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徑邊隻剩下花冷月和玉生煙兩個人。
秋日的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灑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玉生煙端著茶盞,並不立刻開口,隻是安靜地打量著花冷月。那目光有些複雜,有審視也有好奇,更有幾分認真的注視。
花冷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找個話題打破沉默,卻聽玉生煙先開了口:
“花小姐,當真是好生厲害。”
突然落下的話語震得花冷月心頭微微一緊,以為玉生煙是要出言譏諷她,畢竟她方纔與褚停之拉拉扯扯的模樣被人撞見,而玉生煙與褚青時的婚事又是兩家默認的事。
她抬起頭來,正準備反駁幾句,卻不想正撞見一張真誠又柔和的臉龐。
“我很羨慕花小姐。”玉生煙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哀傷的微笑。“不管是梅林那日的仗義出手,還是與褚家兄弟的糾葛,花小姐的勇氣和魄力,我都好生欽佩。”
花冷月張了張嘴,那句“我也羨慕玉小姐”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換作從前,她會真心實意地羨慕玉生煙。太傅之女,才名遠播家世顯赫容貌出眾,與國公府世子的婚事更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那時的她會覺得,這樣的人生纔是圓滿的,纔是值得嚮往的。
可如今,她看著這個已經被馴服得服服帖帖的完美“木偶”,實在無法說出“羨慕”兩個字。玉生煙的才情家世美貌,無法給她帶來自由,反而成了沉重的鐐銬。
她擁有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而且,她悲哀地發現,不管是像玉生煙這樣,做一隻被關在金籠裡的雀鳥,還是像從前的自己那樣,為了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飛蛾撲火,又或者是像如今這樣,與褚停之在風雨飄搖中相互依偎,苦難似乎始終都在。
她們都冇有真正安寧的日子可過。
似乎是沉默太久了,花冷月實在無法安慰她,隻能將帕子從袖子裡摸出來,遞給了玉生煙。
“玉小姐您……”
她想說“您也是很好的人”,想說“未來一定會好起來的”,可她看著玉生煙那雙清澈而哀傷的眼睛,卻發現它們都無法替代現今的心情。
因為她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李曉霜那樣幸運,可以遇見等待她的宋致。所以她無法保證玉生煙的未來一定會好起來,她甚至無法保證自己的未來會不會好起來。
她隻能變成一個欲言又止、理解悲憫又無望的眼神,就像當日在梅林時,玉生煙看她那樣。
玉生煙接過那方帕子,目光也無法從那雙溫和的眼睛上移開。她原以為會聽到一些客套的、場麵上的話,什麼“我才羨慕玉小姐”“玉小姐才貌雙全將來必定美滿”等等,她聽過太多太多了,多到她可以一字不差地預判出來。
可花冷月什麼都冇有說。她隻是那樣平等瞭然又悲慼的眼神看著她,也看透了她所有虛榮的假象,直視她悲涼不幸的內裡。
她總算知道,褚停之的那句“相信我”背後,是多麼急切的懇求。以及冥冥之中,自己為什麼想要見她一麵。因為她值得,那麼自由鮮活富有生命力的她,值得用最卑微的姿態去挽留。
“花小姐,謝謝你。”她如釋重負地輕笑一聲,好像已經做了選擇。“去找褚二公子吧,他在等你。”
“嗯。”花冷月冇有再多問,隨後瞭然地點了點頭:“玉小姐,保重。”
她無法安慰也無法建議,隻能將祝願都埋在心底,她希望她自由,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終究無法說出口。
“去吧。”
去奔向你的前程。
玉生煙揮著手與她告彆,目送著她離開,直到看見褚停之在月洞門下等她,直到他將手裡的鮮花遞給她,直到他們的身影被完全覆蓋。
還有三天,她還來得及。
玉生煙將手中的帕子仔細收進袖中,隨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像是一隻終於決定要飛出籠中的鳥,雖然還不知道門在哪裡,但已經開始扇動翅膀。
而此刻,京城另一頭的街巷中,也是一派寧靜祥和的光景。
餘冷星今日難得清閒,江柏元也休沐,便陪她出來買些秋日用的胭脂水粉。兩人並肩走在長街上,秋日的陽光溫和地灑在身上,江柏元走在她外側,替她擋著來往的人流,偶爾低頭與她說幾句話,眉眼含笑好不親密。
跨過那條線之後,許多事情水到渠成。她很享受如今的狀態,隻是和離文書一直懸著,她著實有些不放心。
兩人正說著話,卻聽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追趕什麼,夾雜著粗俗的叫罵聲和急促的腳步聲。餘冷星抬頭望去,隻見一道纖瘦的身影從巷口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衣裳淩亂髮髻鬆散,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在街邊四處亂竄。
離近了些,餘冷星纔看清她的臉龐,但卻嚇了一跳。
那人居然是虞憐音。
她都快要認不出她了,那個從前總是衣著精緻、妝容得體的虞憐音,此刻穿著一件臟汙的素衣,麵容憔悴淚痕流淌,她顯然也看見了餘冷星,腳步猛地一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幾個壯漢從巷口追了出來,為首的一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看見虞憐音站在街中央,獰笑了一聲,大步朝她走來:“跑啊?你倒是接著跑啊?老子花了銀子買你,你還想往哪兒跑?”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抓虞憐音的手臂,卻被餘冷星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江柏元也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將兩人擋在身後。
“你是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當街搶人?”
那壯漢冇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上下打量了江柏元一眼,見他穿著打扮不像普通人家,語氣稍微收斂了一些,卻依然蠻橫:“這位公子,這是我花錢買的人,有契約在手,她就是我的人。我帶我的人回去,天經地義。”
“她不是你的人。”餘冷星側過頭,篤定地對江柏元低聲道:“阿元,去報官,咱們公堂上見分曉。”
那壯漢一聽報官,臉色變了一變,又見餘冷星江柏元那副毫不退讓的姿態。四周已經漸漸聚攏過一些圍觀人群,他冇法子,隻能啐了一口,又惡狠狠地瞪了虞憐音一眼,丟下一句“算你走運”,便帶著幾個手下轉身鑽進了巷子裡,很快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