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蟄到周天賜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門是周天賜親自開的,冇讓警衛員經手。老將軍穿著一件舊軍裝,領口的釦子冇係,露出裡麵泛白的秋衣領子。他看了沈驚蟄一眼,側身讓進門,順手把門關上了。
“鞋底子在門口蹭乾淨。”周天賜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往裡走。
沈驚蟄低頭看了一眼門檻,上麵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印著三天前的日期。他在報紙上蹭了蹭鞋底,泥巴掉下來,有些沾在報紙上那行“全軍裝備現代化建設取得階段性成果”的大字標題上。
客廳不大,沙發是那種老式的木頭沙發,坐墊已經塌了,上麵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茶幾上放著半杯茶,杯口已經結了茶垢,旁邊是副老花鏡,鏡片上有道裂紋。
周天賜冇讓他坐,徑直走進書房。沈驚蟄跟進去,看見書桌後麵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鐵血”兩個字,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紙邊捲起來,能看見背麵的黃斑。
周天賜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伸手去夠抽屜後麵的東西。他動作很慢,肩膀頂在那兒,手指在抽屜底部摸索了一會兒,哢嗒一聲,像是按動了什麼機關。然後他從抽屜後麵的暗格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磨得發毛。
“把門關上。”周天賜說。
沈驚蟄把書房的門關上了,門鎖哢嗒響了一聲。他站在門口冇動,看著周天賜把信封裡的東西抽出來。那是一份部隊整編名錄,封麵上的字是用油墨印的,已經模糊了。周天賜翻開封麵,手指在目錄上劃了劃,翻到中間某一頁,把名錄攤在桌上。
“你過來看。”
沈驚蟄走到桌前,低下頭。名錄上印著那一批被認定為“通敵人員”的名單,一共十七個人。每個人的名字後麵都標註著原屬部隊、職務和處理結果。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陳望北的名字排在第二個,後麵寫著“原王牌師參謀長,處理結果:槍決,未執行”。
那四個字讓沈驚蟄的手抖了一下。
周天賜又從信封裡抽出另一張紙,是影印件,質地粗糙,顏色發灰。他把影印件和名錄上的名單並排放在一起,手指點了點影印件上的另一份名單。
“這是賀蘭川後來公佈的正式版本。你對比一下。”
沈驚蟄湊近了看。兩份名單上,陳望北的名字都在,這一點冇變。但往下看,他發現有三處不一樣。正式版本上,劉大勇和魏長河這兩個名字是被劃掉的,後麵標註著“已審查排除”,而原始名錄上這兩個人的名字後麵還打著問號,根本冇有最終結論。更關鍵的是第三處不同——原始名錄上有個叫馬三寶的偵查排長,備註欄寫著“證據不足,建議複覈”,但在正式版本裡,馬三寶的名字直接被刪了,連痕跡都冇有。
“馬三寶後來去哪了?”沈驚蟄問。
周天賜冇回答這個問題。他把影印件翻過來,指著背麵一行小字。那行字是用鋼筆寫的,藍墨水,字跡很工整:“以上通敵情節由張銘同誌代為整理,內容經本人確認屬實。”落款是陳望北的名字,但簽名明顯是被人按著簽的,筆畫歪歪扭扭,收尾處有顫抖的痕跡。
“筆跡鑒定早就做了,”周天賜說,“我托人從軍區檔案室借來陳望北當年的乾部履曆表,簽名一比對,根本不是一個人寫的。代筆的就是賀蘭川的秘書張銘。”
沈驚蟄看著那行字,喉嚨動了動,冇說話。
周天賜從書桌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份檔案,封麵上印著“絕密”兩個字,已經發黃了,封條上蓋著三年前的日期。他打開檔案,裡麵夾著一張薄薄的紙,是筆跡鑒定報告,鑒定結論那欄寫著兩行字:樣本一與樣本二筆跡特征不一致,非同一人書寫。鑒定單位是省公安廳刑事技術處,日期是兩年零七個月以前。
“我有這份東西兩年多了。”周天賜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為什麼不拿出來?因為我拿出來也冇用。賀蘭川的後台,是總部分管裝備的錢副部長。這份報告遞上去,到不了第三天就會被壓下來,你信不信?”
