後一眼般的淒苦眷戀。
他們真的,隻有這一個結局了嗎?
她木然地被母親牽著走出了詔獄的大門。秋日的陽光迎麵撲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甚至還冇來得及適應,一道身影便出現在了視線中。
是江柏元。他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手中還提著一隻藥箱,看見她們出來連忙迎上前來。他的目光在餘冷星臉上停留了一瞬,看見她那雙紅腫的眼睛,卻冇有多問:“出來了就好,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
他說著便側過身,替她們掀開了車簾,動作溫和而自然,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情一般。餘夫人點了點頭,和餘冷星攙扶著先上了車,隻不過,在餘冷星即將進入車廂時,她的手腕被人剋製地握了一下。
感覺很用力,卻又捨不得用力。餘冷星轉過頭來,正對上江柏元哀傷祈求的眼神。好像在說,不管她做什麼決定,他都會在這裡。
所以,不要拋下他,好不好?
或許直到這個時刻,那股要失去的實感才終於越來越厚重,一直以來,他是那麼的瞭解她,當她在猶豫時,其實已經做了選擇。
餘冷星此時,隻感覺到一陣悲慼。一個是她少年時代的烙印,一個是自由廣闊的天地,無論她選哪一方,另一方都註定要鮮血淋漓。
“去吧。”
最終,江柏元輕輕地扶了一下她的腰,將她推入車中,也為她做了選擇。
搖晃的馬車一路疾行,穿過好幾條街道,終於在威嚴肅靜的國公府停了下來。馬車才一停穩,褚青時便抱著花冷月下車,在門房錯愕的神情中,疾步跨入門檻。
她此時已經燒得人事不省,褚青時一路抱著她穿過迴廊穿過庭院,徑直將她安置在自己院中的廂房裡。丫鬟們手忙腳亂地打水、煎藥,大夫很快便被請了來。診過脈後,說是連日驚嚇加上牢中陰寒侵襲,引發了急熱症,所幸送來得及時尚無大礙。
他開了方子,又仔細處理了花冷月手上那些已經有些化膿的傷口,重新清洗、上藥、包紮,折騰了好幾個時辰,才總算將她的體溫降了下來。
這期間,褚青時始終寸步不離,不時用帕子擦拭著她額頭上的汗,直到她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才舒出一口氣。
日頭很快來到黃昏,國公府的迴廊下點起了燈籠,遠遠的,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府門前停了下來。褚停之幾乎是翻身下馬,連馬鞭都顧不上收,便大步流星地衝進了府中。
他一身風塵仆仆,衣袍上沾著城外官道的塵土,髮絲被秋風吹得有些淩亂,眼底更是帶著一片徹夜奔波的疲憊和焦灼。他昨日一早被一紙調令支去了城外校場,今日纔得到訊息說花家舉家入獄。他當時便覺得五雷轟頂,扔下手頭的事務便策馬狂奔回城。
可是,等他衝進詔獄,卻被告知花冷月已經被他的兄長接走了,他這才一路疾馳回了國公府。當他的身影衝進房間時,褚青時正在仔細替花冷月掖著被角,可褚停之眼中並冇有這個兄長,他的視線全被花冷月所占據。
他盯著床榻上那個麵色蒼白的身影,喉中哽咽不已。而最有衝擊力的,是她那雙露在被外的雙手,此刻正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隱約還能看見滲出的淡淡血跡。
不過才一日不見,他的月寶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那麼安靜脆弱地躺在那裡,一點都不像她。這一刻,他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又化作憤怒和心痛紮在自己心中。
他好懊悔,也好自責。如果他冇有被調走,如果他早一點得到訊息,如果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她是不是就不會受這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