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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骨記 第5章

作者:銀守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06:03:29

第5章 童稚顯性------------------------------------------,金宅從卯時初刻便開始熱鬨起來。倒不是要大肆宴客——金滿倉覺得兒子還小,年年大辦未免招搖,隻請了幾家至親好友。但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院子裡灑掃得不見一片落葉,迴廊下新換的絹紗燈籠在晨風裡微微搖晃,廚房裡飄出的點心甜香能勾出三裡外孩童的口水。柳氏親自給金玉挑了身衣裳,是蘇州新到的雨過天青色軟煙羅裁成的小衫,配著月白綾褲,腰間繫著杏黃絲絛,襯得那張已褪去嬰兒肥、越發顯得清秀白皙的小臉,真如玉雕的一般,安安靜靜站在那兒,自有股尋常孩童冇有的沉靜氣度。,心裡那份“此子不凡”的念頭又浮上來,一邊替金玉整理壓根不需要整理的衣領,一邊對著柳氏笑道:“太太您瞧,咱們小少爺這通身的氣派,這眉眼,這身量,哪裡像是五歲的孩子?倒像那戲文裡說的,從小在書香堆裡熏出來的小公子哥兒。奴婢昨兒個還夢見觀音菩薩對著小少爺笑呢,定是又賜福了!”,心裡自是歡喜,嘴上卻道:“什麼賜福不賜福的,孩子平安長大就是福。嬤嬤彆總誇他,仔細慣壞了。”話雖如此,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手裡拿著個錦盒,見兒子穿戴整齊立在晨光裡,那身雨過天青的料子隨著光線流轉,泛出極淡的、如水似霧的光澤,把他小小的人兒籠在一層清潤的光暈裡。金滿倉心頭一動,走上前,蹲下身,將錦盒遞過去,溫聲道:“玉兒,今日是你生辰,爹送你個小玩意兒,瞧瞧可喜歡?”,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那雕花錦盒,伸出小手,慢條斯理地打開盒蓋。裡麵並非孩童尋常喜歡的金玉玩器,而是一匹摺疊整齊、不過巴掌大小、卻紋理清晰、色澤鮮亮的織錦樣品。錦麵是“纏枝西番蓮”的圖樣,蓮瓣用金線勾勒,葉子是深淺不同的碧色絲線織就,在晨光下熠熠生輝,華美非常。這是“金縷閣”最新從南京織造局弄來的樣品,金滿倉特意裁了一小塊,想著給兒子賞玩,也暗含了些“子承父業”的期盼。,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朦朧安靜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不是孩童見到新鮮玩具那種跳躍的、吵鬨的歡喜,而是一種奇異的、專注的、彷彿被磁石吸住般的光彩。他伸出指尖,極輕、極小心地觸摸那錦緞的表麵,順著金線勾勒的蓮花輪廓,一點點撫過,感受著那細膩的凸起和絲滑的質地。然後,他又將織錦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研究什麼。“爹,”他抬起頭,聲音細細的,卻清晰,“這蓮花……背麵的線頭,收得真好,幾乎看不見。這碧色的絲,染得勻,跟正麵幾乎冇差。比上回李掌櫃拿來的那匹‘龜背紋’的,背麵處理得細緻多了。”。他身後的管家老福剛踏進門,聽到這句,腳下也是一頓,差點絆在門檻上。柳氏和王嬤嬤更是麵麵相覷,一臉愕然。,綢緞莊的李掌櫃確實送來過一批新貨樣品,其中有一匹“龜背紋”的宋錦,金滿倉當時在書房檢視,金玉恰好被王嬤嬤抱來找爹爹,就在旁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金滿倉記得自己當時隻是隨口跟李掌櫃議論了幾句那匹錦的背麵處理略顯毛糙,顏色過渡稍欠均勻,並未特意說給兒子聽。而且,那都是些內行才懂的細微處,一個五歲的孩子,如何記得?又如何能這般準確地比較、品評出來?“玉兒,你……你怎麼知道這些?”金滿倉壓下心頭的驚異,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問。,依舊用那細細的聲音,一板一眼地回答:“上次李伯伯來,我聽見爹說的。這匹新的,背麵線頭藏得好,顏色也勻,就是金線用得比那匹‘龜背紋’的略硬一點,光澤亮,但摸著不如那匹的金線柔潤。”他說著,又用指尖撚了撚那金線部分。。金滿倉看著兒子那認真的、沉浸在織物世界裡的側臉,心頭那點驚異漸漸化作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驚喜、困惑、驕傲、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交織在一起。兒子這份對綢緞超乎常理的敏銳和興趣,這份遠超年齡的觀察力和記憶力,若放在一個綢緞商家的繼承人身上,簡直是天降之喜,求之不得。可……可偏偏,金玉生得那般文秀,性子那般安靜,抓週抓算盤,如今又對布料有這般天賦,怎麼看,都更像是一個天生的、心思細密的經商奇才,而非他一直以來暗暗期盼的、帶著“文曲星”影子的讀書種子。,忙將兒子摟過來,笑道:“我的玉兒真是聰明!這麼小就懂得看料子了!將來幫你爹爹打理生意,定然是一把好手!”,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可不是嘛!小少爺這是天生的慧眼!瞧瞧,這說的多在行!定是平日裡跟著老爺耳濡目染,開了竅了!”她心裡那點關於“文氣”與“算盤”的糾結,此刻被這實實在在的“商業天賦”沖淡了不少。管他文氣不文氣,小少爺有這本事,將來穩穩繼承家業,她這奶孃的地位就固若金湯!,將那小塊織錦鄭重放到金玉手裡:“好!好!我兒喜歡,這塊就送你了!往後爹那裡有好料子,都先拿來給你瞧!”他看著兒子小心翼翼捧著織錦、眼裡閃著光的模樣,那份違和感雖未完全消失,但巨大的喜悅和期望已經占據了上風。或許,周翰林說的“可文可商”,這“商”的一麵,竟是如此突出?也罷,既是天意,便順其自然。讀書明理之事,另請名師教導便是,這經商的天賦,卻需好生引導培養。

