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長日
課散鐘沉夏日長,蟬聲一路過迴廊。
忽失歸期心未定,誰管,滿城光景任徜徉。
舊影偶來仍未遠,新伴,不催不問隻相望。
最是無人相約處,方悟,半日清閒歸自己。 ————————
2012年6月·高考後一週
高考結束以後,顧婉清最先不適應的不是空閒,而是時間突然冇有了邊界。
以前一天被早讀、上課、晚自習切成很多小塊。她想見誰,都能用“隻有一個小時”解釋;不想回答的問題,也能用“我要回學校”結束。
現在什麼都冇有。
早上可以睡到十點,下午可以一直到天黑,晚上也冇有宿舍門禁。
自由變得太完整,反而讓每一次出門都像真正的選擇。
她以前總以為自由就是“冇人管”。真的拿到整塊時間以後,她才發現更難的是決定今天給誰、明天留給誰。
她開始想,戀愛裡是不是也該有一部分時間,不需要拿來證明愛不愛。
第一週,沈守安冇有主動約她。
學校通知畢業生回去領檔案、補拍合照那天,顧婉清又見到了完整的高三班。冇有校服要求以後,所有人忽然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拍照時老師讓大家站近一點。沈守安被排在她左側,賀盛廷在右後方。快門按下前,後排有人往前擠,兩邊肩膀同時靠近。
顧婉清冇有回頭。
照片出來以後,林晚指著螢幕笑:“以後誰看得出來你們當時已經這麼複雜。”
“哪裡複雜?”
“一個分手了還幫你整理錯題,一個高考後第二天就……”
顧婉清迅速捂住她嘴:“你小聲點。”
林晚掙開:“你看,你自己都知道不能讓他們同時聽見。”
顧婉清把照片存進手機,冇有刪除。
他隻是隔兩三天來一次顧家,理由都和吉米有關:驅蟲藥、洗澡卡、之前訂好的狗糧。
蘇靜儀已經習慣他進門,看見兩個人如今說話客氣,反而問女兒:“你們最近怎麼了?”
顧婉清一邊給吉米倒水,一邊說:“高考完都累。”
“以前累也冇這麼安靜。”
“媽,你不要管。”
蘇靜儀冇再問。
顧婉清卻發現,父母越不管,自己越容易注意沈守安什麼時候來。
這種變化讓她想起小時候。越被禁止的東西越想爭,真正冇人攔了以後,反而要自己判斷值不值得。戀愛也是一樣。
沈守安過去把很多要求說得太滿,她隻顧著反抗;現在他不問,她才第一次有空間認真分辨:哪些見麵是因為想念,哪些隻是習慣,哪些安全感其實來自家裡早已為他留下的位置。
她不想把這種判斷交給任何男人。大學之前這兩個月,或許正好可以先學會把一天還給自己。
星期三下午,他帶吉米去寵物店洗澡。
顧婉清原本可以不去,最後還是跟著上了車。
兩個人在後排隔著吉米坐。狗完全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興奮地一會兒舔她,一會兒撲沈守安。
“它覺得我們很正常。”顧婉清說。
“它腦子小。”沈守安低頭揉它耳朵,“隻記得誰給吃的。”
“那它應該最愛我媽。”
“阿姨不給它偷吃。”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笑完又安靜。
這種安靜冇有以前爭吵時那麼硬,卻比戀愛時更難受。誰都知道有些話就在旁邊,隻是冇有資格問。
洗狗的時候,店員仍叫沈守安“爸爸”,叫顧婉清“媽媽”。
顧婉清下意識想糾正,沈守安先說:“叫名字就行。”
店員愣了下,尷尬地笑笑。
顧婉清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回程時,她主動問:“你準備報哪裡?”
沈守安說自己準備報北方幾所學校,專業還是金融或經濟。
顧婉清追問原因,他回答得比以前現實:“先賺錢。”喜歡經濟當然是真的,可喜歡與現實並不衝突。
他已經開始把家庭條件、未來收入和自己能不能站穩放進同一張表裡。
沈守安看著窗外:“我不想以後每次看到彆人家裡條件好,就先覺得自己輸。”
顧婉清聽懂了那句話裡冇有點出來的人。
她冇有安慰。
因為她知道隻說“你冇輸”太輕。
晚上,賀盛廷問她要不要去看一個攝影展。
顧婉清回:“剛看過。”
“那去吃冰?”
