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書房,蘇父正在和策劃總監視頻通話。對方將蘇晴的習作掃描件投在大螢幕上,線條歪扭的向日葵在光影中顯得滑稽。“蘇小姐的技法還需要打磨。”總監推了推黑框眼鏡。蘇父轉動著鋼筆,目光忽然凝滯——咖啡屋斑駁磚牆上,沈浩那些未署名的畫作突然湧入腦海。暴雨般的筆觸在畫布上撕裂夜色,星河傾瀉的藍紫色顏料彷彿還帶著潮濕的觸感,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熾熱筆觸,此刻正與女兒稚嫩的畫稿在視網膜上重疊。
他沉思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鋼筆棱角。“用她自己的作品。”聲音比預想中更沙啞,“最多……後期調整色調。”鏡麵檯燈在他臉上投下半邊陰影,嘴角卻緩緩勾起商人特有的弧度。那些被沈浩視作珍寶的畫作,那些在咖啡香氣裡發酵的藝術理想,很快就會成為女兒最耀眼的鍍金箔紙——當蘇晴的名字出現在國際會展中心的海報上,誰還會在意畫筆真正的主人?
雲南邊陲小鎮的深夜,月光像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林夏蜷縮在床角的身影。她顫抖著擰開藥瓶,抗抑鬱藥片在掌心泛著慘白的光,喉嚨卻發緊得難以吞嚥。白天在菜地裡耗儘的體力,終究敵不過深夜如潮水般湧來的絕望——胃部傳來的絞痛讓她冷汗淋漓,淚水無聲地砸在粗糙的床單上,洇出深色的痕跡。那些刻意用勞作填滿的白晝,不過是為了逃避黑夜中如影隨形的崩潰,可即便每天累到直不起腰,藥片越吃越多,抑鬱症卻像附骨之疽,絲毫冇有減緩的跡象。
然而即便累到眼前發黑,深夜坐在書桌前,顫抖的筆尖落下的文字依然混亂不堪。稿紙被揉成團,又展開,寫了又改,淚水滴在墨跡上暈染成模糊的色塊。她常常哭到天亮,看著窗外泛起魚肚白,才發現整夜隻寫了寥寥幾行。這樣的狀態下,她的稿費越來越少,幾乎斷了收入來源,生活的重擔沉沉地壓在肩頭。幸好母親在這裡陪伴。
林媽每天總是沉默地在灶台前忙碌,淘米水在陶盆裡打著旋,渾濁的眼睛時不時用心疼的眼光望向窗外勞作的女兒。
退休工資被一點一點貼進家用,米麪糧油還有陽陽的牛奶這些花銷像個無底洞,她從不抱怨。陽陽踮腳要糖時,林媽總會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幾枚硬幣。廚房飄起的炊煙裹著苦澀,混著遠處林夏勞作的身影,擰成股解不開的繩。
這天晨光像層薄紗漫進小院時,林媽已經在灶台前忙碌。鍋裡的水咕嘟作響,兩枚雞蛋在沸騰中輕輕碰撞,漾起細密的白泡。她將溫熱的牛奶倒進陽陽的卡通杯,看著孫子揉著眼睛晃到飯桌前,和林夏小時候的神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