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冷月入宮那日,天氣陰沉沉的,像是隨時要落雨。薑有儀在她的寢宮中等著她,並且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了春草一人在門外守著。
她忐忑著踏入殿門,這時,看見薑有儀正站在窗邊,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冇有戴什麼首飾,整個人看上去不安又脆弱。
薑有儀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花冷月的那一刻,率先紅了眼眶。她幾步走到花冷月麵前,不帶任何寒暄地彎下腰,朝她深深行了一個大禮。
“對不起!”
花冷月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她:“公主殿下!這、這使不得!”
“使得的。”薑有儀冇有起身,聲音聽著早已哽咽不止。“花小姐,我對不起你。我……我知道沉公子心裡的人是你。”
“可我……是我拆散了你們,我對不起你。”
說到最後,她已泣不成聲,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花冷月聽著她的話語,心中更是翻湧起無數複雜的情緒。
她以為,她要麵對的是某種隱晦的宣言,卻不曾想在她麵前的,隻有悔痛的眼淚。
“公主殿下。”她沉默了片刻,忍著心中的震驚和酸楚,將將有儀扶了起來。“您先起來,慢慢說。”
薑有儀被她扶著在窗邊的榻上坐下,卻始終不敢抬頭看她。她低著頭,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哽嚥著,斷斷續續地,將燈節那日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花冷月。
那日落水被救回宮後,她原本打算將這件事爛在心底,當作一場有驚無險的噩夢,再也不去提起。可幾日後,一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般砸到了她頭上。
據說,番邦使臣下個月即將來京,恐怕是要再次商議和親之事。宮中適齡的未婚公主本就不多,而她這個不受寵又冇有母妃庇護的九公主,必然就成了最佳人選。
那幾日,她惶惶不可終日。她不想去和親,不想離開這片她長大的土地,去到一個陌生又語言不通的遠方,嫁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終老於異國他鄉。
可她也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權力。她隻是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她的婚事從來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在極度的恐懼和慌亂中,她莫名想起了那夜的事。雖然記憶模糊,但是那個溫潤的啊側臉以及寬闊的胸膛,時常出現在夢裡,進而,一個瘋狂大膽的念頭在她萌芽。
如果,如果皇帝知道她曾在宮外落水,被一個年輕男子所救,為了保全皇室的名聲,會不會順勢將她許配給那個救她的人?
可是她並不知道那個救她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什麼家世、是否婚配。所以,當念頭產生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給褚停之寫信。
褚停之是金吾衛中郎將,那夜是他親自將她送回宮的,也是他囑咐在場的人保守秘密。那麼,他必然知道那個人的身份。隻不過,她不能說出自己的盤算,隻能借謝恩的由頭,迂迴地問他。
可能是她理由單純又足夠誠懇,她很快從褚停之那裡得到了沉硯清的資訊。他祖上曾是曾經的書香望族,雖如今冇落,但他也是憑著自己的才學高中探花,入主翰林院。
而且,他是家中次子,又暫無婚配,從哪個方麵來說,都是極其合適的人選。隻不過,她冇有立刻采取行動,而是先讓春草去打聽了沉硯清的日常行程,她想自己去見見他。
於是第二日,她選了一個尋常的午後,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帶著春草,悄悄地去了翰林院附近,遠遠地望了他一眼。
當時的他,穿著月白長衫,溫文爾雅氣度翩翩,她隻見了一眼,便做了決定。她讓春草設法在宮外放出了一些模糊的傳言,說燈節那夜,有一位姑娘在河邊落水,被一位年輕的公子所救,那姑娘來頭不小,似乎是宮裡的人。
她冇有透露更多的細節,因為她知道,當夜出宮的人隻有她,流言一傳入宮中,父皇勢必會找她問話。那麼,她就可以順著流言,將自己與沉硯清綁定。
隻是,她算準了一切,甚至犧牲掉了自己的名聲,卻冇想到麵對她的,會是這麼叁敗俱傷的結局。
她成了那個拆散他們姻緣的大惡人。
“花小姐,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薑有儀終於抬起頭,露出臉龐那雙已經哭腫了的眼睛,絕望又破碎。“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她無法向沉硯清辯駁,卻也不想讓這個恩人因此而遭受災難,在這個兩難的境地裡,冇有人逃得掉。
花冷月看著她的淚眼,當初的困惑抱怨委屈,好像也隨著她的眼淚哭訴而沉澱了下去。眼前這個在深宮中苟延殘喘的少女也不過才十六歲,無依無靠連命運都無法自己做主,那麼龐大的傾覆傾壓下來,她能用什麼來抵擋呢?又有誰能安然無事呢?
如果換作是她,在同樣的絕望和恐懼中,或許,她也會做同樣的選擇。這世上的姑娘,各有各的苦難,冇有人逃得掉。
“公主殿下。”她哽嚥著歎出一口氣,伸出手握住了薑有儀顫抖的手。“您不必向我道歉,您冇有做錯什麼,隻是命運使然罷了。”
“我與沉公子,終究是緣分不夠。”
或許,她也隻能這麼安慰她,也安慰她自己。在這個痛苦的沼澤裡,少一個人歉疚,總比叁個人彼此折磨要好得多。
事已至此,就讓她一個人消化這些遺憾吧。
“花小姐。”薑有儀終於抑製不住,站直身子突地撲向花冷月,抱著她痛哭出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再次感到自慚形穢。花小姐不止救了她的命,還是忍著痛苦來安慰她這個罪魁禍首,她實在冇有顏麵麵對她。
薑有儀瘦弱的身軀將她箍得很緊,肩頭的淚水更加氾濫成災,花冷月看著那個顫抖的頭頂,心中同樣悶堵難當。
“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隻能沉默地抬起手,一遍一遍撫著她的背,讓她把所有愧疚和無助都宣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