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三個人的小群炸了。
周子明考上了本省最好的理工大學,機械工程專業,林聽毫無懸念地去了北京大學,中文係。蘇雲織報了本市一所綜合性大學,專業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母親在廚房裡喊了一聲“過了過了”,父親從沙發上彈起來,拖鞋都跑掉了一隻。那天晚上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還是老味道,微甜,放了很多蔥。她吃了兩碗飯,父親喝了三瓶啤酒。
八月底,三個人約在老地方見麵。學校門口那家小賣部已經換成了奶茶店,但門口那棵梧桐樹還在,樹乾上刻著不知道哪一屆學生留下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周子明第一個到,手裡拎著三杯奶茶。他把巧克力牛奶遞給蘇雲織,另一杯遞給林聽。林聽看了一眼標簽:“你記得我不愛喝太甜的。”
“廢話,”周子明說,“你每次都要三分糖,買了這麼多次還能記不住。”
蘇雲織喜歡看他倆鬥嘴,這總能讓她忍不住偷笑。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兩條手鍊,是她用練習刺繡的絲線編的——淺藍的給林聽,鵝黃的給周子明。
林聽接過去,對著陽光看了很久。“這個結怎麼打的?比市麵上的編法密。”蘇雲織說隨便編的。林聽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隻是把手鍊係在手腕上,轉了轉,說好看。
周子明也往自己手上比了比,他手腕粗,勉強戴上去了,然後從揹包裡掏出兩個東西。
“這是給你的。”他把一個巴掌大的金屬模型遞給林聽——一個銀灰色的小齒輪,齒牙打磨得很光滑,中心刻了一個很小很淺的“L”。
林聽翻來覆去地看。“你做的?”
“暑假在車間裡隨便弄的,”周子明撓了撓頭,耳根有點紅,“你不是要去北大讀中文係嗎。你那次在圖書館看《機械原理》,我問你看這個乾嘛,你說‘讀讀看,說不定以後用得上’。”他頓了頓,“以後你讀到博士,寫論文的時候,可以把它放在桌上,占個位置。”
林聽把齒輪放進書包夾層裡,說了聲謝謝。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她把書包拉鍊拉了兩次才拉好。
“雲織,這個給你。”周子明又掏出一個細長的小盒子。
蘇雲織打開——是一枚金屬書簽。薄銅片,打磨得很光滑,頂端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雲”字。
“這個字我刻了好多遍,廢了好幾塊銅片,終於刻出一個能看的了。聽說你大學要讀非遺保護,以後肯定要看很多書,銅比較軟,不會劃破書頁。”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我查了好幾種金屬選的。”
蘇雲織低頭看著那枚書簽,銅片的邊角打磨得很仔細,每一處弧線都光滑溫潤。
林聽也從包裡拿出一本手工裝訂的小冊子,遞給蘇雲織,是她暑假在北大圖書館打工時整理的明代蹙金繡文獻目錄,每一頁都標註了出處和館藏位置。有些條目旁邊加了小字註釋——“此本有完整針法圖解”、“殘卷,僅存三頁,需提前預約”。
“這不是禮物,”林聽推了推眼鏡,“隻是順手整理的。”
周子明在旁邊嘟囔了一句:“你順手都能順成這樣,那不順手得是什麼樣。”
林聽冇有理他,轉向蘇雲織,忽然問:“你以後想做什麼?就你真正想做的事。”
蘇雲織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讓蹙金繡從博物館裡走出來,那些失傳的針法不該隻被鎖在玻璃櫃裡——我想把它們融進現代設計,讓它們重新活過來,走進日常生活。”她頓了頓,“你們看過博物館裡那塊殘片了嗎?上麵繡著一隻麒麟,幾百年前有人用這雙手繡出了活的麒麟,我想讓更多人看到。”
周子明安靜地聽完,冇有插嘴,林聽也冇有。過了片刻,周子明忽然說:“那我以後幫你做繡架,我學機械工程,肯定能設計出比傳統繡架更好用的。”
林聽推了推眼鏡:“北大圖書館的數據庫很大,明代織造府的檔案有一部分在那邊有微縮膠片。以後你整理針法圖譜的時候,我幫你查。”
蘇雲織看著他們,鄭重地說了聲“謝謝”,但她覺得,這兩個字很輕,相比起這麼多年他們倆帶給她的一切,太輕了。
“餓不餓?”周子明忽然說。
“有點。”林聽難得冇有反駁他。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朝校門口那家小麪館走去。這家店從小學開到高中,老闆娘認得他們——每次來都是三個,一個吃辣吃得眼淚汪汪,一個麵不改色,一個邊吃邊喝豆奶。今天店裡人不多,他們還是坐了老位置,角落靠窗的那張桌子,桌上被曆屆學生刻滿了字,其中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周子明到此一遊”,是他小學四年級刻的,被林聽說了整整一個學期。
周子明點了三碗牛肉麪,又給自己加了一份辣子,林聽把筷子在桌上頓了頓,對齊,然後低頭吃麪。吃到一半,周子明把碗裡的牛肉夾了兩塊給林聽,“我吃不下了。”他說。蘇雲織看了他一眼——他碗裡的麵還剩大半碗,她冇有戳穿。林聽看了周子明一眼,也把碗裡的荷包蛋夾起來放進了他碗裡。“你吃。”她頭也不抬地說,周子明愣了一下,低頭扒麵,含含糊糊說了聲“哦”,耳根有點紅。
吃完麪,三個人坐在店裡喝老闆娘送的冰鎮酸梅湯。玻璃杯外麵凝了一層水珠,周子明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三個小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戴眼鏡的。戴眼鏡的那個畫得特彆仔細,連鏡框都描了兩遍。林聽看著那三個小人,舉起手裡的酸梅湯,“乾杯。”她說,“乾杯。”周子明說,“乾杯。”蘇雲織說。
走出麪館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子明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你們說,十年後我們會是什麼樣?”林聽推了推眼鏡:“不知道,我們誰也不能預測未來,況且未來如果能精準預測,那多冇勁啊。”蘇雲織重重地點了點頭,看著他們倆:“冇錯,我們都要大膽地活一次,痛快地活一次!”
但是,不管變成什麼樣,她都希望他們還會坐在同一張麪館的桌子前,暢談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麪館的燈光在身後越來越遠,但那種暖和的感覺還留在胃裡,蘇雲織站在路口,看著他們走遠。晚風吹過來,帶著梧桐葉的沙沙聲,她低頭把周子明送的那枚銅書簽從書包裡拿出來,夾進林聽送的文獻目錄裡。
手機震了一下,林聽在三人小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每年博物館見。@雲織”
周子明秒回:“為什麼不@我?為什麼是博物館?”
林聽:“你不同意可以不來。”
周子明:“我冇說我不來,我隻是說,你為什麼不問我。”
林聽:“邏輯不通。”
周子明發了個憤怒的表情。
蘇雲織看著他們吵,在群裡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