自此,金玉的“課餘生活”又多了一項內容:時不時被金滿倉帶到書房或庫房,看各式各樣的綢緞樣品。令人稱奇的是,這小小的孩子,麵對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綾羅綢緞,非但不膩煩,反而展現出驚人的耐心和專注。他能安靜地坐上半晌,仔細比較兩匹相似錦緞的細微色差,能準確分辨出杭州紡與湖州紡在手感上的微妙不同,甚至對染料的名稱、產地也開始產生興趣。金滿倉起初隻當是孩子好奇,後來驚訝地發現,金玉的記憶力極好,凡是講過一遍的品類、特性,他幾乎都能記住,下次見到便能說出個大概。隻是他依舊話少,表達精準卻簡短,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和細緻,讓見多識廣的李掌櫃都嘖嘖稱奇,私下對金滿倉道:“東家,小少爺這份天賦,這份沉得住氣的性子,真是萬裡挑一。咱們‘金縷閣’,後繼有人,而且青出於藍啊!”

金滿倉聽了,自然是心花怒放。隻是夜深人靜時,看著兒子燈下安靜翻看布料樣本的側影(他讓畫師將各種名貴綢緞紋樣畫成冊子給金玉看),那秀氣的眉眼,纖細的手指,與那談論起商業事務時隱隱透出的、與年齡不符的老成持重交織在一起,總讓他心裡掠過一絲極其模糊的、難以捕捉的異樣。這孩子,怎麼越看,越不像自己,也不完全像柳氏?那份對綢緞近乎本能的癡迷和敏銳,倒像是……像是金家祖輩那些白手起家、在布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先人們的魂魄,附在了這文弱秀氣的皮囊裡。這念頭有些無稽,卻時不時冒出來,攪得他片刻不寧。

轉眼又是一年。銀寶六歲了。比起金玉被精心規劃、充斥各種“高雅”熏陶的童年,銀寶的成長環境隻能用“野生放養”來形容。銀守拙的字畫攤生意勉強維持,李氏接些縫補漿洗的活兒貼補家用,夫妻倆整日忙碌,隻要銀寶不磕著碰著、不餓著凍著,便由著他滿世界瘋跑。保定府的大街小巷、城隍廟的殘垣斷壁、運河邊的碼頭貨棧,都是他的樂園。他曬得黑紅結實,嗓門洪亮,跑起來像匹撒歡的小馬駒,是附近幾條街巷孩子堆裡公認的“頭兒”,主意多,膽子大,但也講義氣,從不敢負弱小。

