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織站起來,走到操作檯前,拿起針。
“您說顧聞淵博采眾長,那您能否告訴我,蹙金繡的起針手法有幾種?”
何敏之看著她手裡的針。“蘇小姐,技藝的傳承從來不是簡單的技法羅列。針法的數量並不能證明什麼——顧聞淵選擇將平針入作為顧繡的起針手法,恰恰說明他在繼承之後做出了自己的取捨。取什麼、舍什麼,這纔是傳承的核心。你把銜針和平針入對立起來,無非是要證明銜針更‘正統’,但非遺從來不是文物鑒定——冇有哪種針法更正統,隻有哪種針法更適合傳承。”
她停了半拍,語氣依然客氣,但客氣裡多了一層刀鋒般的薄笑。“你的技藝的確無可非議,但精湛的技藝不能替代一個事實——你無法證明錦娟的蹙金繡與顧聞淵的蹙金繡是完全同一套體係。你隻能證明他們之間有過師承關係,有過師承關係,和‘顧繡技藝全部源自錦娟’,是兩回事。”
蘇雲織把針放下,抬起頭。
“您說得對,有過師承關係,和‘全部源自’,是兩回事,所以我不需要證明顧聞淵的每一個針法都來自錦娟,我隻需要證明,蹙金繡最核心的起針手法——銜針——是錦娟的獨創。”蘇雲織頓了一下,緩緩說道,“我想,顧繡博物館裡的那幅蝴蝶桃花圖您一定很熟悉吧,那上麵的蝴蝶翅膀用的就是銜針,而那幅圖署上的卻是顧聞淵的名字,這件事,您怎麼看?”
她把針放下,抬起頭看著何敏之。
何敏之的檔案夾翻到了下一頁,但她的手指冇有按上去。她沉默了幾秒——不長,但在這間會議廳裡,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聲音。
“蘇小姐對針法的瞭解確實深入,但這不能替代——”
“蹙金繡的起針法隻有兩種——銜針和平針入。顧聞淵隻學會了第二種。他冇有博采眾長,他隻是用簡化版代替了他學不會的原版。至於那幅蝴蝶桃花圖,可以另外組織專家鑒定,不知道,顧繡博物館是否願意配合?”
會議廳裡安靜了整整三秒,何敏之冇有回答。她今天準備了所有應對,但這個問題,她冇法用檔案夾裡任何一頁來回答。她合上檔案夾,坐了下來,背脊仍然挺直,但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蘇雲織轉向組委會主任。“我請求傳喚下一位證人。”
旁聽席上,顧婉秋站起來。她把膝上那個老舊的布包抱在胸前,走到台前,從布包裡取出一疊泛黃的紙張,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我叫顧婉秋,我的曾外祖母曾在顧家繡坊做活。這是她留下的筆記——上麵記錄了錦娘子被趕出繡坊的時間、原因。這是她去世前寫給我母親的信,請我母親保管好這些記錄。這是我母親整理的傳承記錄,每一頁都有簽名和日期。這是我在顧繡工作室擔任工藝指導期間抄錄的內部資料——其中有一份是顧氏內部的繡娘名冊,上麵有錦娘子的名字,但顧家對外公開的版本裡,這一頁被抽掉了。”
她把最後一份檔案推向前。“我願意為以上所有材料承擔法律責任。”
評審席上一位白髮的老教授拿起那份繡娘名冊的影印件,翻到被抽掉的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他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對旁邊的評審低聲說了句什麼,另一位評審點了點頭。組委會主任宣佈休會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