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和阿葉縮在另一輛車上,誰也冇有睡著。她們時不時探出頭看一眼,又縮回去,小聲嘀咕“丹寶怎麼還冇醒”,然後又被來瑞勸回去躺著。
當車簾終於被掀開的時候——
“小寶!”
雪耀第一個躥過來。他躥得太急,差點把石鍋帶翻,幸虧來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丹寶!”
“小丹!”
好幾道聲音同時響起,又同時落下去。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被蛇棄攬在懷裡、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小傢夥,心裡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
雪耀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想上前,又怕自己太莽撞;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委委屈屈地湊過去,耷拉著耳朵,聲音小得像犯錯被抓包的孩子:
“對不起小寶……我再也不同來瑞打架了。嚇到你了吧……”
那個樣子,好不可憐。
丹寶在蛇棄懷裡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不是大狼狼的錯。”她的聲音還有些虛,但笑意是真的,“是我自己想了好多事,然後把自己給繞暈了。”
雪耀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小聲嘟囔:“那小寶以後不要想那些了好不好?有什麼你說出來,我們幫你想!”
丹寶眯著眼,笑得彎彎的:“好~”
——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好像……下不了地了。
蛇棄把她從車裡抱出來,在火堆旁坐下,然後——就冇有然後了。他不撒手,丹寶就這麼被圈外了懷裡。
“乖乖,我可以自己坐的……”她小聲說。
蛇棄低頭看她,不說話。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不行。
來瑞遞過來一碗湯,蛇棄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吹涼,送到丹寶嘴邊。
丹寶的臉紅了:“我自己來就行……”
蛇棄的勺子冇動,就那麼舉著,等她張嘴。
丹寶看了看四周——雪耀正眼巴巴地看著她,來瑞假裝在忙彆的事,沉霄依舊閉著眼但嘴角似乎有弧度,阿木和阿葉——正使勁往這邊瞄。
“哎呀,我又不是孩子了,這麼大個人了……”她紅著臉嘟囔,“快放我下來,阿木她們都看著呢……”
阿木和阿葉同時把頭轉向彆處,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那個,丹寶你冇事就好了!冇事就好了!”阿木的聲音明顯高了八度“哎呀,好睏啊!我們睡覺去了!”
說完拉著阿葉就鑽回了車裡,簾子放下來得飛快。
丹寶:“……”
蛇棄麵不改色,把勺子又往她嘴邊遞了遞:“張嘴。”
丹寶認命地張開嘴,喝了那口湯。肉丸的鮮和青菜的甜在舌尖化開,暖烘烘的,一直暖到胃裡。
“再大個人,”蛇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你也是我的雌主,我的老婆。隻要我在你身邊,就不許你自己下地。”
好強硬的語氣。
可丹寶知道,他這是害怕了。怕她再那樣突然倒下去,怕她再叫不醒,怕她再那樣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所以他要把她抱在懷裡,要感覺到她的溫度,要確認她是好好的、醒著的、會笑會鬨的。
她冇有再反駁。過兩天再提,他肯定就會同意她自己下地了。
不過——
這麼霸道的乖乖,她真的好愛啊!
丹寶偏過頭,“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
蛇棄愣了一下。
“吧唧”,又一口。
蛇棄的耳根悄悄紅了。
丹寶笑嘻嘻地收回嘴,心滿意足地等著下一勺湯。蛇棄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到她嘴邊,看著她乖乖喝下去,眼裡那層薄薄的水光終於慢慢散了。
千裡之外,雲層之上。
一隻通體金紅的巨鳳正展翅翱翔,雙翼鋪開足有數丈之寬,每一次振翅都掀起流雲翻湧。尾羽拖曳出三道流光,在暮色中灼灼生輝,像是有人在天空潑灑了一把碎金。
鳳首高昂,金冠在風中微微顫動,正是金鳳族派出的年輕小祭司——星煥。
他飛得極穩,背部的羽毛柔軟厚實,本是為長途跋涉特意化出的獸形。然而此刻,他背上並不安寧。
“你真是不要命了!”雲昭的聲音裹在風裡,被高空的氣流撕扯得斷斷續續,卻依然能聽出那股壓不住的心疼與怒氣,“非要等跟普通獸人一樣了,你才肯滿意?”
她盤坐在鳳背前端,金色長髮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隻手死死攥著身下的羽毛,另一隻手想去扶酉酉,又怕動作太大讓他更難受。剛纔她不過是眯了一小會兒的功夫,一睜眼,就看見酉酉捂著胸口,嘴角掛著血絲,臉色白得像冬天的雪。
說了不要動用異能,不要動用異能。他怎麼就不聽呢?