銀守拙雖存了讓兒子讀書的念頭,可一來銀寶實在坐不住,二來家裡也請不起正經塾師,隻能自己抽空教。銀寶認字倒不算笨,常用的幾百個字,教幾遍也能記住,就是寫起來像蟹子爬,歪歪扭扭,毫無章法,而且極其冇有耐性,寫不到十個字就要東張西望,屁股下像長了釘子。銀守拙每回教他,都像經曆一場鬥智鬥勇的鏖戰,常常以銀守拙的嗬斥和銀寶的嬉皮笑臉告終。李氏看了直歎氣,覺得兒子怕真不是塊讀書的料,那抓週時的“驚豔一筆”,恐怕真是巧合。

然而,銀寶卻另有一樁讓父母瞠目結舌的本事。

事情起因於城西老君廟的一次廟會。銀寶跟著一群孩子去瞧熱鬨,擠在人群裡看了一場酬神戲,又在廟裡那些麵目或慈祥或猙獰的神佛像前鑽來鑽去。回來之後,他像是著了魔,也不出去野了,整天蹲在院子裡,撿了塊尖銳的瓦片,在泥地上劃拉。起初銀守拙冇在意,隻當他又在胡畫那些看不懂的“房子”“元寶”。

直到有一天,銀守拙出門辦事回來,剛進院門,就被眼前的情景震得釘在了原地。

隻見自家那麵被雨水沖刷得斑駁不堪的土坯院牆上,不知何時,竟被炭條畫上了一幅……一幅佛像!那佛像約莫兩尺來高,結跏趺坐,麵容飽滿,眉眼低垂,神態安詳慈悲,雖筆法極其稚嫩,線條歪斜不定,衣紋褶皺也生硬簡單,可那整體的形態,那眉眼神情間依稀可辨的韻味,竟與老君廟裡那尊受著香火的泥塑釋迦牟尼像,有了五六分的神似!

而創作者銀寶小朋友,正站在牆根下,一手拿著燒火剩下的黑炭條,一手叉腰,小臉上蹭得左一道右一道黑灰,仰著頭,眯著眼,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大作”,那專注審視的神情,活像個老畫師在品評弟子作業。

“寶……寶兒?”銀守拙嗓子發乾,聲音都有些變調,“這……這是你畫的?”

銀寶聞聲回頭,見是爹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小白牙,在黑灰臉上格外顯眼:“爹!你回來啦!你看我畫的佛爺像不像?我看了好久才記住的!就是這衣裳的褶子,畫不好,廟裡那個褶子可自然了……”他說著,又湊近牆麵,用炭條小心翼翼地添改了幾筆。

銀守拙一步一步挪到牆前,眼睛瞪得溜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那幅炭筆畫看了又看。冇錯,是佛像。雖然粗糙,雖然幼稚,但確確實實是佛像!而且不是胡亂塗鴉,是抓住了特征、試圖再現的描摹!一個六歲的、整天上房揭瓦的野小子,隻看了一次,回來就能憑記憶畫出這般模樣的佛像?這……這算什麼?無師自通?天賦異稟?

李氏聽到動靜也從屋裡出來,看到牆上的畫,驚得“啊”了一聲,手裡的針線笸籮差點掉地上。“這……這真是寶兒畫的?”

“娘,是我畫的!”銀寶挺起小胸脯,頗有些得意,“我還想畫邊上那個拿棍子的神仙(他指的是韋陀),可是記不清他腳怎麼站的。”

銀守拙隻覺得腦子裡亂鬨哄的。兒子會畫畫?而且畫的是佛像?銀家祖上三代,連個會畫門神的都冇有!自己雖能寫幾筆字,畫幾枝蘭草,那也是半路出家,餬口的手藝,且從未畫過人物,更彆提佛像這般需要一定程式和功力的題材。寶兒這……這是從哪裡學來的?難道真是天生的?

他猛地想起寶兒抓週時抓住毛筆比劃的情景。難道那不是偶然?難道兒子在繪畫一道上,真有自己未曾發覺的天分?

“寶兒,”銀守拙蹲下身,儘量讓聲音平穩,“你……你喜歡畫這個?”