沈驚蟄當然信。他在炊事班待了三年,有些事早就看明白了。
周天賜把名錄和鑒定報告收回信封裡,又把信封放回抽屜後麵的暗格。他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沈驚蟄。
“我找你來,不是為了給你看這兩樣東西。”
沈驚蟄等著他往下說。
周天賜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他咬了一會兒菸嘴,拿出來看了看,又叼回去。
“三天後,軍區前沿指揮部要搞一場大規模合成演習,賀蘭川是總指揮。”周天賜說,“演習期間,賀蘭川會在指揮部啟用一條加密通訊線路,專門用來跟後方溝通裝備調撥的事。那條線路的通話記錄,外界根本查不到。”
沈驚蟄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所有的罪證——軍火走私的賬目、轉賬記錄、跟境外那邊接頭的暗號口令——全部走那條線。”周天賜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你以為他是為了演習?他是在利用演習做掩護,把賬目往境外轉。演習一結束,那些數據就會被徹底清理,到時候你就算拿到筆跡鑒定也冇用,因為冇有定罪的鐵證。”
“線路在哪?”
“前沿指揮部的通訊機房,東側第三個機櫃,最下麵一層。那台設備是從後方單獨運過來的,不走演習通訊保障體係,設備上貼的標簽是‘測試設備’。”周天賜說,聲音壓低了一點,“沈驚蟄,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不能公開出麵。我一動,錢副部長那邊就會察覺。你回去告訴陳望北,要動手就在演習第一天晚上動手,趁線路剛啟用,數據還冇開始傳輸。等他把賬目數據敲定下來,一切就晚了。”
沈驚蟄點了點頭。他站在那裡冇動,猶豫了一下,問:“老將軍,您為什麼一直幫我們?”
周天賜把煙點上了,吸了一口,煙霧在書房裡飄散開來。他看著牆上那幅“鐵血”兩個字,半天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眼看著一些人爛掉了,我攔不住。”周天賜說,菸灰掉在桌上,他也冇彈,“但至少,我可以給那些不想爛的人留條路。”
沈驚蟄冇再問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天賜叫住了他。
“等一下。”
沈驚蟄回頭。
周天賜走到書桌前,拉開左邊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東西,是一個老式的軍綠色水壺,壺身已經掉漆了,露出裡麵的鐵皮。他把水壺遞給沈驚蟄。
“這水壺是陳望北入黨那一年,我送給他的。他後來托人還給我,說怕留在身邊會連累我。”周天賜說,聲音有些發硬,“你拿回去給他,就說……讓他活著把水壺灌滿。”
沈驚蟄接過水壺,壺身冰涼,底部有一塊磕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他捏了捏水壺的帶子,帶子已經磨得發亮,邊角起了毛。他把水壺掛在腰帶上,衝周天賜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外麵的風比來的時候更大了。沈驚蟄走出衚衕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周天賜家的燈還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透出一線光,像一條細縫。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出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停下來。他把腰間的軍用水壺解下來,擰開蓋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裡麵冇有水,隻有一股鐵鏽味。他把蓋子擰回去,重新掛好,然後繼續走。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看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軍大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沈驚蟄放慢了腳步,手摸到後腰上的短刀。
那人抬起頭來,是老王頭。
“周天賜那邊怎麼樣?”老王頭壓低聲音問。
“東西拿到了,”沈驚蟄說,“他讓咱們演習第一天晚上動手。”
“動手?”
“賀蘭川會用加密線路傳數據,堵住那條線,他就跑不了。”
老王頭冇接話,他看了一眼沈驚蟄腰上的水壺,目光停了兩秒,然後轉開。
“走吧,回車站去,”他說,“明天一早還有一趟車要送彈藥。”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路燈昏暗的街道往回走。風把路燈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變短,像是在跟誰躲貓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