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留待六月
夜色隔窗燈欲靜,杯中紅影微涼。
春寒未儘話偏長。舊人猶在念,新意也臨窗。
不把今宵當後約,且將心事深藏。
一聲六月未成章。今朝留半步,來日再思量。————————————
2012年3月·距離高考約三個月
分手以後,沈守安真的退開了。
他不再去顧家,也不再替吉米買零食。顧婉清偶爾在學校看見他,他會點一下頭,像對待普通同學。
這種退開比爭吵更讓人不適應。
二月開學以後,顧婉清的成績反而穩了下來。她把時間塞滿:早讀、模擬考、琵琶練習、學生會最後的收尾。隻要足夠忙,就不用想院門外少掉的那個人。
賀盛廷冇有趁虛而入。他仍會給她資料,會在食堂碰見時替她占位置,也會偶爾問一句“今天狀態怎麼樣”,但從不把分手當成自己獲得資格的證明。
三月初,學校請來一位在香港媒體工作的校友做講座。結束後,賀盛廷冇有像彆人一樣圍著嘉賓拍照,隻把顧婉清介紹過去:“她想學新聞。”
顧婉清愣了一下。
那位校友問她為什麼,她說喜歡寫東西,也喜歡看一件事為什麼會被不同的人講成不同版本。對方和她聊了十幾分鐘,臨走前留下一張名片。
顧婉清捏著名片回頭:“你怎麼知道我想學新聞?”
“你填學生會意向表時寫過。”
“你連這個都看?”
“公開資料。”
“那你幫我是想讓我欠你?”
賀盛廷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把名片扔了。”
她冇有扔。
那天以後,顧婉清第一次承認,自己對賀盛廷的興趣不隻來自他的家境。他會把她推到一扇門前,卻很少替她決定進去以後該往哪走。
三月一個週五晚上,學生會最後一次校外聚餐結束得早。
賀盛廷問她:“去樓上坐會兒?”
餐廳頂層有一個不大的露台酒廊。顧婉清本想拒絕,但是想到回家以後又是做不完的卷子,最後還是跟著上去了。
服務生送來兩杯飲品。一杯是蘇打水,一杯是紅酒。
顧婉清看了一眼:“你不知道我明天還要上課嗎?”
“所以酒是我的。”
“以前還總想讓我嘗。”
“以前你有男朋友,我隻能拿一杯酒試試邊界。”
顧婉清抬眼:“現在冇有,就不用試?”
賀盛廷笑了一下:“現在更要問清楚。”
他把酒杯放到自己這邊,冇有再往她麵前推。
三月春風,寒意未儘。遠處江麵有船燈,玻璃門裡傳來很輕的鋼琴聲。
風衣敞開後,賀盛廷的目光在她腰後停了兩次。
第三次顧婉清直接問:“這條裙子有那麼好看?”
“從後麵更好看。”他答得坦然。她耳根發熱,嘴上卻隻回了一句:“冇禮貌。”
顧婉清忽然想起第一次遊艇。那時候她連披一件外套都要想沈守安會不會生氣。現在冇有人管,她反而冇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你最近很少提他。”賀盛廷說。
“分手了還提什麼?”
“因為你每次看見一條白狗的視頻,還是會停一下。”
顧婉清皺眉:“你觀察彆人很上癮嗎?”
“職業病還冇養成,隻是對你比較明顯。”
她低頭喝了一口蘇打水。
賀盛廷冇有繼續談沈守安。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高考以後準備做什麼?”
“先睡三天。”
“然後?”
“旅行,等成績,填誌願。”
“還有嗎?”
顧婉清看他:“你到底想問什麼?”
賀盛廷冇有繞彎。
“我想和你更近一點。”
“多近?”
“近到不是朋友,也不是我一直站在門外猜你會不會開門。”
顧婉清心跳快了一拍,卻仍故意裝不懂:“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作文。”
“那我說直一點。”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
“我想和你發生關係。”
空氣像突然安靜了。
顧婉清冇有立刻生氣,也冇有起身。她已經十八歲,聽得懂這句話裡所有意味,也知道賀盛廷不是臨時起意。
顧婉清被賀盛廷那句直白的話弄得心跳快了一拍,仍撐著問:“你覺得我會答應?”
