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落在石板上慢慢融化的雪,一天疊著一天,看不出什麼變化。
威裡斯在鐵匠鋪的頭幾天,連鐵坯都沒摸過。他幹的活是:生火、搬炭、拉風箱、遞工具、掃地、整理廢鐵。但他不隻是幹活——他在看。密肯夾出燒紅的鐵坯鍛打,他就蹲在旁邊,眼睛盯著鐵坯的顏色變化、錘子落下的角度、鐵鉗翻麵的時機。
密肯從來不解釋。他打他的,威裡斯看自己的。
第三天,密肯歇下來抽菸鬥的時候,威裡斯說了一句:「鐵燒到亮橙色能打。再燒就過火了,過火會燒掉碳,鐵會變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密肯把菸鬥從嘴裡拿出來,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你以前打過鐵?」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的?」
「看會的。」
密肯沒再說話。第二天,他扔給威裡斯一塊馬蹄鐵。「釘上。馬廄那邊,第三欄的棗紅馬。」
威裡斯拿著馬蹄鐵去了馬廄。他在馬廄幹過活,給馬換過蹄鐵——不是打新的,是把密肯打好的釘上去。他蹲下來,把舊蹄鐵撬下來,清理蹄麵,把新蹄鐵對準,釘子一顆一顆敲進去。馬動了一下,他停手,等馬安靜了再敲。釘完了,他站起來,摸了摸馬腿,馬沒跛。
密肯看了釘好的馬蹄鐵,沒說什麼。
從那天起,威裡斯開始釘馬蹄鐵。釘了幾天,密肯讓他打新的——不是打鐵坯,是從鐵坯開始打馬蹄鐵。鐵坯燒紅,放在鐵砧上,打出彎來,打出弧度,打出兩端的豁口。第一隻歪歪扭扭的,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廢鐵堆。第二隻好了一些。第三隻密肯拿去用了。
「你學得倒是不慢。」密肯說。
威裡斯沒說話。
半個月後,密肯讓他打釘子、鑿子、小農具。威裡斯打了幾件,密肯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堆在牆角。
一個月後,威裡斯正在打一把鑿子,密肯走過來,扔了一塊鐵坯在鐵砧上。
「打一把短劍。」密肯說,「打壞了算你的。」
威裡斯停下錘子,看了密肯一眼。密肯臉上沒什麼表情,叼著菸鬥坐到門口去了。
威裡斯把鐵坯燒紅,開始打。他打得很慢,每一錘都在想——劍身要直,劍脊要隆起來,劍刃要薄但不能太薄。他在腦子裡已經想過很多遍怎麼打了,從密肯那裡看來的手法,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演練。現在終於輪到真鐵。
第一把,劍身不直,劍脊偏了,劍刃一邊厚一邊薄。密肯看了一眼,沒說話。
威裡斯把那把短劍扔進廢鐵堆,重新燒了一塊料。第二把,劍身直了一些,劍脊還是偏的。第三把,劍脊正了,劍刃還是不均勻。
第四天,威裡斯打出來的第四把短劍,劍身筆直,劍脊在中間,劍刃兩邊差不多厚。他淬了火——用的是油。他見過密肯淬火,劍身燒到亮紅色,浸入油裡,嗤的一聲,白煙冒起來。他照做了。回火後,他把劍放在鐵砧上,用錘子輕輕敲了兩下劍身。聲音還行,不算清脆,但也不發悶。
密肯拿起來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劍脊。他把劍舉到眼前,對著光看劍身的紋路。然後他把劍放在鐵砧上,拿起自己的錘子,輕輕敲了一下劍身——聲音還可以,但沒有他打的劍那種悠長的餘音。
「能用了。」密肯說,「但也就『能用』。」
他把短劍遞給威裡斯。威裡斯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劍身是直的,劍脊在中間,但劍刃的弧度不均勻,有幾處明顯的稜線。淬火的痕跡也不均勻——劍身一側顏色深,一側顏色淺。他知道這是他在淬火時劍身沒完全浸入油裡的緣故。
「你淬火的時候手抖了。」密肯說。
「嗯。」
「下次穩一點。」
威裡斯點了點頭。他把短劍放在架子上,沒有問為什麼留著。他知道這把劍遠不夠好,但它是第一把。
從那天起,密肯每天讓他打一把短劍。威裡斯每天打,每天都有進步。劍刃的弧度越來越均勻,淬火的痕跡越來越一致。但他打出來的劍和密肯打的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別——密肯的劍線條流暢,他的劍總有些生硬。