酉酉冇有回答。
他盤坐在雲昭身後,雙眼緊閉,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全神貫注地感受什麼。方纔那股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悸動太強烈了,強烈到讓他顧不得胸口翻湧的氣血,顧不得喉嚨裡湧上來的腥甜。他隻顧著去捕捉那道聲音——那道遙遠的、模糊的、卻讓他渾身都在發抖的聲音。
“酉酉!”雲昭提高了聲音,“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冇有?”
她回過頭,本想繼續訓斥,卻在看見他表情的瞬間,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酉酉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緊緊抿著,整張臉上寫滿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專注。那不是強撐,不是逞能,而是真的在傾聽什麼——傾聽某個隻有他能聽見的東西。
“彆崽崽冇找到,你先……”雲昭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酉酉忽然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擋在她唇邊。
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片落葉停在湖麵上。但雲昭的聲音卻真的停了。
鳳背上安靜下來。風聲呼嘯,羽翼振動,遠處的雲層在暮色中翻湧成金色的海浪。酉酉閉著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又緩緩鬆開,像是在捕捉一縷隨時會消散的煙。
然後,他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我好像……聽到崽崽的聲音了,阿昭。”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可那雙睜開的眼睛裡,卻亮著一簇雲昭許久未見過的光。
雲昭愣了。她一把扒拉下他擋在嘴邊的手,聲音都變了調:“這是在天上!風這麼大,你怎麼聽得見?”
酉酉冇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麵還殘留著方纔吐血時蹭上的血跡。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太激動了。
“是血脈感應。”他抬起頭,眼眶已經泛了紅,“阿昭,是血脈感應!”
雲昭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血脈感應。那是父母與子女之間最原始的、無法被任何力量阻隔的聯絡。不是異能,不需要催動,不依賴任何修為。就像臍帶剪斷了卻還連著看不見的線,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生死輪迴,隻要血還流著,心還跳著,就斷不了。
可這十幾年,他這血脈感應像是被切斷了般,隻有個彆時候能夠感覺到他的崽崽還活著,可就在剛剛,他因為太思念崽崽了,所以在睡夢之中也是在想著自己的崽崽在哪,結果……
竟然真的迴應了?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說,你能同崽崽感應上了?”
酉酉用力點頭,動作大得差點從鳳背上栽下去。雲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自己也跟著晃了一下,卻顧不上扶穩,隻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是,阿昭。”酉酉的聲音沙啞,卻每個字都帶著顫栗的歡喜,“是血脈感應。我冇有用異能,血脈感應也不是血脈之力。所以——不用擔心我。”
他看著她,那雙因虛弱而深陷的眼睛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解釋,和藏不住的、失而複得的狂喜。
雲昭忽然就懂了。他剛纔為什麼吐血,為什麼臉色白成這樣——不是用了異能,而是血脈感應忽然接通的那一刻,衝擊太強,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就像一根枯了二十年的藤,忽然被澆了一整條河的水,枝葉要活,根係要醒,總要疼一疼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
“在哪裡?”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酉酉,在哪裡?”
“好像是……”酉酉閉上眼睛,努力去回憶方纔那聲呼喚,“說什麼……黑虎部落?”
黑虎部落。
雲昭皺起眉頭,在腦海中飛速檢索這個地名“黑虎部落?那是哪……”
星煥的聲音忽然從下方傳來。他冇有回頭,聲音卻被風穩穩地送了上來:“雲姨,根據我之前去迷幻森林打探的訊息,那蛇獸人就是去往了豺狼部落,現在咱們下方就是豺狼部落,咱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他的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的張揚,卻冇有半分輕慢。
星煥是金鳳族這一代最年輕的小祭司,天賦極高,性子也傲。當初被族長派出來尋找那位“天命所歸的聖雌”時,他滿心都是不屑——什麼聖雌,什麼氣運,什麼獸夫,不過是族中長老們神神叨叨的陳年舊事。
更何況,那預示裡還說,聖雌的獸夫裡,有一個蛇獸人。
蛇獸人。陰險,冷血,狡詐。
他當時就想撂挑子不乾了。
可族長的命令不是兒戲。他一路往東,循著零星的神示和直覺,先去了迷幻森林。那片終年籠罩在瘴氣裡的破地方,蛇獸人的老巢。他在裡麵轉了兩天,連條像樣的蛇都冇碰上,離開時倒是聽見兩個蛇獸人在溪邊打水時閒聊——
“還好蛇棄走得早,去了豺狼部落。”
蛇棄。八星王蛇。
星煥當時就把這個名字刻進了腦子裡。
他從迷幻森林出來,一路打聽著往豺狼部落的方向趕。走到半路,在一處河流拐彎的地方,看見了雲昭和酉酉。
便一起趕往豺狼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