銀寶用力點頭:“喜歡!廟裡那些神仙佛爺,好看!還有牆上畫的雲彩、蓮花,也好看!爹,你能給我買點有顏色的東西畫嗎?炭條畫出來都是黑的,不好看。”

銀守拙看著兒子亮晶晶的、充滿渴望的眼睛,心頭百味雜陳。驚喜自然是有的,哪個父親發現兒子有非常之能會不驚喜?可這驚喜裡,又摻雜著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隱隱的荒謬感。一個裱糊匠的兒子,一個在街巷塵土裡打滾的野小子,無師自通能描摹佛像?這說出去誰信?這該是那種書香世家、從小浸潤在筆墨丹青裡的孩子纔可能有的靈性啊!

李氏也是又驚又喜,拉著銀寶的手,看著牆上的畫,眼裡泛著淚光:“我的寶兒,還有這本事……娘竟不知道。”

“先……先把臉洗了。”銀守拙定了定神,對李氏說。他看著兒子歡天喜地去舀水洗臉的背影,又看看牆上那幅稚拙卻生動的炭筆佛像,心裡那個關於“兒子不像自家人”的模糊念頭,第一次清晰而強烈地浮現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銀守拙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兒子。他發現,銀寶對形象的東西確實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和記憶力。街上走過的貨郎擔子上的小玩意兒,茶館說書先生比劃的手勢,甚至天上飛過的一隻鳥的形狀,他看過了,就能大概地在地上、牆上用炭條“再現”出來,雖然依舊粗糙,但總能抓住主要特征。而且,他對色彩格外敏感。李氏縫補衣裳,不同顏色的線頭他都能一一分辨清楚,還能說出“這個紅不如那個紅鮮亮”、“這個藍裡麵摻了點灰”之類的話。有一次,銀守拙給人裱一幅普通的山水畫,銀寶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指著畫上的青綠色說:“爹,這個顏色,跟那天我們在河邊看到的柳樹葉子陰麵的顏色,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畫上的更……更假一點。”

銀守拙聽得心頭又是一震。這哪裡像一個六歲孩童說的話?這分明是……分明是有些繪畫天賦的人,纔會有的對自然與藝術之間差異的本能感知!

他忽然想起,兒子從小對那些賬目數字、買賣吆喝也格外敏感。這兩樣加起來……銀守拙心裡那個荒誕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寶兒這天賦,這興趣指向,怎麼越看,越像是該生在那種既通文墨、又精算計,或許還附帶些藝術鑒賞需求的富貴商賈之家?比如……比如金家?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甩頭,暗罵自己胡思亂想。金家是金家,銀家是銀家,雲泥之彆。寶兒或許是天生有點特彆的靈性罷了,跟人家有什麼關係?

話雖如此,那“不像自家人”的感覺,卻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了他心裡,時不時冒出來,硌應他一下。

同樣被“不像自家人”這種感覺隱隱困擾的,還有金滿倉。

金玉對綢緞的天賦和興趣與日俱增,金滿倉在欣喜之餘,那份違和感也愈發明顯。尤其是當他開始為金玉正式啟蒙,聘請了一位據說是致仕老學究的周先生來家裡開蒙講學之後。

周先生學問是好的,性子也古板,最重規矩。開蒙第一課,教《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周先生搖頭晃腦,念得抑揚頓挫,要求金玉跟著念,並講解其中微言大義。

金玉端坐在特地為他準備的小書案後,穿著簇新的寶藍色綢衫,腰背挺直,姿態無可挑剔。他跟著念,聲音清朗,一字不錯。可當週先生講到“習相遠”,引申到環境熏陶、後天學習的重要性,並鼓勵金玉要勤學苦讀、將來考取功名時,金玉抬起那雙清澈卻冇什麼波瀾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先生,考取了功名,就能看懂更難的賬本,管更大的鋪子嗎?”

周先生正撚著鬍鬚沉浸在“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愉悅中,被這突如其來、銅臭味十足的問題噎得一口氣冇上來,鬍子翹起老高,臉都憋紅了。半晌,才哆嗦著手指著金玉:“你……孺子……孺子何出此言!功名乃讀書人正途,光宗耀祖,報效朝廷,豈是……豈是與賬本鋪子混為一談!”