威裡斯不著急。他知道自己才學了一個月,能和師傅比纔是怪事。
傍晚的時候,威裡斯去訓練場。
席奧默已經在等了。他是臨冬城的老教頭,管守衛、馬僮、雜役的基礎訓練。威裡斯不是貴族子弟,沒有資格上羅德利克爵士的課,但席奧默肯教他。
「來了?」席奧默叼著菸鬥,坐在台階上,「先站樁。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要鬆。」
威裡斯站好。席奧默走過來,用腳踢了踢他的腳跟,把他的手臂抬到正確的位置。
「你以前練過?」席奧默問。
「沒有。」
「那你站得倒是不錯。」
威裡斯沒說話。他看過瓊恩練劍——瓊恩下午跟羅德利克爵士學,傍晚自己加練。威裡斯在旁邊看了很多天,站姿、握劍、劈砍,他早就記住了。現在隻是把記住的東西用自己的身體做出來。
席奧默教了他劈砍和刺擊的基本架勢,然後讓他自己練。威裡斯對著麻布靶劈了幾十下,又去刺濕沙堆。席奧默坐在台階上看,偶爾說一句「手腕要直」或者「轉腰」。
瓊恩也在。五歲的瓊恩站在旁邊的草靶前,一劍一劍地劈,劈得很慢,但每一劍都很認真。
「你學得真快。」瓊恩有一天停下來,看著威裡斯說。
威裡斯想了想。「看會的。」
瓊恩沒再問。他低下頭,繼續劈。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第一次注意到威裡斯,是在一個傍晚。
那天下午的劍術課結束後,羅德利克回主堡取東西,路過訓練場時看到三個人——席奧默坐在台階上抽菸鬥,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和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練劍。
羅德利克停下來看了幾眼。那個少年的身形不像普通十歲孩子——肩膀寬,胳膊粗,站姿穩。他劈劍的動作雖然生澀,但發力方式是對的,腰在轉,不是光靠手臂掄。而且他的進步速度明顯——羅德利克前幾天路過時看過他一眼,那時候他的動作還僵硬,現在已經流暢了很多。
羅德利克走過去。席奧默看到他,站了起來。
「爵士。」席奧默說。
「那個孩子是誰?」羅德利克用下巴指了指威裡斯。
「老奶媽的曾孫。鐵匠鋪的學徒。晚上沒事過來練練。」
羅德利克點了點頭。他走到威裡斯麵前,威裡斯停下來,看著他。
「你練了多久了?」羅德利克問。
「一個月。」威裡斯說。
羅德利克看了看他的站姿,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木劍。那劍比普通的粗一圈,重量不對。
「這劍誰打的?」
「我自己打的。」威裡斯說。
羅德利克伸出手。威裡斯把木劍遞給他。羅德利克接過來掂了掂,劍身沉甸甸的,不是純木頭的分量。他翻轉劍身看了看,發現劍芯是鐵的,外麪包了一層橡木。他把木劍還回去,看了威裡斯一眼,沒再問。轉身對席奧默說了一句「別耽誤他白天的活」,然後走了。
席奧默叼著菸鬥,沒說話。
晚上,威裡斯回到小石屋的時候,老奶媽已經在壁爐邊坐著了。
桌上放著麵包和鹹肉,還有一壺牛奶。威裡斯坐下來吃,老奶媽坐在對麵織毛衣。
「今天羅德利克爵士去訓練場了?」老奶媽問。
「嗯。」
「他說什麼了?」
「問我練了多久。看了看我的木劍。說別耽誤白天的活。」
老奶媽低下頭,繼續織毛衣。織了幾針,又說:「羅德利克爵士人不錯,就是管得寬。你別惹麻煩就行。」
「沒惹。」
「那就好。」
威裡斯吃完了麵包,把盤子洗了,走進裡屋。壁爐裡的火光從門口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他脫了外套,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聲。
老奶媽在外屋織了一會兒,收了針線,走進來。她站在威裡斯床邊,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走到自己床邊,躺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聲。
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陣,慢慢小了。
威裡斯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