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盡的黑暗。
不是睡眠中的那種黑暗——睡眠中的黑暗是有溫度的、有重量的,像一個柔軟的繭包裹著你。這種黑暗是空的、冷的、沒有任何觸感的。像是被扔進了宇宙的盡頭,星星全部熄滅,時間停止流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也許是一秒鐘。也許是一萬年。
然後他看到了——不是「聽到」,是「看到」——一個畫麵。
一個男孩。
不,不是普通的男孩。那男孩坐在一架木輪椅上,雙眼翻白,像死魚的眼睛。他的身體在顫抖,嘴角流著涎水。他的意識不在他自己身上——它飄出去了,穿過時間,穿過空間,落在了另一個人的腦子裡。
那個人就是他。不,不是他——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
一個高大的年輕人。比所有人都高。他的眼睛也在翻白,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他在跑。他在拚命地跑。一隻手頂著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板在震動,門後有東西在砸——巨大的、沉重的、不可阻擋的東西。
死人的手。藍色的眼睛。冰。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異鬼。
門板裂開一道縫,一隻蒼白的手伸了進來。高大的年輕人用肩膀頂住門,用背抵住門,用全身的力量撐住那道正在碎裂的防線。
「Hold the door.」輪椅上的男孩說。聲音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Hold the door.」高大的年輕人重複著。他的聲音開始變形。音節開始脫落。
「Hold the door.」變成了「Hold the dor.」變成了「Hold the do.」變成了「Hold the.」變成了「Hodor.」變成了「Hodor.」變成了「Hodor.」
一遍,一遍,一遍。
那個名字變成了一個咒語。一個詛咒。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然後——黑暗。無盡的黑暗。
疼痛。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那種從靈魂深處爆發、蔓延到每一條神經末梢的劇痛。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腦挖出來、扔進攪拌機、再塞回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無形的刀,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剖開,然後重新縫合。
他想尖叫,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蜷縮起來,但身體不是他的。他隻能承受。
痛到意識變成碎片,碎成無數個光點,在黑暗中漂浮。
那些光點裡有一個模糊的畫麵——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的臉,溫暖而布滿老繭的手掌,壁爐裡劈啪作響的柴火,馬廄裡乾草的味道。還有一個詞,不是「Hodor」,而是——
「……威裡斯……」
很遠。像從水底傳來的,模糊、渾濁,被什麼東西扭曲了。
「……威裡斯……威裡斯……」
那個聲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像鐘聲,像心跳,像某種古老的、不可違抗的召喚。他想回應,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他想動,但身體不屬於他。
他隻能聽。
「……威裡斯……」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不再是從水底傳來的,而是從頭頂,從四麵八方,從黑暗的每一個縫隙裡滲透進來。聲音不再是一個人的,而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所有的聲音都在叫同一個名字。
威裡斯。威裡斯。威裡斯。
那個「Hodor」的回聲被壓了下去。越來越遠,越來越弱,像退潮的海水。
威裡斯。威裡斯。威裡斯。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越來越重。不是壓在他身上,而是托著他,把他從那個黑暗的深淵裡一點一點地托起來。
然後——
他醒了。
光線刺得他眼眶發酸。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擋住眼睛,但手臂太沉了,像灌了鉛。他隻能眯著眼睛,讓視野慢慢適應。
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天花板是木頭的,很舊,橫樑上有蟲蛀的痕跡。空氣裡有乾草和牲畜的味道,還有木頭燃燒的煙氣。身下是粗糙的亞麻布,硌得後背發疼。