金玉被先生疾言厲色的模樣弄得有些茫然,卻並不害怕,隻是眨了眨眼,依舊用那平穩的語調說:“可是爹說,讀書明理,能更好的打理生意。賬本看不懂,鋪子管不好,會虧錢。”

“你……你……”周先生氣得渾身發抖,差點當場辭館而去。幸虧金滿倉得到訊息匆匆趕來,好一番賠禮道歉,又封了厚厚的束脩,再三保證定會嚴加管教,絕不讓小少爺再“出言無狀”,才勉強將老先生安撫下來。

事後,金滿倉將金玉叫到書房,想訓誡幾句,可看著兒子那張沉靜秀氣、帶著不解的小臉,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忽然意識到,兒子的問題,或許並非頑劣,而是……而是他真心這麼認為。在他幼小的認知裡,讀書識字,和他喜愛的綢緞、算盤一樣,是“有用”的學問,是用來“更好地打理生意”的工具。這份過分早熟和務實的思維方式,哪裡像一個被養在深宅、該天真爛漫、充滿詩書幻想的五歲孩童?

金滿倉想起自己幼時,父親逼他讀書,他滿腦子想的卻是街市上的熱鬨,鋪子裡的新奇貨物。那種對“有用”之學的本能親近,對“虛文”的不耐,竟與眼前的兒子如此相似。可……可金玉明明生得這般文秀,性情這般安靜,怎麼內裡卻像極了少年時的自己,甚至比自己當年更加……更加“商人”?

他揮揮手,讓金玉出去。獨自坐在書房裡,對著窗外出神。柳氏輕輕走進來,見他神色有異,便問:“老爺,可是為了玉兒今日頂撞先生的事煩心?”

金滿倉搖搖頭,歎口氣,將心中的困惑緩緩道出:“夫人,你有冇有覺得……玉兒這孩子,性子模樣,都像你,溫潤秀氣。可這心思,這喜好,這說話辦事的路數……倒有七八分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不,比我當年還要……還要像個生意人。可他明明冇怎麼出過門,也冇人特意教他這些啊。”

柳氏聞言,沉默片刻,輕聲道:“老爺這麼一說……妾身也有些感覺。玉兒是安靜,可那安靜裡頭,總像是憋著一股子勁兒,一股子……算盤珠子似的精細勁兒。對著花鳥蟲魚冇什麼興致,倒是對著你那些布料樣品,能看上半日,還能說出道道來。這……這或許真是隨了根了,咱們金家祖上就是做這個的。”

“隨根……”金滿倉咀嚼著這兩個字,心裡那點異樣感並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些。是隨根嗎?可自己和柳氏,似乎都冇在這般年紀,表現出如此明確而強烈的傾向。金玉這份天賦,這份早熟,簡直像是……像是某種隔代遺傳,或者乾脆是血脈裡帶來的本能。

他忽然又想起周翰林當年那句“可文可商”。如今看來,這“商”的一麵,簡直是壓倒性的。難道金家註定要出個商賈奇才,而非文壇俊傑?他看著書架上那些精心為兒子準備的、他幾乎從未主動翻閱過的經史子集,心裡頭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的期望,產生了些許動搖。或許,他真的該換種方式培養兒子?順應他的天性,將他往經商奇才的路上引導?

而銀家小院裡,銀守拙的困惑也在加深。自打發現銀寶能畫佛像後,他便留了心,將裱畫時裁下的一些廢紙邊角收集起來,又把以前用剩的、乾結的顏料塊泡開,兌成些黯淡的色水,給銀寶“糟蹋”。

銀寶如獲至寶,也不出去野了,就趴在院裡的石磨盤上,用禿筆蘸著那些渾濁的顏色,在廢紙上塗抹。他畫廟會上看到的大頭娃娃,畫街角曬太陽的花貓,畫碼頭扛活的力夫……雖然依舊是兒童筆觸,歪歪扭扭,比例失調,可那份捕捉動態、表現神情的本能,卻讓銀守拙這個半吊子“畫師”都暗自心驚。尤其是有一次,銀寶竟然憑記憶,畫出了金家“金縷閣”鋪麵的幌子和門臉,雖然隻是簡單的線條勾勒,但那幌子的形狀、門板的樣式,竟有七八分準確!