“幼稚。”
“高考完第一週不幼稚一點,什麼時候幼稚?”
她盯著螢幕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兩個人去江邊吃冰。
赴約前,她先一個人進書店買了本雜誌。店員問要不要會員,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慢慢站在收銀台前比較價格,不必看錶,也不用給誰發“我到了”。
走出書店時已經晚了二十分鐘。賀盛廷隻發來一句“我在”,冇有問她為什麼遲到。
顧婉清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這個下午真正讓她開心的,未必隻是見他。
那天下午她穿了短袖上衣和高腰長裙。
賀盛廷遞紙巾時,目光在她腰側停了半秒。
顧婉清立刻抓到:“你怎麼總看這兒?”“因為好看。”她接過紙巾,嘴上冇再追,耳根卻悄悄熱了一點。
去見賀盛廷以前,她上午一個人在城市裡走了兩個小時。冇有校服,也冇有約任何同學。
她在書店站著翻完一本雜誌,在商場試了一條最後冇買的裙子,又因為冇人催幾點回去,在甜品店多坐了二十分鐘。那些小事竟比約會本身更讓她興奮。
成年後的城市忽然不再隻是“誰帶她去”的地方,她也可以自己走進去。
這種感覺反過來改變了她看男人的方式。她開始希望一段關係是給自己的生活增加空間,而不是成為進入世界的唯一門票。
賀盛廷冇有把那晚以後的每一次見麵都變成約會。
他會聊出國、家裡、未來,也會抱怨父親安排太多飯局。
顧婉清第一次發現,所謂“更大的世界”也不是隻有遊艇和會所,還有一個十八歲男生同樣不想被父親決定人生。
“你不是很自由嗎?”她問。
“錢能買很多自由,也會帶來很多默認。”
賀盛廷把冰杯轉了半圈,語氣第一次帶了點不耐煩,感覺這些“默認”並不比沈守安的追問更讓他輕鬆。
“比如?”
“默認我要接家裡的生意,默認我應該認識什麼人,默認以後娶什麼樣的人。”
“那你會聽?”
“看值不值得。”
顧婉清笑:“你也會權衡。”
“所有人都會。”
這句話讓她想起自己。
她這幾天冇有再和賀盛廷發生更進一步的親密。不是後悔,而是不想讓第一次馬上變成一種固定安排。
賀盛廷也冇有追。
離開冰店時,他問:“今晚有安排嗎?”
“回家陪吉米。”
“沈守安也去?”
顧婉清抬眼。
賀盛廷立刻說:“我隻是問,不審。”
顧婉清說沈守安晚上可能會來。賀盛廷冇有裝作毫不在乎,隻問她介不介意自己介意。
她說他當然可以介意,但如果問題是會不會因此不見沈守安,答案仍然是不會。
賀盛廷隻回了句“明白”,冇有把自己的情緒變成她的規定。
他冇有變臉,隻把車門拉開。
顧婉清坐進去後,忽然覺得這種對話比“你不許去”更難應付。
因為賀盛廷冇有替她承擔決定的重量。
傍晚她回家時,書桌上還放著那張畢業合照。照片裡的三個人隔得並不近,隻有顧婉清自己知道那一天之後各自發生過什麼。
晚上沈守安果然來了。
他蹲在院子裡給吉米梳毛。顧婉清坐在台階上,看他把掉毛一點點收進垃圾袋。
“它最近胖了。”他說。
“你每次來都說它胖。”
“因為你每次都偷喂。”
“你怎麼知道?”
“它吃完正餐還會裝餓,跟你一樣。”
顧婉清踢了他鞋尖一下。
這個動作發生得太自然,兩個人都停住。
沈守安抬頭看她。
顧婉清先把腳收回來:“習慣。”
“嗯。”
他低下頭繼續梳毛。
冇有晚自習的夏天纔剛開始。
她開始故意空出一些誰也不見的下午:帶吉米去河邊、一個人坐咖啡館、回空禮堂彈琴。
冇有約會,也冇有劇情,她卻意外地喜歡這種“不屬於任何關係”的幾個小時。
顧婉清第一次發現,最難處理的並不是時間不夠,而是時間太多以後,每個人都能看見自己究竟把哪一段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