有人在哭。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老太太。她六十多歲,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但她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寬的,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那是幾十年幹活留下的痕跡,不是衰老。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此刻正含淚看著他,嘴唇在動,聲音像隔了一層棉花。
「……威裡斯?威裡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威裡斯。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那個遙遠的、從四麵八方壓過來的回聲,而是從這張嘴、這個老太太的喉嚨裡發出來的、真實的、近在咫尺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能」,但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隻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嗯。」
老太太哭了出來,把他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的孩子,你還活著……」
他僵硬地靠在她的胸口。從未被人這樣抱過。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社交性的擁抱——手臂輕輕環一下,一秒鐘就鬆開。這是真正的擁抱,用力的、顫抖的、好像害怕失去他一樣的擁抱。老太太的身體很結實,是六十年勞作練出來的那種結實,心跳透過胸膛傳到他的身體裡,緩慢而有力。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手臂抬起來,想抱住她,但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放下了手。但沒有推開她。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鬆開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上下打量著他。
「你……你變了。」她說。
威裡斯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確實變了。
原來的威裡斯——那個昏迷前的威裡斯——是個胖墩。不是那種虛胖,是那種吃得多、動得少、渾身軟綿綿的胖。十歲的孩子,一米七五,體重將近兩百斤,但大部分是脂肪。胳膊粗是粗,但捏上去是軟的。肚子圓滾滾的,臉也是圓的,下巴疊著三層。老奶媽總說他「壯實」,但威裡斯知道那不是壯實,那是胖。
現在不一樣了。
他抬起手臂,看到的是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肱二頭肌鼓起來,像一塊石頭,上麵爬著幾根青筋。小臂上的肌肉一條一條的,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的肚子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六塊腹肌的輪廓——不是那種健美運動員的誇張線條,但清晰可見,每一塊都像被打磨過的石頭。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了,原來那三層下巴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脖子變粗了,喉結更明顯了,鎖骨從麵板下麵浮出來,像兩道淺淺的溝。
整個人的脂肪好像被一把火燒掉了,隻剩下了肌肉、骨骼和麵板。就像一塊生鐵被扔進了爐子,燒掉了所有的雜質,留下的隻有最堅硬的部分。
「三天,」老奶媽的聲音在發抖,「你昏迷了三天。我每天給你擦身體,每天都能看到你在變。第一天你的肚子小了一圈,第二天你的胳膊上開始出現稜角,第三天……」
她說不下去了。
威裡斯伸出手,握了握拳。骨節哢哢作響,指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這雙手比昏迷前小了一圈——不是變小了,是脂肪被燒掉了,露出了下麵真正的骨架。他的手指很長,指節粗大,手掌厚實,像一把鐵鉗。
他站起來。
床板發出一聲呻吟。他低頭看自己的腿——大腿上的脂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壯的股四頭肌,肌肉的輪廓把褲子的布料撐得緊繃。小腿上青筋虯結,像樹根一樣盤踞在脛骨兩側。
他走到牆角那麵破舊的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個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另一個版本的自己。一個被「鍛造」過的自己。
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不是胖的一百八十斤,是肌肉的一百八十斤。他的肩膀比昏迷前寬了一拳,腰卻細了兩圈。整個人的體型從「圓筒」變成了「倒三角」——寬肩、窄腰、粗臂、長腿。站在那裡,像一棵被剝掉了樹皮的白蠟木,筆直、堅硬、沒有任何多餘的枝葉。
三天。隻用了三天。
