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天時間,葉峰帶著陳濤,趙虎等人,如同瘋了一般,幾乎將臨江縣翻了個底朝天。
所有客棧,車馬行,賭坊,妓館被反複盤查,可疑的外地人抓了不少,審得雞飛狗跳,卻都不是正主。那草藥味彷彿憑空消失。
就在葉峰雙眼赤紅,對著毫無進展的案卷煩躁地拍桌子,幾乎要下令全城宵禁、挨家挨戶搜查時,一個更壞的訊息如同冰水澆頭般傳來——就在昨夜,距離月牙村二十裏外的另一處偏僻山道,又有一支小商隊遭遇毒手!同樣是快刀割喉,同樣有詭異的小洞傷口,同樣的貨物被翻檢,現場附近一棵樹上,再次刻下了那個染血的狼頭!
“廢物!一群廢物!”葉峰在簽押房內暴怒如雷,一腳踹翻了椅子,“快兩天了!兩天了!連個鬼影子都摸不到!人家就在咱們眼皮底下殺人!這是在抽我們的筋!剝我們的皮!”
陳濤、趙虎等人垂著頭,大氣不敢出,臉上滿是疲憊和憋屈。
“葉頭…”林默聲音嘶啞,“他們熟悉地形,行動迅捷,一擊即走,絕不戀戰。這麽找下去不是辦法…”
“不是辦法?那你說怎麽辦?等他們殺上門來嗎?!”葉峰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林默。
就在這壓抑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凝固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口。
是王石。
他依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佝僂著背,叼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旱煙袋。渾濁的老眼在屋內眾人焦躁,憤怒的臉上掃過。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王石的聲音沙啞平淡,打破了屋內的死寂。他慢悠悠地踱步進來,彷彿隻是來衙門遛彎。
“王老?”葉峰一愣,強壓著怒火,“您怎麽來了?這裏…”
“行了。”王石擺擺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向葉峰,“葉捕頭,借你案上的地圖一用。”
葉峰不明所以,但還是示意了一下桌案。王石走到地圖前,枯瘦的手指在臨江縣周圍的山川地形上緩緩劃過,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靠近鄰縣邊界、名叫野狼穀的廢棄礦洞標記上,輕輕點了點。
“野狼穀?”葉峰皺眉,“那地方荒廢十幾年了,瘴氣彌漫,毒蟲橫行,連獵戶都不去。王老,您是說…”
“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王石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總比在這裏拍桌子強。”
“可是…那裏地形複雜險惡,若真有匪徒盤踞,易守難攻…”葉峰有些遲疑。
“用不著攻。”王石磕了磕煙灰,將煙袋別回腰間,動作慢條斯理,“老頭子就是去看看,順便…清理點垃圾。”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去後院拔幾棵草。
說完,他不再看屋內任何人,背著手,佝僂著身子,慢悠悠地踱出了房間,消失在門外昏暗的光線裏。
野狼穀,深處,廢棄礦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枯枝巧妙地遮掩著,裏麵卻別有洞天。幾盞昏黃的油燈掛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映照著幾十個或坐或臥,麵目凶悍的漢子。空氣中彌漫著劣酒,汗臭、血腥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草藥混合的怪味。
中央一個鋪著獸皮的石座上,坐著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漢子。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一隻眼睛是灰白的瞎眼。手裏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狹長彎刀。此人便是這支“黑風盜”殘部的頭領——“獨眼狼”屠剛。
“哈哈哈!痛快!痛快!”屠剛灌了一口烈酒,將酒囊砸在地上,聲音如同破鑼,“臨江縣那幫鷹爪子,現在怕是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吧?老子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得罪了我們黑風盜,就算州府的兵來了,也保不住他們的狗命!”
“大當家英明!”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諂媚地湊上來,“那姓林的小子,怕不是已經嚇破了膽?咱們留的記號,夠他做一輩子噩夢了!”
“哼!一個小小捕快,仗著點運氣破了清水寨,就敢斷我們財路?”屠剛獨眼中凶光畢露,“老子這次就是要拿他開刀,用他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也讓道上的人看看,惹了我們黑風盜的下場!下一個目標,老子就要去臨江縣城裏,當著他所有同僚的麵,摘了他的腦袋當夜壺!”
“大當家威武!” 洞內群匪紛紛鼓譟起來,氣氛狂熱。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匪徒麵色古怪的進來稟報,“大…大當家!不好了!外麵…外麵來了個老頭!”
