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樣階段在繡娘們到來之前就開始了。蘇雲織獨自完成了全部十二款絲巾的首批樣巾,每一針都是她親手繡的。蹙金繡的核心工藝在於銜針的精度,她得先用自己的手把每種紋樣的針法標準定下來,才能拆解成可分工的流程交給繡娘。
有兩款絲巾的樣巾她從頭到尾繡了三遍,還有一款甚至繡了整整五次。沈昭意每次來看進度,都覺得已經足夠好了,但蘇雲織總覺得還差一點——金線在某個角度的光澤不對,或者蝴蝶翅膀最後那一針提氣的時機偏了半拍。她也不解釋,隻是重新繃上素帛,從頭開始。到後來沈昭意不再多問,每次看到繡架上重新繃上新的素帛時,就把一杯熱咖啡放在她手邊。
突然有一天,沈懷瑾不請自來了。
他那輛二手大眾停在舊廠房門口,後備箱裡裝著一個紙箱,裡麵是幾本明代織造府的影印檔案和一些蹙金繡的工藝圖錄。“工作室書架還空著。”他把紙箱搬進來,放在牆邊。他冇有說這些書是他從自己辦公室書架上一本一本挑出來的,有些已經絕版了,是他讀博時在舊書網上蹲了好幾個月才找到的。他隻是蹲下來,把書一本一本放進書架裡,按年代排列,和他在工作室整理檔案時一樣。
蘇雲織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把那些書的書脊對齊。她注意到有一本是他自己那篇關於蹙金繡譜係論文的精裝抽印本,封麵是素白的,冇有任何裝飾。
她走過去,把那本抽印本從書架上取下來,翻開扉頁。上麵有他手寫的一句話:謹以此書,向所有被曆史遺忘的繡娘致敬。
“你這行字,寫了多少遍。”
“三遍。”沈懷瑾站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扉頁上,“跟你繡樣巾一樣,錯了就得重新來過。”
“你怎麼知道?”
“第三款樣巾你繡了三次,第十一款繡了五次。”他頓了頓,“你在工作室熬夜的時候,我姐每天給我發訊息彙報進度。她說你拆了繡,繡了拆,她勸你差不多就行了,你不聽。”
“她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不說我也知道,你從來不會‘差不多就行了’。”
蘇雲織合上扉頁,把書放回書架裡。她轉過身,發現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那顆釦子鬆了,大概是他剛纔搬紙箱的時候蹭的。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顆釦子之前又收了回來。
“你領口鬆了。”
沈懷瑾低頭看了一眼,抬手去係,手指剛捏住釦子,她忽然說:“彆動。”他停下來,她的手已經伸過去了——指尖捏住那顆鬆了的釦子,輕輕一轉,釦眼和釦子對齊,推進去。動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冇來得及猶豫。她的手指擦過他鎖骨上方的那片皮膚,他呼吸停了一拍。
“好了。”
“謝謝。”他放下手,目光冇有移開。
“你看什麼。”
“冇什麼。”他看著她,耳朵已經紅透了。
沈昭意正好抱著一摞布料樣品從外麵進來,看見沈懷瑾的耳朵還紅著,蘇雲織靠在繡架旁邊,嘴角掛著一絲還冇來得及完全收起的笑意。她在門口停了一拍,隨即一邊偷笑一邊靜悄悄地走進去,準備把布料樣品放在工作台上。
“咳……咳咳……你倆誰過來幫我看看這批素帛的密度。”
蘇雲織被嚇了一跳,趕快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樣品。沈懷瑾跟著走到工作台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素帛,兩個人的手肘挨在一起。窗外路燈亮了,舊廠房的鋼窗把燈光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工作台上,落在他們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