他的身體在昏迷中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重組。脂肪被消耗,肌肉被重塑,骨骼被壓縮緻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力量——也許是血脈覺醒,也許是靈魂融合的副作用,也許兩者都有。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威裡斯了。
原來的威裡斯是一個沉默的、笨拙的、胖乎乎的孩子。現在站在鏡子前的這個人,像一頭幼年的野獸——還沒長成,但骨架已經擺在那裡了。
「餓。」他說。
不是普通的餓。是那種從骨髓裡湧出來的、讓人發狂的飢餓感。他的胃像一口無底洞,腸道像一條乾涸的河床,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索取能量。
他以前從沒有這麼餓過。
以前他也餓——他的食量一直比同齡人大,老奶媽總是說他「吃不夠」。但那是一種正常的、可以忍受的餓。多吃幾口麵包、多喝一碗湯,就能壓下去。
現在不一樣。
這種餓不是來自胃,而是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血液。他的身體在燃燒,在重組,在要求燃料。就好像昏迷把他體內某個沉睡的東西喚醒了——一個一直存在但從未啟動的引擎。
老奶媽端來一碗肉湯。他喝完了。
又端來一碗。又喝完了。
又端來一碗粥。又喝完了。
老奶媽看著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慢點,別噎著。」
威裡斯沒有慢。他把碗底舔乾淨,抬起頭,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老奶媽。
「還要。」
老奶媽張了張嘴,轉身又去盛。她把鍋裡剩下的所有肉湯都端來了,足足大半鍋。威裡斯一個人喝完了。
還不夠。
但鍋裡已經沒有了。
威裡斯放下碗,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飢餓感沒有消退,但那種瀕死的虛弱感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肌肉在吸收養分,骨骼在重新緻密化,血液在加速流動。他的身體在「吃」——不是用嘴,而是用每一個細胞。
「我餓了。」他說。
「你剛喝了半鍋湯。」老奶媽說。
「還餓。」
老奶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麵拿出一塊硬麵包——那是她自己留著明天吃的。她把麵包遞給威裡斯。
威裡斯接過來,三口就吃完了。
「還餓。」
老奶媽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不是悲傷,是心疼。
「廚房裡還有一點,」她說,「我明天再去跟蓋奇要。」
威裡斯點了點頭。
老奶媽轉身去了廚房。威裡斯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是三天前那雙軟綿綿的手了——骨節分明,青筋隱現,掌心厚實得像一塊鐵。
他的身體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這具身體的血脈需要能量來生長、來修復、來變得更強。以前他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為血脈還在沉睡。現在它醒了,像一個飢餓的巨獸張開了嘴。
但食物不是無限的。他隻是老奶媽的曾孫,一個馬童,一個沒有封地、沒有收入、沒有依靠的窮小子。臨冬城的廚房不會無限供應食物給他。
他需要自己想辦法。
那個老太太是老奶媽。臨冬城最老資格的僕人之一。
她今年六十多歲,但身體比許多年輕人都硬朗。她每天還能提水、劈柴、在廚房站一整天。她的背從不佝僂,她的手從不發抖,她的眼睛雖然不如從前,但穿針引線還不在話下。
她年輕時來到臨冬城,先在廚房幫忙,後來因為做事利落、為人可靠,被安排去照顧史塔克家的孩子們。她照顧過奈德·史塔克和他的兄弟姐妹,後來又照顧過奈德的孩子們——羅柏、珊莎、艾莉亞、布蘭和瑞肯。史塔克家的兩代孩子都是在她眼皮底下長大的。
老奶媽不是北境人。她來自河灣地,年輕時來到北方,沒有人知道她的本名,所有人都叫她「老奶媽」。她很少提起自己的過去,隻是在壁爐邊給孩子們講故事的時候,偶爾會露出一絲懷唸的神色。她講的故事裡有龍、有狼、有森林之子,還有一個從跳蚤窩裡走出來的孤兒騎士——那是布蘭最喜歡的故事。
她的兩個兒子都在勞勃叛亂中戰死,一個孫子在葛雷喬伊叛亂中死在派克城的城牆上,女兒們早已遠嫁他鄉。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是她的曾孫——威裡斯。
威裡斯是老奶媽的孫子留下的孩子。那個孫子在葛雷喬伊叛亂中戰死,死時還很年輕,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兒子。老奶媽把威裡斯接到身邊撫養,看著他從一個沉默的孩子長成一個沉默的……胖墩。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老奶媽端著空碗回來,上下打量著威裡斯,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你以前……肉乎乎的。胳膊是軟的,肚子是圓的,臉也是圓的。我總說你壯實,其實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壯實,是胖。」
威裡斯沒有說話。他知道。原來的威裡斯——那個被布蘭的精神衝擊打碎意識的威裡斯——是個胖子。不是那種誇張的肥胖,但絕對是超重的。十歲的孩子,一米七五,將近兩百斤,大部分是脂肪。他不愛動,不愛說話,不愛跟人打交道。他就像一大團沉默的、柔軟的、無害的肉。
