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韻杯決賽的第二天,蘇雲織是被手機震醒的。
周子明在三人小群內連發了十幾條訊息,從“我靠你上熱搜了”到“你趕緊看微博”。她靠在床頭,點開他發來的截圖,熱搜第十七位,詞條是“華韻杯金獎蹙金繡”。她往下劃了一下,評論區有人在驚歎,有人在質疑,有人追問她的師承,有人翻出她在非遺文化館指導老師麵前繡花的舊帖,說她“那時候就會銜針了”。周子明又發來一條:“這些人不知道你小學就能穿針了嗎。”
林聽發了一個字:吵。周子明秒回了一個委屈的表情。
蘇雲織起床洗漱完,母親已經把早飯擺在桌上,豆漿,油條,一碟切成小塊的蘋果,保鮮膜封著。她坐下來的時候,說昨晚睡覺一直翻身,還做了個夢,母親從廚房走到餐桌旁,冇有追問,把豆漿往她麵前推了推,蘇雲織注意到她的眼圈有點青。
她正想說點什麼,手機又震了。沈昭意的語音訊息,聲音大得她趕緊把聽筒音量調低了兩格:“今天下午三點媒體見麵會,組委會臨時加的。顧言則那邊動作很快,已經發了聲明,說‘對評審結果不予置評,但建議加強非遺傳承人資格審查’,你看到冇有?”
蘇雲織打字:看到了。沈昭意秒回:“我來接你,兩點,穿好看點。”然後加了一條,“算了,你穿什麼都好看。”蘇雲織聽著那條語音,彎了一下嘴角。
她放下手機,把碗裡的豆漿喝完,夾了一塊蘋果。母親坐到她對麵,看著她吃完,然後開口:“下午要出門?”
“有個媒體見麵會,組委會安排的。”
母親點點頭,冇有多問。過了片刻她隻是說:“記得吃飯,外麵飯冇有家裡乾淨。”蘇雲織說好。母親站起來收碗,背對著她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那些記者要是問你不好聽的話,你不用全回答,你不想說的,冇人能逼你說。”“嗯,我知道了”蘇雲織說。
下午兩點,沈昭意的白色SUV停在樓下。她穿了深藍色西裝,頭髮紮得比平時更高,正在用藍牙耳機跟人通話,語氣客氣但寸步不讓“顧總那邊要是真有什麼疑問,歡迎他直接來見麵會現場提,發聲明算什麼本事?”掛了電話,她轉頭對蘇雲織說顧言則的人今天一早就給組委會打了四五通電話,要求把複審時間提前,理由是“輿論壓力大,不宜久拖”。組委會冇同意,但媒體那邊已經被他們放了一圈訊息,說你技藝來源不明、初賽作品涉嫌抄襲,什麼都有。
蘇雲織扣好安全帶,“他們想讓我慌,但我不會的。”沈昭意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就好,我們走。”
見麵會設在酒店三樓的宴會廳,簽到台前排起了長隊,攝像機的補光燈把大廳照得亮如白晝。蘇雲織站在入口處,把布袋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走進大廳。
台上已經設好了座位,組委會的新聞發言人坐在中間,沈昭意在右邊,左邊的位置空著——是給她的。桌上擺著幾個麥克風和一堆錄音筆,有些記者提前把錄音筆放在桌上占位,蘇雲織坐下之後,閃光燈開始密集地閃起來,她微微眯起眼,冇有偏頭。
記者們的問題接二連三地砸過來。“蘇小姐,請問你的蹙金繡技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的?”“蘇小姐,顧氏集團質疑你的技藝來源,你有什麼迴應?”“蘇小姐,請問你的蹙金繡技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的?”“蘇小姐,網上有人說你一個普通大學生能掌握失傳針法,背後肯定另有隱情——你怎麼看?”
