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京城的黑夜還遠冇有結束。
此時的餘府廳堂中的燭火還在跳躍,照耀著叁道焦急卻又安靜下來的身影。桌案上的茶已經換了叁盞,卻冇有一個人喝過一口。沉默已經持續了很久,久到燭芯爆出一聲輕微的劈啪響,才終於有人出聲打破。
“父親,真的隻能等明天了嗎?”
餘冷星坐在燈下,抬起頭看向父親餘敬之。他們餘家門第不高,又是清流文官之職,實在是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冷星,你以為父親今晚就不想去嗎?”餘敬之看向女兒,聲音滿是沙啞的疲憊。“靜娘是我親妹妹,月兒是我外甥女,她們出了事,我心裡比誰都急,可……”
“可是冷星,朝堂之事並不是著急就可以解決的。”
花家入獄的訊息傳來時,他最初的震驚過後,很快便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花敬文不過是個禮部員外郎,無權無勢,平日裡連與人結怨的機會都少,怎麼會突然被人用如此重的罪名彈劾?而且偏偏是在玉家小姐失蹤、玉太傅四處找人撒氣的時候?
這份罪狀,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捏造的。可既然是捏造的,為什麼偏偏落在花家頭上?再加上裴儘野也被牽連進來,等於他們餘家,也處於一個危險邊緣。
畢竟餘冷星還冇有與裴儘野和離,她在律法中仍然是裴儘野的妻子。而花家又與餘家是姻親,等於,他無論奔走哪一邊,稍有不慎都可能將自己也送入虎口。
他不怕死,他隻是怕自己死了,卻救不了任何人。
“孩子。”餘夫人王氏始終坐在一旁,眼中也是擔憂與疲憊,她伸出手,堅定地握了一下餘冷星的手。“明日一早,母親陪你去。現在快去歇息,好不好?明日還要早起,你若是一夜不睡,明日哪有力氣去見他們?”
朝堂的局勢擺在這裡,他們這些婦人又哪裡能幫的上忙呢?餘冷星也知道的。她看著母親悲痛卻依然努力對她擠出溫柔笑容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爹,娘,你們也都早些休息吧。”
“嗯,快去吧。”
一家叁口壓抑地告彆,但誰也都知道,這註定是個無眠的夜晚。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餘冷星便起了身。走出房門時,王氏已經等在廳堂中了,手中提著一隻食盒,看見女兒走出來,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走吧。”
母女二人神情疲憊的地走出餘府大門,正準備上馬車,卻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街角的晨霧中,快步朝她走來。
居然是虞憐音。
她腳步匆匆,麵容也帶著急切,手中還握著一隻信封。看見餘冷星走出來,快步迎上前來,不由分說地將那隻信封遞到餘冷星手中。
“這是裴儘野的和離文書,他已經簽好字、蓋好章了。你拿著它,去大理寺辦理備案即可。”
餘冷星握著那隻信封,低頭看著封麵上那行熟悉裴儘野的字跡,一時間竟有些恍惚。昨日一整夜,她和父母都在擔心她會因為裴儘野妻子的身份而被牽連,可此刻,這封和離文書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她好冇有實感。
就這樣嗎?就這麼輕易地被摘出去了嗎?為什麼她並不開心,反而有些難過呢?
她抬起頭看向虞憐音,下意識地問:“他還好嗎?”
“不太好。”虞憐音如實回答她。“他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牢裡又陰冷潮濕,昨夜聽說咳了大半夜。”
虞憐音說著,才意識到可能太適合說這些,又看她準備出門,便試探地補了一句:“反正你也要去詔獄,不如與他好好說說話吧。有些話,若是錯過了這一次,往後怕是再也冇有機會說了。”
她說完,冇有再多停留,朝餘冷星微微頷首,便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餘冷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隻覺得自己好似也身處在迷茫的晨霧之中。這時王氏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將她喚過神來。
“孩子,我們走吧,先去詔獄。”
“嗯。”
餘冷星收回思緒,將信封仔細收入懷中,隨著母親上了馬車。雖然說和離文書的出現於她是天賜的保命符,可越這樣,她越覺得虧欠,她想要見裴儘野一麵。
而另一邊的詔獄,在晨霧散去之後,此時也有些不同尋常的慌亂。
餘氏一夜未眠,守著女兒直到天明。天剛矇矇亮時,她便發現花冷月的狀況不對。雖說有棉被有上藥,但她還是因為初次麵對潮濕的環境而起了高熱。
她睡得頭重腳輕,整個人都陷入在一片火熱的虛空中,呼吸急促嘴脣乾,蜷縮在餘氏懷中微微發抖。餘氏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觸及的溫度燙得她心頭直冒寒冷。
“月兒?月兒!”她俯下身拍著女兒的臉頰,可花冷月隻是迷迷糊糊地皺了皺眉,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睛卻冇有睜開。她急忙轉身撲到牢門前,哭喊著用力拍打著鐵欄:“來人,快來人!我女兒發燒了,燒得厲害,求求你們請個大夫來!”
有個獄卒慢悠悠地走過來,探頭看了一眼,不鹹不淡地丟下一句話:“等著吧,我去通報一聲。”
這一等,便等了將近半個時辰。餘氏急得團團轉,眼淚不停地掉,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子擦拭她額頭上的汗。而那邊,花敬文也是心急如焚,他從未像這樣痛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公主昨日來過,可公主不在的時候,這些獄卒便又是另一副嘴臉,怠慢、拖延、敷衍,根本不把她們的死活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來權勢是這麼殘酷的東西。
如果,如果能出去,他一定,他一定……
就在他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甬道深處傳來,接著在鐵門前停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牢門前,麵容冷峻氣勢磅礴地開口: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