但現在那團肉不見了。
「你這三天到底怎麼了?」老奶媽問。
威裡斯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他說。這是實話。他知道發生了什麼——靈魂融合、血脈覺醒——但他不知道怎麼跟老奶媽解釋。他連自己都還沒完全搞明白。
老奶媽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不管怎麼了,你是我曾孫。這一點沒變。」
威裡斯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威裡斯吃得比任何時候都多。
老奶媽從廚房帶回來的食物,他一個人能吃掉大半。蓋奇——臨冬城的廚頭——看到他吃飯的樣子,忍不住跟老奶媽說:「老奶媽,你這曾孫怎麼比昏迷前還能吃?他以前就夠能吃了。」
老奶媽沒有解釋。她隻是每天多帶一些食物回來,自己的份額省下來給威裡斯吃。
但遠遠不夠。
威裡斯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對能量的需求遠遠超過了普通人的飯量。他需要肉,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質。黑麵包和稀粥隻能填飽肚子,不能餵飽他的身體。
他需要肉。
但肉不是免費的。臨冬城的獵物是史塔克大人的私產,森林裡的鹿、野豬、兔子,名義上都屬於領主。一個馬童不能私自打獵——被發現輕則鞭刑,重則砍手。
他需要錢。需要錢買肉,需要錢買鐵,需要錢買他需要的一切東西。
而他現在什麼都沒有。
第三天,威裡斯能夠自己在院子裡走動了。
老奶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一邊縫衣服一邊看著他。威裡斯在院子裡慢慢地走,一圈,兩圈,三圈。腿還有點軟,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穩。
「你慢點。」老奶媽喊了一聲。
威裡斯沒有慢。他走到馬廄旁邊,靠在那根橫樑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馬廄裡有十幾匹馬,史塔克家的戰馬、馱馬、老奶媽用來拉車的老馬。威裡斯認識每一匹馬。他走到最裡麵的隔間,那匹棗紅色的母馬看到他,噴了噴鼻子,把頭伸過來。
威裡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樑。
「我回來了。」他說。
母馬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後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肚子。以前威裡斯的肚子是軟的、圓的,母馬拱起來像拱一個皮球。現在拱上去是硬的,是一塊一塊的肌肉。母馬似乎困惑了一下,又拱了拱,然後打了個響鼻,把臉轉開了。
威裡斯看著母馬的反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奶媽走了過來,靠在馬廄的門框上,看著威裡斯給馬刷毛。她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你和你曾曾祖父真像。」
威裡斯停下刷子,轉過頭看著她。
老奶媽很少提起她的過去。她總是講史塔克家的故事,講北境的傳說,講長城以外的怪物,但從不講她自己。威裡斯認識她十年——這具身體的記憶是模糊的、破碎的。他隻知道她是曾祖母,隻知道她照顧他長大,僅此而已。
「曾曾祖父?」威裡斯問。
老奶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你沒見過他,」她說,「我也沒見過。我奶奶告訴我的。」
她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針線筐放在膝蓋上。院子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更深了。
「我奶奶說,她的父親是一個騎士。」老奶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真正的騎士。不是那些戴著漂亮頭盔、在比武大會上耍花架子的騎士——是那種……會為了一個陌生人去拚命的騎士。」
威裡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長得很高,」老奶媽說,「和你一樣高。不,比你還高。我奶奶說他差一寸就七尺,是她見過最高的人。他的頭髮是棕色的,被太陽曬出了淺色的條紋,像秋天的麥田。」
差一寸就七尺。身高近七尺。棕色頭髮。一個真正的騎士。
恢復後的第五天,威裡斯去了鐵匠鋪。
臨冬城的鐵匠鋪在外堡和馬廄之間,是一個低矮的石砌建築,屋頂常年冒著黑煙。鐵匠密肯是一個禿頂的壯漢,胳膊比大多數成年人都粗,滿臉絡腮鬍子,脾氣和他的爐子一樣火爆。
威裡斯站在門口,看著密肯打一把馬蹄鐵。鐵錘落在鐵砧上,火星四濺,叮噹聲震耳欲聾。
密肯沒抬頭。「不接散客。要買鐵器去前麵貨架看。」
威裡斯沒有動。他站在那裡,擋住了門口大半的光線。
「我想學打鐵。」他說。聲音沙啞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楚。
密肯停下錘子,皺著眉抬起頭——然後他的錘子差點脫手。