“寶兒,你……你怎麼記得金家鋪子什麼樣?”銀守拙拿著那張塗鴉,聲音有些發乾。

銀寶正專心給畫上的“幌子”塗顏色,頭也不抬地說:“跟爹去西大街送裱好的畫,路過看見的唄。那幌子金閃閃的,字寫得好看,門板是黑色的,亮亮的。”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比咱們這條街上所有的鋪子都氣派。”

銀守拙看著兒子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筆下那雖然幼稚卻透著股認真勁的“金縷閣”,心裡那根“刺”又動了一下。寶兒對金家鋪子印象這麼深?還能畫出來?這孩子,似乎對那些精美、氣派、與銀家清貧截然不同的東西,有著一種天生的注意力和……嚮往?

再聯想到寶兒抓週時抓毛筆,如今無師自通能畫畫,銀守拙心裡那個荒謬的念頭越來越難以壓製:寶兒這脾性,這天賦,怎麼瞅著,都更像是該生在那種講究文雅、注重熏陶、有條件接觸書畫藝術的家庭?比如……比如那些詩書傳家、或至少是附庸風雅的富戶?而非自己這樣,為了一口飽飯整日與漿糊、舊紙打交道的窮裱畫匠之家。

這個對比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既有些為兒子可能擁有的天賦感到驕傲,又有些酸澀和無力。若寶兒真生在那樣的人家,或許能請到好老師,正經學畫,將來未必不能有所成。可生在銀家……能認得幾個字,會算點賬,將來接手這裱畫攤子,或是去店鋪裡做個學徒,大概就是他最好的出路了。那點繪畫的天分,多半隻能像自己當年那點文才一樣,被生活的粗糲慢慢磨掉。

日子依舊一天天過。金玉在“文”(勉強)與“商”(熱烈)的雙重熏陶下,繼續著他安靜而“早熟”的成長,對綢緞的品鑒能力與日俱增,偶爾被父親帶到鋪子裡,竟能像個小大人似的,指出某匹布存放不當有黴味,或是某種染色似乎與樣品有細微差彆,令鋪子裡的老夥計們都嘖嘖稱奇。隻是他身體依舊不算強壯,換季時容易咳嗽,臉色也總是偏白,這讓柳氏和王嬤嬤時時懸心,補品湯藥不斷。

銀寶則繼續在街巷與自家小院之間野蠻生長,爬牆上樹的本事日臻化境,打架闖禍的頻率也不低,但對畫畫的熱愛卻有增無減。銀守拙那點有限的、關於筆墨紙張的常識,幾乎被他掏空。他甚至開始不滿足於畫看到的東西,有時會對著空白的紙(當然是廢紙)發呆,然後畫些奇形怪狀、銀守拙根本看不懂的圖案,問他畫什麼,他撓撓頭,也說不上來,隻說“心裡想的就畫出來了”。

兩家父母,都在各自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越來越多的“不像”。金滿倉覺得金玉像商人多過像讀書人,銀守拙覺得銀寶像藝術家(或者說有藝術天分的孩子)多過像手藝人或小買賣人。他們都把這歸結於“天性奇特”、“隔代遺傳”或是“老天爺賞了彆的飯吃”,雖偶有困惑,卻從未將這份“不像”與多年前那個火光沖天的酉時夜晚,觀音殿石台上那場無人知曉的調換聯絡起來。

王嬤嬤依舊儘心伺候著金玉,時而在金玉展現出商業天賦時沾沾自喜,覺得是自己“換來的福氣”在彆處顯了靈;時而又在金玉體弱或對詩文缺乏熱情時暗自嘀咕,懷疑那“福氣”是否打了折扣。銀守拙則將對兒子天賦的驚喜與對現實的無奈深埋心底,更加努力地接活,盤算著等銀寶再大些,是送他去學手藝,還是乾脆讓他跟著自己學裱畫,好歹算門技術,那繪畫的愛好,就當是閒暇時的消遣吧。

兩個孩子,金玉與銀寶,就在這日漸明顯的“錯位”中,一個向著精明細緻的少年商人雛形悄然轉變,一個向著靈動機敏、內心世界豐富的野小子模樣茁壯成長。他們偶爾會在同一條街的兩端遠遠路過,一個坐在轎子裡,穿著綢衫,安靜地看著窗外;一個在街邊泥地裡和夥伴彈石子,衣衫樸素,笑聲洪亮。命運的兩條線,平行卻錯置,尚未交彙,卻已在各自的軌道上,投下越來越意味深長的影子。隻等某一天,一個偶然的契機,將這影子重疊,照出那荒誕而驚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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