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顧昀舟便聽家中小廝來報,說母親身子不適,他心急如焚,下值後便匆匆回府,腳步未歇直奔壽安堂。
剛走進院門,裡頭便傳來陣陣笑語。
“……要說鮮魚,還得是江裡現捕的纔好。我同父親乘船過江時,常有魚兒自己蹦上船來,晚間船伕烹魚,配上果子酒,那滋味才叫一個鮮。”
“哎喲,魚還能自己跳上船?這可真是奇事。”
顧昀舟推門而入,隻見劉氏靠在軟榻上,麵色雖略顯虛弱,精神卻尚可。
蘇淩薇正坐在床邊,陪她說笑解悶,桌案上還擱著一碗空了的藥盞。
他快步上前,滿臉憂心:“母親,您怎麼樣了?身子可還好?”
“不妨事,不過是閃了腰,歇幾日便好。”
劉氏擺了擺手,隨即看向蘇淩薇,“兒啊,你可得好好謝謝蘇小姐,虧得她跑前跑後,才請來了禦醫為我診治。”
蘇淩薇聞聲抬眸,望向顧昀舟時,眉眼溫柔似水:“不過舉手之勞,隻要老夫人安康,便什麼都好。”
“是啊表哥,你真該好好謝謝蘇小姐!”
史儷雯端著一盤洗淨的葡萄從門外進來:“今日若不是蘇小姐在府中坐鎮,家裡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呢!”
她一身簇新衣裙,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簪,正是蘇淩薇方纔送的見麵禮,整個人看著鮮亮不少。
她嘴快,劈裡啪啦便將顧家三房四房上門鬨事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還忍不住嘟囔:
“表嫂也是,早不去巡莊晚不去巡莊,偏偏挑今日出去。我和哥哥本就是幫她打理鋪子,才被三四房那些人眼紅找上門的,她若在,那是她的產業,旁人也說不出什麼閒話來!”
“夠了。”顧昀舟臉色微沉,輕聲嗬斥,“少說兩句,去廚房看看,吩咐開飯吧。”
蘇淩薇在顧家留了晚飯,飯後又陪著顧昀舟說了半晌話,才起身告辭離去。
誰知蘇淩薇剛踏出顧府大門,迎麵便與歸來的沈莞君撞了個正著。
她先是故作驚訝地輕呼一聲,隨即笑意盈盈地上前:“哎呀,姐姐這麼晚纔回府,正巧,我還落了件事冇辦。”
說著,她朝身後遞了個眼色,頌蓮立刻捧著一方香囊上前,雙手遞到金粟麵前。
金粟接過香囊,擔憂地望向沈莞君。
確實是,大爺隨身攜帶的香囊。
沈莞君麵色如常:“那便多謝妹妹了。”
說罷便側身要往裡走。
蘇淩薇卻腳步一橫,輕巧地攔在她麵前,捂嘴輕笑,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姐姐的繡工真是別緻得很。這好好的一隻仙鶴,愣是被姐姐繡的……倒像是隻灰撲撲的山雞,怪逗趣的。”
“也虧得子硯哥哥不嫌棄,日日掛在腰間,也不怕被同僚瞧見了笑話。”
沈莞君腳步一頓,抬眸反問:“妹妹怎麼就篤定我繡的是仙鶴?說不定,我本就想繡一隻山雞呢。”
她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語氣輕慢:“哦~我明白了。許是在妹妹心裡,那是出世絕塵的仙鶴。可在我眼裡,不過就是隻尋常山雞罷了。”
“姐姐不必跟我在這裡呈口舌之快,”蘇淩薇緊逼一步,湊到沈莞君的耳旁:“我與子硯哥哥青梅竹馬,若不是因為你橫插一腳,我們早就是夫妻了!”
“你鳩占鵲巢還不知珍惜,真是恬不知恥!”
沈莞君眼神一冷,當即反唇相譏:“究竟是誰恬不知恥?你一口一個‘子硯哥哥’,叫得這般親熱,可知男子的表字,唯有至親與正妻才能相稱?你這般逾越,纔是真是恬不知恥!”
“再者,他若真對你有心,當初便該自請外放,跟著你去南邊。做不得縣令,做個師爺總能成全你們青梅竹馬的情分,不是嗎?”
“你!”蘇淩薇的眼神瞬間淩厲起來,“你竟敢如此同我說話!”
沈莞君不動聲色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天不早了,再不走就該宵禁了。蘇小姐一個閨閣千金,也不想大半夜的,冇名冇份的歇在彆人家裡,壞了名聲吧?”
她揚聲吩咐:“來人,送客!”
……
沈莞君剛踏進凝暉院,隻見顧昀舟冷著臉坐在椅子上。
“母親臥病在床,你倒好,大半夜纔回來,反倒是淩薇跑前跑後,親自去請了禦醫來診治,你就半點不覺得愧疚?”
銀繡端著茶進來,見這陣仗嚇得不敢作聲,悄悄退到了角落。
沈莞君自顧自地坐在顧昀舟對麵,慢悠悠地喝了一盞茶,方纔開口:“大爺這話,當真好冇道理。”
“你如今隻是五品禮部員外郎,婆母身上並無誥命加身。按朝廷規製,禦醫隻可為三品及以上的王公貴胄問診,尋常官員家眷,哪有資格請動禦醫?”
顧昀舟臉色一沉,張口欲辯,卻被沈莞君搶先接話:“蘇小姐不惜逾製請禦醫為婆母診病,可這事若是傳出去,禦史台的言官們,不會去苛責她,隻會參你一本,到時候你的官聲,還要不要了?”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瞬間澆滅了顧昀舟的怒火,也讓他心頭一凜。
他竟一時忘了這規製,隻想著母親生病沈莞君不聞不問,蘇淩薇卻儘心儘力,全然冇考慮到逾製的後果。
何況自己還是禮部的官員。
想起禦史台那些言官,他後背竟冒出一層薄汗,可麵上依舊拉不下來。
“淩薇也是關心則亂,何況蘇家是可以請禦醫問診的,她一時情急忘了也是情有可原。我等下立刻修書給她,讓今日問診的禦醫守口如瓶。”
然又道:“但你既然知道,那麼今日你若是在家中,不就是可以告知一二?”
沈莞君撇過頭去,冷哼了一聲。
又是這樣!
還是和前世一樣!
蘇淩薇不管做什麼都是對的,而她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
“既然大爺心中早已有定論,問我做甚?我乏了,您請便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將人推到了門外,啪得關上了房門。
顧昀舟還冇反應過來,人就已經站在門外了。
“沈莞君!你,你這……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