“老頭?”屠剛眉頭一擰,獨眼掃過去,“什麽老頭?多少人?”
“就…就一個!一個又老又駝背的老頭!叼著根煙袋,正…正往洞口這邊走!”匪徒聲音都在抖。
“一個老棺材瓤子?”屠剛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狂笑,“哈哈哈!臨江縣衙是沒人了嗎?派個快入土的老東西來送死?還是這老東西活膩歪了,自己來找閻王爺報道?”
洞內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充滿了輕蔑。
屠剛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如同鐵塔,二流巔峰的凶悍氣息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壓得周圍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他獰笑著,提著彎刀,大步流星地朝洞口走去。群匪也紛紛抄起兵刃,嘻嘻哈哈地跟在他身後,準備看場“老叟戲鼠”的好戲。
洞口藤蔓被一隻枯瘦的手隨意撥開。
王石佝僂的身影出現在洞口昏黃的光線下。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彷彿隻是走進一間破廟避雨。渾濁的老眼在洞內凶神惡煞的群匪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如同屠剛身上。
“老頭,你是嫌命長?”屠剛居高臨下,獨眼如毒蛇般盯著王石,二流巔峰的氣勢如同實質的壓迫,試圖讓這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老頭跪下。
王石恍若未覺,他慢悠悠地取下嘴裏的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煙灰,動作不緊不慢。渾濁的眼睛抬起來,平靜地看著屠剛那張猙獰的疤臉,“聒噪。”
“找死!”屠剛被這輕蔑的態度徹底激怒,暴喝一聲!他根本沒把這老朽放在眼裏,連刀都懶得用,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撕裂空氣的勁風,朝著王石那顆花白的腦袋狠狠扇去!這一掌若是扇實了,石頭也得拍碎!
就在那巨掌即將觸及王石頭頂的刹那。
王石動了!
他的動作幅度依舊很小,隻是握著旱煙杆的右手,極其隨意地向上抬了抬。
快!
無法形容的快!
那根黝黑不起眼的煙袋鍋子,後發先至,如同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屠剛那隻巨掌手腕內側的某個點上!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戳破熟透瓜果般的悶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骨骼碎裂的爆鳴。
屠剛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巨掌,如同被瞬間抽幹了所有力量,軟綿綿地垂落下來!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獨眼之中爆發出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整條手臂的筋脈在刹那間被一股陰冷霸道至極的勁力徹底震斷,摧毀!那股力量甚至順著臂膀直衝心脈!
“呃…!”屠剛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嚨的悶哼。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死灰般的慘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想後退,想揮刀,想跑路了。
但一切念頭都在那輕描淡寫的一點之下,徹底凝固!
王石的眼神依舊渾濁平靜,彷彿隻是撣去了一點灰塵。他握著煙杆的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
“嗤!”
那根毫不起眼的煙袋鍋子,毫無阻礙地洞穿了屠剛的咽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洞內所有鬨笑聲戛然而止!群匪臉上的輕蔑、殘忍、戲謔,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取代!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著他們心目中如同神話般強大的大當家,被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用一根煙袋…像殺雞一樣…捅穿了脖子?
屠剛的獨眼死死地瞪著王石,充滿了無盡的怨毒,不甘和無法理解的恐懼。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粘稠的鮮血如同泉湧般從前後兩個血洞中噴濺而出。他手中的彎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王石麵無表情地抽回煙袋鍋子,帶出一溜血珠。他甚至看都沒看轟然倒地的屠剛屍體一眼,渾濁的目光平靜地掃向洞內那些呆若木雞的匪徒。
“還有誰想來試試?”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礦洞中響起,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催命符。
短暫的死寂後,是徹底爆發的驚恐和混亂!
“鬼啊——!”
“大當家死了!!”
“跑!快跑啊!”
群匪如同炸了窩的馬蜂,哭爹喊娘,丟盔棄甲,朝著礦洞深處和其他幾個出口亡命奔逃。什麽凶悍,什麽義氣,在絕對的力量碾壓和死亡恐懼麵前,瞬間化為烏有!
王石沒有追。他慢悠悠地重新叼起煙袋,就著旁邊油燈的火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緩緩踱步,走到洞壁一處滲水的地方,將沾滿鮮血的煙袋鍋子伸過去,慢條斯理地衝洗著上麵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