門口站著一個……不是孩子。是個小巨人。一米七五的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胳膊上肌肉線條分明,青筋隱現。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亞麻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布滿了細小的青筋和血管。他的臉還有少年人的輪廓,但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卻壯了一大圈。
密肯張了張嘴。他記得這個孩子——老奶媽的曾孫,那個胖乎乎的大個子。以前他來馬廄幫忙的時候密肯見過幾次,圓滾滾的,軟綿綿的,走路像一隻笨拙的熊。但眼前這個人……他不確定。
「你是……老奶媽那個曾孫?」密肯問。
「威裡斯。」
密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肩膀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腰,又從腰滑到腿。然後他哼了一聲。「你找我有事?」
「我想學打鐵。」
密肯沒有說「你以前太胖」之類的話。他隻是看著威裡斯現在的身板,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指了指牆角那堆廢鐵。
「那堆廢料,我攢了半年準備回爐的。」密肯說,「你挑一塊最沉的,放鐵砧上。不用加熱,砸一錘我看看。」
威裡斯走到廢鐵堆前,挑了一塊最沉的,大約二十斤,單手拎起來放在鐵砧上。然後他從錘架上拿起一把十二斤的鍛錘——那是密肯用來打大件農具的重錘,平時放在最上層,因為太重了沒人用。他把錘子在手裡掂了掂,握緊。
密肯退後了兩步,抱起雙臂。「砸。」
威裡斯掄起錘子,用力砸了下去。
「當——!!!」
尖銳的金屬撞擊聲炸開,像兩塊硬鐵正麵碰撞。密肯的耳朵嗡嗡作響,但他沒有捂耳朵——他在看。
鐵坯沒有變方。它裂了。一道明顯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外延伸,幾乎貫穿了整個鐵塊。鐵砧的工作麵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坑。錘子劇烈反彈,威裡斯的手腕猛地一抖,錘柄差點脫手飛出。他攥緊了,但虎口傳來一陣刺痛。
密肯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裂開的鐵坯,又看了看鐵砧上的凹坑,然後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盯著威裡斯。
「你他媽知不知道鐵要燒紅了才能打?」
威裡斯沉默了一秒。「……知道。」
「知道你還砸冷鐵?」
「您說不用加熱。」
密肯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他一把從威裡斯手裡奪過鍛錘,放回錘架上,然後把那塊裂開的鐵坯扔回廢料堆。
「我說不用加熱,是想看看你有多蠢。」密肯指著爐子,「鐵不燒到亮橙色,你錘子再大也沒用。冷鐵沒有延展性,你一錘下去它不會變方,隻會裂。鐵砧會留坑,錘子會反彈,你的手腕會廢。明白了嗎?」
「明白了。」
密肯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到亮橙色的鐵坯,放在鐵砧上。「再砸一次。這次加熱了。」
威裡斯重新拿起鍛錘。密肯攔住他。
「等等。你剛才握錘的姿勢不對。手指不是死死攥著,是卡住。錘柄要在手掌裡能轉,但不是飛出去。」密肯做了個示範,「還有,站的位置不對。打鐵不是砍樹,你不能正對著鐵砧站。要偏一點,側身,這樣錘子落下來的時候你的手臂纔是直的。彎著胳膊砸,力量傳不到錘頭上。」
威裡斯調整了站姿和握姿。
「砸。」
威裡斯落錘。這一次,燒紅的鐵坯被砸扁了——不是完美的方形,邊緣還是歪的,但至少沒有裂。厚度均勻了一些,麵積大了一圈。
密肯看了看那塊鐵,又看了看威裡斯。
「你以前打過鐵?」
「沒有。」
「那你學得倒是不慢。」密肯把鐵坯翻了個麵,「再砸。從邊上開始打,先把角收出來,再打麵。一步一步來。」
威裡斯又砸了一錘。這一次,邊緣開始收攏了。
密肯看著那塊鐵的變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力氣夠大。但打鐵不是掄大錘。你願意學嗎?」
「願意。」
「那從今天開始,先拉風箱。拉一個月。不許碰錘子。」
威裡斯點了點頭。
「每天早晨來,拉一個時辰。然後看我幹活。一個月後,你要是還能記住今天我說的話,我再讓你上手。」
「好。」
密肯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灰色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招了個不太對勁的東西進來。
「工錢沒有,管飯。」
「管飽嗎?」威裡斯問。
密肯愣了一下。「……你小子胃口很大?」
「很大。」
密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管飽。但你他媽別把我吃窮了。」
威裡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密肯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那個一米七五的十歲巨人少年走遠的背影,搖了搖頭。他想起以前那個胖乎乎的大個子,再看看現在這個線條分明的少年,忍不住嘟囔了一聲:
「老奶媽這個曾孫……到底他媽經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