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之前,要把樂土的種子種下去,等雪化了再看它發芽。
幾日後,孫靜言編了一首《樂土歌》。
他把郭懷瑾那天在校閱台上講的那番話用古語改寫成了簡潔上口的歌詞,刻板印刷後分發到各千戶所。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無貴無賤,無相陵也。
場圃既盈,衣帛食肉。
誰記昔者,劍光如夢。
樂土樂土,爰居爰處。
雞棲於塒,羊牛下來。
黍稷稻粱,如坻如京。
樂土既成,劍銹如苔。”
這首歌在軍中傳唱的速度比孫靜言預想的快得多。
出操時唱,吃飯時唱,修關牆時也唱。
降卒們不太懂“爰得我所”是什麼意思,但孫靜言用大白話解釋過:“爰得我所”就是找到了自己該去的地方。
“無貴無賤,無相陵也”就是沒有高低貴賤,誰也不欺負誰。
“場圃既盈,衣帛食肉”就是糧倉堆滿,有衣穿有肉吃。
“劍銹如苔”就是到了那天,刀劍都生了銹,因為再也不用打仗了。
降卒們最喜歡的歌詞是最後那句“劍銹如苔”。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有的人從十五歲打到四十歲,沒想過有一天可以不用再摸刀。
他們蹲在碎石灘上吃飯的時候,有人用筷子敲著碗沿哼這首歌,旁邊的人就跟著哼。
哼到“劍銹如苔”的時候,有人笑了一下,笑容很輕,像是想到了什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那個臉上有麻子的矮個子兵學這首歌學得最快。
他把歌詞抄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塞在懷裡,出操時唱,吃飯時唱,蹲在關牆下修牆時也唱。
旁邊人笑他五音不全,他不管。
他說這是這輩子學的頭一首不是軍歌的歌,明軍衛所也唱歌,唱的是殺敵立功封妻蔭子,但那些歌越唱越冷。
這首歌不一樣,這首歌越唱越暖。
十月到十二月,丹巴河穀裡的雪一場接一場地下。
兩側山壁上的積雪從山腰一直堆到穀底,大渡河的水聲被雪壓住了,悶悶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鼓。
但河穀裡的練兵聲比水聲更響。
趙大牛的騎兵千戶所每日沿河穀來回衝鋒演練。
一千二百騎兵在雪地裡反覆操練包抄和突擊,馬蹄把積雪踏成了灰褐色的泥漿。
戰馬從八百多匹繳獲軍馬中精選出來的佔了大半,加上原本的三百餘騎兵和從藏區貿易陸續購入的馬匹,才湊齊了這一千二百餘騎。
趙大牛對這批戰馬看得比命還重,每匹馬每天喂多少料都有定數,馬夫夜裡要起來巡兩遍馬廄,發現哪匹馬掉了膘,第二天就加料補回來。
騎手大多是從降卒中挑選的,在明軍時沒騎過幾天馬,朱輔的中軍親兵隊裡會騎馬的不少,但水平參差不齊。
第一次上馬時有人兩條腿夾不住馬肚子摔下來,摔得滿臉是泥。
趙大牛不罵人,讓人把摔下來的重新扶上馬,說再來。
那個從沒騎過馬的明軍老銃手被編進騎兵千戶所時嚇得臉都白了,練了半個月之後已經能控著馬在雪地裡小跑,練了一個月之後能在馬背上裝填手銃,雖然手還在抖,但已經不會把火藥撒一地了。
趙大牛從他旁邊策馬經過,說了一句“繼續練”,老銃手在馬上挺直了腰桿。
李狗剩和田大彪的步卒千戶所在關牆下反覆練習攻防轉換。
他們把繳獲的碗口銃架在關牆上,降卒中的老銃手教關中兵火銃裝填要領。
一個在明軍時幹了五年銃手的老兵蹲在雪地裡把火銃拆開給關中兵看,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指著銃管裡麵說這裡要擦乾淨,不擦乾淨火藥殘渣堵住引火孔就打不響。
他說話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銃管上結了霜,旁邊幾個關中兵蹲成一圈認真地聽。這些關中兵以前用的是弓弩,對火器不熟,但肯學。
降卒們被編入各千戶所之後,開始還有些拘謹,練了半個月之後已經能跟關中兵蹲在一起罵天氣冷了。
張獻和劉進的千戶所是新老兵混編,磨合最慢也最紮實。
張獻不擅言辭,但他有一種沉默的威信,每天出操他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降卒裡有人在訓練時偷懶,張獻沒有罵人,而是讓那個偷懶的兵單獨留下來加練半個時辰,他自己陪著練。
練完之後他遞給那個兵一碗熱茶,說了句“明天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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