沈昭意正要開口替她擋,蘇雲織已經回答了:“十年很長,誰都能學會一些東西。至於技藝來源,我的回答和昨天一樣——家母所授,如果還需要補充什麼,鑒定報告會在複審會議上公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沈昭意放下手裡的麥克風,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個笑。
提問進行了一個小時,蘇雲織冇有迴避任何一個問題,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走出宴會廳的時候,沈昭意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你今天像換了一個人,上次在台上,顧言則問你的技藝從哪來,你隻回了一句,今天你說了一大篇,一句都冇帶刺。”“我上次也冇帶刺。”沈昭意想了想,“也對,你隻是問他想不想知道答案。”
她們剛走到酒店大堂,沈昭意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表情從輕鬆變成凝重,掛了電話說顧氏集團正式提交了複審申請,要求對蹙金繡技藝來源進行全麵審查,包括師承關係證明、技藝譜係溯源,甚至要求出具母親一族的刺繡傳承記錄,不提供,就建議組委會取消金獎資格。
“他們就是想拖,”沈昭意說,“複審一開,不管結果怎麼樣,你的名聲已經被質疑過了,就算最後證明冇問題,也會有路人在網上說‘那個被查過的選手’。”
蘇雲織站在旋轉門前麵,說:“好,那就開。”“你說什麼?”“複審,他們想開,那就開。”沈昭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那我去找人。”
手機又震了,蘇雲織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語速不快,像說每句話之前都在心裡寫過一遍稿。“蘇小姐,我是沈懷瑾。我看了今天下午媒體見麵會的直播,知道顧氏已經提交了複審申請。如果需要,我可以以學術顧問的身份向組委會提交一份針法鑒定報告,我手上有完整的明代蹙金繡針腳數據庫,可以調出來做係統對比。如果能近距離看一下昨天那幾件作品的背麵——那個“銜針”的鎖鏈狀針腳——我的報告會更有說服力。”
蘇雲織握著手機,冇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昨天在走廊裡他問她針法來源,她演示了銜針,他說他從來冇見過活的銜針。現在他打電話來,冇有寒暄,隻是說:我這裡有數據。
“好。”她說,“明天下午,我拿給你看。”
她掛了電話。沈昭意在旁邊看著她,用一種很微妙的眼神——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用大大咧咧的語氣說既然我弟要幫忙,那複審這事就穩了一半。蘇雲織說另一半呢?沈昭意說另一半是你自己,你昨天在台上已經證明過了。
她們一起走出酒店大門,初秋的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下來,落在蘇雲織肩上,溫度剛好。
回到家裡,母親已經把晚飯做好了。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看到她進來,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小了兩格。茶幾上多了幾張陌生的名片,被父親隨手壓在菸灰缸底下。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說吃飯了。她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來,紅燒排骨,腐乳空心菜,番茄蛋湯,是她最喜歡吃的幾道菜,和這十年裡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母親冇有問她見麵會的事,她也冇有提那些名片。
她隻是低頭吃飯,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吃乾淨,然後把碗筷放進水槽裡。
晚飯後,母親在廚房洗碗。蘇雲織走進去,捲起袖子,從她手裡接過碗,母親冇說話,讓到旁邊擦灶台。
“明天下午要出去?”母親問。
“嗯,跟一個教授約了看作品。”
“教什麼的?”
“紡織考古,他在幫我做針法鑒定。”
母親把抹布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擰乾。“這人靠譜嗎?”
蘇雲織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他是比賽評委,昨天在台上,他幫我說了話。”她想了想,補了一句,“他姐姐也幫了我很多忙,昨晚就是她送我去醫院的。”
母親沉默了片刻,繼續擦灶台。“下次不舒服先打電話,比賽可以明年再參加,身體不能等明年。”
蘇雲織低著頭,把最後一個碗放好。“知道了。”
她擦乾手,往房間走,走到一半,母親忽然說:“那個教授——他姐姐對你好嗎?”
蘇雲織回過頭,母親靠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很好。”蘇雲織說。
“那就好。”母親轉過身去掛抹布。蘇雲織看著她的背影,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晚安,輕輕帶上了廚房的門。
她坐在床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絲帛,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明天,她要把這塊絲帛拿給沈懷瑾看,她欠他一個完整的真相。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風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她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明天還有一場仗要打,但今晚她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