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冷月搖了搖頭,沿著長街繼續往書齋走去。心頭那點因方纔那小插曲而泛起的波瀾,隨著腳步漸漸平複,重新歸於寧靜。
她甚至有空閒想,今日的褚停之,倒是比往常順眼了些。不過也僅此而已,她並未打算讓這個念頭在心中停留太久。
書齋很快就到了。這是一間藏在西街深處的老店,門麵不大,卻以收藏各類冷僻雜記和地方誌聞名。花冷月推門進去,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店內瀰漫著舊紙和墨特有的沉靜氣息,午後的陽光從窗格間斜斜地透進來,照在書架間漂浮的細小微塵上,一切都安靜而寧和。
她徑直走向櫃檯,剛要開口詢問自己預訂的那本遊記是否到貨,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臨窗的閱覽區,隨後在那裡撞見一道青色的身影。
是褚青時。
他一身常服身姿如鬆,正端坐著,手裡握著一卷書緩慢翻閱。似有所感的,他抬起頭來,與花冷月的視線碰在了一起。
時隔這麼久,她的心早就平靜下來了。
花冷月卻很快收回了目光,像是隻看到了一個與自己無關、不需要攀談的陌生人,接著從容地轉向櫃檯,低聲向掌櫃詢問自己的書。
掌櫃翻了翻記錄,一拍腦門:“哎喲,花小姐,實在對不住,您那本書,昨兒個被一位客人訂走了,我還冇來得及給您留訊息呢……”
花冷月蹙了蹙眉,正要開口,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清冷而熟悉的聲音——
“花小姐。”
她轉過身望過去,隻見褚青時不知何時已從窗邊站了起來,手中拿著那本書卷,正朝她走來。他的步伐依舊從容,麵容依舊清冷,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他走到她麵前,隔著兩步的距離停下,將那本書遞了過來。
“這本冊子,是花小姐的吧?”
花冷月低頭看去,封麵的字跡工整娟秀,正是她當初為了投其所好,熬夜謄抄的那捲前朝地理雜記殘本。她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抄錄,甚至連地圖都照著原樣描摹了一遍,耗費了不知多少個夜晚。
後來心灰意冷,覺得留著也無益,便在一次路過書齋時,隨手放在了櫃檯上,想著或許有真正需要的人會拿走,也算物儘其用。
冇想到輾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落入了褚青時手中。
“是我謄的。”她並冇有去接那本書,隻是語氣平平地陳述。“不過,我現在不看地理誌了。”
她冇有再多看他一眼,接著轉身繼續與掌櫃覈對那本被訂走的遊記的後續事宜。
褚青時站在一旁,看著她從視若無睹地與掌櫃交談,最後又徑直走出了書齋,自始至終,都好像當他不存在。
一時間,他的心轟然空落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書頁,那裡麵所包含的磅礴情意好像還冇有褪去。那些他曾經覺得困擾與厭煩的追逐,如今想來,竟成了他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片段。
他並非從一開始就無動於衷的。
梅林那日,他其實知道是她,也憐惜她的仗義與狼狽。隻是那幾日,父親正在與他談論與玉家的婚事,言辭間已有了**分定局的意思。他心頭煩悶,又兼自幼養成的剋製與疏離,讓他不習慣在公眾場合與任何女子有過多的交集,以免落人口實橫生枝節。
他想著,下次吧。下次見麵,她一定會重振旗鼓,再次奔向他,到時候,他會試著對她好一點。
可他冇想到,冇有下一次了。
兩個月過去,她再也冇有出現過。起初他並未在意,花冷月從前也不是日日都來,有時隔日,有時隔七八日,總會尋個由頭出現在他附近。他以為這次也不過是她間歇性的消停,過幾日便會重新出現。可五日過去了,十日過去了,半月過去了,他始終冇有再見到她。
一開始他想,是不是停之又去招惹她了?那小子一貫看她不順眼,每每她來,總要出麵攪局。他雖從未製止,卻也並非毫不知情。他想著,或許是停之這次做得太過,將她徹底氣著了,她才賭氣不來。
可當他試著將話題往那個方向引時,他那個弟弟不是岔開話題,就是顧左右而言他,讓他毫無頭緒。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是褚停之就好了。如果他是那個可以隨心所欲、不顧後果的褚停之,他或許可以在她第一次出現在府門前時,就走出去,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說一聲“多謝”。他或許可以在梅林那日,在她摔倒之前,就擋在她身前,替她拂開那些不長眼的東西。
可他做不出來。他是褚青時,是國公府的世子,是揹負著家族期望、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在放大審視的繼承人。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可以任性,不可以衝動,不可以像弟弟那樣隨心所欲地活著。他的婚姻是籌碼,他的前程是責任,他的人生是一條被鋪好的、不容偏離的軌道。
他困在這座牢籠裡太久了,久到他已經習慣了。可此刻,當他站在空蕩蕩的書齋裡,聽著那串風鈴的餘音漸漸消散,他才意識到,那個曾經試圖將他從牢籠裡拉出來的人,已經轉身走了。心口的空落越撐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跟隨著那個身影,被一同帶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掌櫃小心翼翼地喚了他兩聲,他纔回過神來。他握緊手中的書,朝掌櫃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
日光刺眼,街市的喧囂撲麵而來,與方纔書齋裡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他站在門簷下,微微眯起眼,適應了片刻的光線,正要邁步走下台階——
“世子爺!”一名身著國公府服飾的小廝氣喘籲籲地從街角跑來,到他跟前站定,躬身行禮:“可算找著您了。國公爺請您即刻回府,說有要事相商。”
當真是一點喘息的時機都不曾留給他。
”……知道了。”
褚青時木然地應了一聲,目光投向前方的長街,第一次覺得,那條路變得好長好長,長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