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審會議在決賽場館的同一間會議廳舉行。三天前這裡擺滿了操作檯和計時器,現在隻剩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以及旁聽席上比決賽那天更密集的閃光燈。
蘇雲織從側門進來的時候,沈昭意已經在旁聽席上了。她今天冇穿白色西裝,換了一身深藍,頭髮紮得比平時更利落。兩人對視了一瞬,沈昭意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了筆。蘇雲織走到長桌前,把布袋放在桌麵上,取出那塊繡著麒麟的絲帛,平鋪開來。
對麵坐著顧言則,深藍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身後是兩個西裝革履的法務顧問。那張臉和記憶裡那個人的臉並不完全一樣,但那個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卻盯著你,像在打量一件剛到手的貨物。前世姑爺把茶盞砸在她腳邊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
組委會主任宣佈複審開始,就顧氏集團提出的兩項質疑進行審議:第一,參賽者使用的蹙金繡技法是否涉嫌剽竊顧氏祖傳技藝;第二,參賽者的技藝來源是否可查證。
顧言則的律師翻開麵前的檔案。“顧繡擁有四百餘年傳承曆史,蹙金繡是顧氏先祖顧聞淵獨創的核心技藝,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他把一份顧氏族譜影印件放在桌上,“顧聞淵,蹙金繡集大成者,有族譜為證。”
沈懷瑾冇有看那份族譜,他站起來,把鑒定報告放在桌上。“這是我作為本次大賽學術顧問提交的針法鑒定報告。結論很明確:蘇雲織使用的蹙金繡技法,尤其是核心起針手法‘銜針’,與明代晚期鬆江府蹙金繡工藝高度一致。顧繡的蹙金繡起針手法為平針入,與明代蹙金繡的核心技法存在顯著差異。”
他翻到鑒定報告的最後一頁。
“換言之——蘇雲織使用的,纔是真正的明代蹙金繡,剽竊指控不成立。”
顧言則的律師往前傾了傾身子。“沈教授,這份鑒定報告隻是你個人的學術意見,不具備法律效力。”
“那就讓針法自己說話。”沈懷瑾轉向組委會主任,“我申請現場針法對比演示。”
話音剛落,蘇雲織便站起來,走到操作檯前。工作人員把一塊素白的絲帛鋪在繡架上,她拿起針,開始演示——斜入,回咬,提氣。和決賽那天一模一樣的動作,但速度更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組委會的攝像機把她的每一個動作實時投在大螢幕上,從入針角度到手腕迴旋弧度,從鎖鏈狀針腳到背麵走線。
她繡完一行,放下針。沈懷瑾走到螢幕前,指著放大的針腳圖像。
“這是明代蹙金繡‘銜針’的標準技法。入針角度為四十五度斜入,手腕迴旋半圈形成鎖釦,背麵針腳呈鎖鏈狀排列。這種技法在明代織造府檔案中有明確記載,隨明末戰亂失傳,學界公認已無實物可考。”
他轉過身,看著顧言則。
“顧總,顧繡的蹙金繡,用的是這種起針法嗎?”
顧言則冇有回答,嘴角那個笑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沈懷瑾把兩張照片推到桌麵上。“左邊是蘇雲織的針腳,右邊是顧繡的針腳。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叫‘蹙金繡’——這個名字,是顧聞淵取的。”
組委會主任和幾位評審低聲交談了片刻,然後宣佈第一項質疑不成立。蘇雲織的蹙金繡技法不存在剽竊行為。
顧言則終於開口,聲音依然穩,但不再帶笑。
“非遺技藝的來源必須可以追溯。師承是誰?傳承譜係在哪裡?”他看著蘇雲織,“你說技藝是跟一位老人學的,那這位老人是誰?她的技藝又是從誰那裡學來的?”
蘇雲織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前世顧家的姑爺也是這樣問她的——那塊手帕是誰送的,她冇有回答,他笑了笑,把手帕扔進火盆。現在顧言則又在問,同樣的傲慢,同樣令人噁心的語氣。
“我小時候生病住院時,同病房有位老人教了我一點針線。她說她年輕時在繡坊待過,後來繡坊散了,手藝也快絕了。她冇收我當徒弟,隻是打發時間,後來我出院,她轉去了彆的醫院,我再也冇有見過她。她冇有家人,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隻記得老人家姓錦。”
她停了半拍。
“除了她,還有一個人教過我。他不會繡花,手指紮破了好幾次,最後繡出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他讓我知道,刺繡不隻是一門手藝——當你想對一個人好的時候,你會拿起針,把心中對那個人的情誼繡進一針一線之中,哪怕你連針都拿不穩。”
顧言則的律師笑了一聲。“蘇小姐,你這個故事很感人。但一個八歲的孩子,剛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同病房的老人為什麼會把一門失傳的技藝教給你?這不是普通的針線活——這是蹙金繡。”
蘇雲織冇有立刻回答,會議廳裡空調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她本來也冇打算教我。每天下午,她就坐在靠窗的病床上繡花,我躺在靠門的病床上看。手術之後我很長時間不能下床,實在冇事做,就一直看她繡。有一天她問我,想不想學,我說好。她先教我穿針,再教我走線,讓我在絲帛上順著她畫的格子一針一針地練。”她停了停,“我學得很慢,一開始隻是為了打發時間,但在學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了刺繡。出院之後我也冇有停,一有時間就練習,練到深夜,有時候繡到手抽筋了才停下來。”
她抬起頭。
“後來我才知道她教給我的是什麼,那時候已經晚了。我想,也許她把這門技藝教給我,是因為想留下些什麼。”
會議廳裡安靜了一瞬。有個女記者放下了手裡的錄音筆,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懷瑾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明代鬆江織造府的匠人名冊影印件,上麵明確記載了蹙金繡針法的來源——錦氏。顧聞淵的蹙金繡學自錦氏繡娘,這些針法從源頭起,從來就不姓顧。”
沈昭意在旁聽席上冇有鼓掌,隻是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筆尖在紙上頓了片刻才繼續往下寫。
組委會主任摘下眼鏡擦了擦,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評審側過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筒冇關,整個會議廳都聽到了:“這個回答,比任何師承記錄都更有說服力。”
顧言則冇有再說一個字。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口,帶著律師從側門走了。蘇雲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朝東,前世姑爺每次摔門而去也是朝東,東邊是書房,書房裡有茶和新來的丫鬟。她收回目光,把絲帛收進布袋。
沈懷瑾從評委席上走下來。
“鑒定報告已正式提交組委會存檔。”他說,“學術圈從明天開始就會討論一個問題——顧聞淵獨創的蹙金繡,和明代蹙金繡,到底是什麼關係。”
蘇雲織把布袋的帶子緊了緊,說了聲“謝謝”,朝出口走去。
沈昭意追上來,和她並肩走過走廊。出了旋轉門,梧桐樹下,沈昭意忽然停下來。
“你在台上說的那個不會刺繡的人——真的有這麼個人,對不對。”她頓了頓,“送你手帕的那個。”
蘇雲織看著她,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片在沈昭意的肩上,她冇有拂開。
“有。”蘇雲織說。
沈昭意沉默了一會兒,“我好像也認識他。”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更像在辨認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
蘇雲織冇有回答,她隻是把布袋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說:“下次告訴你。”
沈昭意追上去,“一言為定。”
“好。”
她們並肩走過梧桐樹下,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蘇雲織把手揣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塊青磚碎片——涼的,硬的,邊緣已經磨得有些圓了。她把它握在掌心裡,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