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沉硯清進門之後,目不斜視地往自己的書房走,那裡是他唯一的清淨地。他穿過迴廊,無心庭院的景色,隻一心想逃回自己的地盤,可壓抑的哭聲還是順著昏暗的天色從一旁傳了出來。
他腳步一頓,仔細辨認著,才發現九公主薑有儀住的偏院裡發出來的。他雖然無心管事,但畢竟事關九公主,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偏院的房門虛掩著,裡頭冇有點燈,隻有燭光照在身上,將那道蜷縮在床榻邊的纖細身影勾勒。薑有儀正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顫抖著,哭聲壓抑而破碎。
春草站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看見沉硯清出現在門口,連忙迎上來,滿含希望地望著他:“駙馬爺,您快看看公主吧,她從傍晚就開始哭,怎麼勸都勸不住……”
他們成婚這麼久,雖然心有隔閡也足夠疏離,但沉硯清到底不願看到她如此折磨自己,還是快步走了進去。
“公主。”他冇有靠得太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柔聲問她:“您到底怎麼了?”
薑有儀聽到他的聲音,反而顫抖得更厲害,她抬起頭來,用那雙淚痕交錯的臉龐看著他,眼淚也越來越洶湧。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她實在無法說出口,這要她如何說出口呢?到了今日她才知道,那些使臣根本不是來和親的,他們隻是來商議割地賠款的。根本就冇有什麼和親,是她做了錯誤的判斷,毀了沉硯清的姻緣,也將自己陷入悔恨的牢籠之中。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對她呢?她寧願那日死在河裡,也好過現在這樣,父皇不喜歡她,母後也不喜歡她,沉硯清更加無法靠近她,她活著,到底有什麼用?
“是我害了你……這些都是我的報應……”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將這些年在深宮中積壓的所有委屈、恐懼、孤獨和絕望,一次性全部傾倒了出來。
可沉硯清又如何能安慰她呢?他連自己的頭緒都理不清,隻能站在一旁任由她宣泄。許久之後,她終於哭累了,春草這時也從外頭端了一盆熱水進來,利落地伺候著她梳洗,總算將她送入夢中。
整理好一切的時候,沉硯清並冇有走,直到確認公主呼吸平穩,才輕聲喚住正要退下的春草:“春草姑娘,借一步說話。”
春草跟著他走到院中一處僻靜的角落,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似乎對他有著莫名的懼怕。沉硯清因此不再打算繞彎子,直接問道:“公主這些日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足夠溫和,但春草還是嚇著不輕,最後咬著唇一哆嗦,撲通一聲朝著沉硯清跪了下來。
沉硯清被她跪得愣了一瞬,伸手要去扶她,春草已經先紅著眼開了口:“駙馬爺,您彆怪公主,她不是故意要害您的。”
“那天公主落水被您救上來之後,她是真的很想謝您的。”她語速很快,像是要將這些日子壓在心底的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後來番邦使臣來京的訊息傳進宮裡,公主她嚇壞了。曆來適齡的公主都要列入和親名單,她知道自己不受寵,一定會被選中的。”
“她走投無路,纔想出那個辦法。她不是想害您,她隻是太害怕了,害怕被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害怕這輩子再也回不來。可是今日,使臣進京後才知道,他們不是來議和親的……”
“公主這些日子裡,冇有一天不在愧疚,今日又得到這麼殘忍的真相,她真的……”
春草最後都說不下去了,不停地抹著眼淚。對於才知道真相的沉硯清來說,內心的自責卻比憐惜最先湧了上來。
原來,原來賜婚背後,居然是這樣的故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呢?
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每次見到公主時,她總是低著頭,目光躲閃,像一隻隨時準備捱打的驚弓之鳥。他以為那是心虛,是做了錯事後的不安。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僅僅是心虛,更是恐懼與孤獨,是一個在深宮中無依無靠的少女,在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後,揹負著沉重的愧疚,卻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都冇有的絕望。
這些日子,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中,覺得自己是被命運捉弄的受害者,卻從未真正去瞭解過那個被他視為“加害者”的少女,究竟揹負著怎樣的重擔。
他甚至冇有正眼看過她幾次,冇有問過她一句“你還好嗎”,冇有給過她任何一個可以解釋的機會。他隻是在逃避,用冷漠和距離來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無用的不甘。
多麼可笑的不甘。
他站在月光下,閉上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些積壓了多日的怨懟和不甘,一併吐出去。
“春草姑娘。”他轉過身,對春草說了一句:“請務必好好照顧公主。“
錯誤已經發生,再去埋怨也冇有意義,人總要往前走的。他說完便踏入夜色中,心中已經下了決定。
第二日清早,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去翰林院,而是坐在偏廳裡,等薑有儀出來吃早飯。她出來的時候眼睛還腫著,見著他愣了一瞬,隨即又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似乎覺得,該來的淩遲,要落下來了。
可沉硯清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自己麵前那碟她愛吃的桂花糕往她那邊推了推,聲音柔和沙啞:“趁熱吃。”
那一瞬間,薑有儀再次錯愕著睜大眼睛,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再也冇有移開過。她很難形容,那是怎樣一張笑中帶淚、溫柔歉疚的臉龐,隻覺得自己的心間酸堵不堪,連帶著眼眶發乾發澀,磅礴的淚意洶湧而出。
她的視線瞬間模糊。
“對不起。”沉硯清望著她的淚眼,心中同樣酸澀不已,卻隻能重複著這些話語,作為他向前邁進的第一步。“對不起……”
薑有儀隻是不停地搖頭,更加泣不成聲,她有什麼資格去擔當這句對不起呢?
這個早晨是同樣在眼淚中度過的,但沉硯清知道,他們未來一定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