“我不知道。”
“那你還問?”
“因為不問就隻能猜。”他說。
這句話讓她一時說不出話。
沈守安最怕猜錯,所以總想確認;賀盛廷不想猜,卻把答案交給她自己說。
顧婉清把杯子放下:“現在不行。”
“好。”
賀盛廷答得太快,她反而愣了一下。
“就這樣?”
“你說不行,還要怎樣?”
“你不問為什麼?”
“想說你會說。”
顧婉清看向窗外。
“我要高考。”
“嗯。”
“我不想在這幾個月把事情弄得更亂。”
“可以。”
“而且……”她停了停,“我跟沈守安雖然分了,也還冇完全過去。”
賀盛廷垂眼看著酒杯,冇有立刻迴應。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現明顯的不快。
“你介意?”她問。
“當然。”
“你不是一直很從容?”
“從容不等於冇有情緒。”
顧婉清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真實。
她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說:“等高考以後吧。”
賀盛廷抬頭。他冇有因為“高考以後”立刻高興。
他先確認她明白:這不是預約一個日期,更不是今天答應了,六月就欠他一次。
顧婉清都明白。真正的問題隻剩下——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把這句話說出口?
顧婉清握住冰涼的杯壁繼續說:“因為我不想現在做決定。但我也不想假裝自己完全冇想過。”
她可以把心動暫時放著不命名,可“高考以後”一旦說出口,就會在六月回來找她。
喜歡很輕,承諾很重。她不想替六月的自己提前簽字。
賀盛廷看了她很久。
“所以高考以後,如果你還想?”
“我會來找你。”
賀盛廷冇有立刻把“高考以後”當成勝利,隻確認了一件事:如果六月她仍然願意,希望那是她自己走過來,而不是為了兌現一句被逼出來的話。
“嗯。”
“不是因為今天這句話?”
“不是。”
“不是為了證明你自由?”
顧婉清被他看得有些煩,卻也知道這份確認和沈守安不同。
賀盛廷不是要她證明忠誠,隻是不願把她的衝動誤當成自己的資格。
賀盛廷笑了:“要。但我要的是到時候的答案,不是今天提前給的承諾。”
她也笑了一下。
桌上的紅酒從一開始到最後都冇有遞給她。
反而在離開露台前,顧婉清卻拿起賀盛廷那杯紅酒,隻用他的杯沿嚐了一小口。入口仍然澀。
她皺眉:“還是不好喝。”
“那就彆學。”
“你不準備教我品?”
“你又不是來上我的課。”
顧婉清把杯子放回去。她忽然喜歡這種感覺:她可以嘗,也可以不喜歡;可以走近,也可以停。
離開時,賀盛廷替她把風衣遞過來。顧婉清伸手去接,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她本來可以立刻收回,卻遲了半秒。
賀盛廷看見了,冇有順勢握住,隻問:“緊張?”顧婉清把風衣穿好:“冇有。”她的耳根卻已經紅了。
下樓時,兩個人在電梯裡誰都冇說話。鏡麵裡並排站著兩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看起來和學校裡冇有區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一句被推到六月的話已經改變了之後每一次見麵的分量。
賀盛廷送她到車邊,冇有吻她,也冇有趁那句“高考以後”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上車前,他隻說:“六月以前,我不會再提。”
“這麼守信用?”
“怕影響你成績,最後被你賴賬。”
“誰賴賬?”
“那就考完再說。”
車門關上,顧婉清才發現自己的掌心一直有汗。
回到家,吉米衝出來圍著她轉。
它已經長大很多,脖子上的項圈還是沈守安買的那一條。顧婉清蹲下來抱住它,忽然想起沈守安以前也最喜歡說“以後”。
大學以後。
畢業以後。
結婚以後。
她那時總覺得“以後”是一種拖延。
可今晚,她第一次主動把一件事放進了“高考以後”。
這一次,日期不是用來逃,而是像一個她自己設下的門檻。
她不知道六月真正到來時,會不會後悔今天的話。
但她也知道,等待本身會改變人。三個月足夠一次心動變淡,也足夠一個女孩重新想清楚身體、未來和自由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她把答案留給六月,不是為了製造曖昧,而是第一次試著給未來的自己保留重新決定的權利。
她已經開始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