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距離西隆誕生,轉眼就過了六個月。
秋日的陽光還帶著幾分毒辣,小鉻龍慢吞吞爬出陰影,在陽光下伏低身軀,用力抻開脊背,像一隻蓄勢前撲的大貓,抖擻一陣,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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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龍破殼之後第一年,是龍類生長發育最迅速的時期,原始本能會迫使它們儘快強壯起來,以麵對荒野之間存在的各種危險。
可這段日子對西隆來說,反倒覺得十分悠閒。
儘管名義上是燼痕家族的私產,但他的生活其實極其優渥——
身處在餵哺者庇護下,既不必麵對什麼危險,也不用為了食物發愁,整個赭石穀儘是雛龍的玩樂場,每日四餐,都由家族眷屬定時定量供應。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西隆想要荒野求生,也沒那個環境和條件。
像凡人童話故事裡所描繪的:因為巨龍母親性情酷烈,剝奪不受寵的幼崽血食,導致幼崽隻能出去吃土啃樹這種事,在赭石穀裡是絕對沒有的。
餵哺者大人一視同仁。
「西隆。」
眼看西隆從集會地裡走出來,原本匍匐在樹蔭下的雛龍一躍而起,「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呢,胃裡的東西都快消化完了。」
西隆看一眼和自己鱗色相仿的雛龍,輕快說,「今天餵哺者多講了幾個故事。」
每日聚餐結束,在集會地吃飽喝足,餵哺者便開始講授龍類的語言和文字,因為次龍沒有龍之傳承,所有東西都要從頭學起,迦卓薩便拿出時間來專門教它們。
至於重質龍,這時候可以旁聽也可以離開,隻要不發出噪音亂跑亂動,餵哺者一般不會限製雛龍的自由。
西隆最喜歡待在餵哺者身邊旁聽。
因為迦卓薩不僅教語言和文字,偶爾講到一些晦澀艱深的古代龍文,都會順帶描繪一下那個時代的傳說故事,有時聯想到了,也講講家族的歷史和現狀,介紹一下鄰居塔戈瑪王國和血嶺諸部的情況。
西隆初來乍到,哪怕生而知之,也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什麼都想瞭解,迦卓薩的講授,就是他獲取資訊的重要途徑。
「我們去鷹嘴崖玩吧,怎麼樣?」
雛龍朝集會地探頭探腦,看了幾眼,確定餵哺者沒往這個方向來,「我已經有兩天沒有去玩了,心裡很急,今天說什麼也不能錯過。」
「你看過沒有?山上的龍多不多?」西隆問。
「不多,而且如果是你的話,那些傢夥肯定願意讓位置。」
雛龍眼巴巴的邀請。
它的名字是莫奇·索拉克斯,有著和西隆相同的姓氏,從血緣上來說,他們可以稱得上兄弟。
儘管龍類的血緣觀念十分淡薄,但有這層關係在,莫奇還是更願意和西隆親近些。
莫奇需要玩伴,西隆其實也不是死板枯燥的性格,隻是平日清晨、上午,他都有自己的訓練計劃需要完成,那是不能夠拖延懈怠的。
直到下午得了空閒,他纔可以做些其他的事,和夥伴去追逐玩鬧、獵熊吃羊。
譬如現在,莫奇一說,西隆也不遲疑,立刻答應下來,「好,那就先去玩一圈再說。」
「走咯!」
有了西隆倚仗,莫奇立刻神氣非常,晃著尾巴一搖一擺,朝著鷹嘴崖去了。
等他們到達目的地,雛龍們剛好在起點附近聚集,正準備新一輪的競馳賽。
雖說是雛龍,但這些傢夥個個都有草原母獅那麼大,在鱗片摩擦間拱動身體,努力把旁邊的討厭鬼擠開,爪子踩得碎石嘩啦作響。
燼痕家族通過請求、交易甚至脅迫等方式,從各種渠道蒐集得來無數龍蛋,為了方便哺養,統一用魔法在赭石穀孵化,期待它們長大後為家族效力。
所以赭石穀裡纔有如此之多的幼崽,不僅有鐵龍、鉻龍,也有鈷龍、鎢龍和鎳龍,不僅有重質龍,還有很多混血龍和次龍後代。
看到西隆,雛龍們猶豫片刻,最後還是留出一塊空地,給了冠軍應有的待遇。
莫奇狐假虎威,也成功拿到一個位置,一邊摩拳擦掌的準備,一邊偷眼打量前方的西隆。
如今赭石穀裡正有些傳聞,許多小雌龍悄悄議論,說西隆長得好看。
莫奇聽了那些流言,心裡難免不服,於是趁著準備的時間,把西隆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西隆的鱗片呈現出乾淨的鋼灰色,映襯陽光時並不刺眼,反而在雲下的陰影裡更有光澤,麵孔上鱗片堆疊,頭顱後方犄角延展。
相同體型下,鉻龍沒有鐵龍那樣壯碩,身材比例更勻稱,軀幹結實、四肢有力。
一根根細小的刺狀骨錐,在他頸下和膜翼末端整齊有序排布。
作為曾經的惡龍,西隆渾身上下都是森冷的色調,眼睛卻顯現出兩點澄黃的暖光,瞳孔是一道蒼白的裂隙,隨著他的顧盼掃視,天然有種英武的感覺。
「嘖,也就隻比我好看一點點嘛。」
莫奇看一眼自己灰撲撲的鱗片,心裡暗暗的想。
其實好不好看並不重要,西隆體型比一般鉻龍大些,動作敏捷,力氣同樣不小,即使麵對家族核心的鐵龍們,也能鬥上一鬥,還曾勝過一場,在邊緣龍的圈子裡,很是有些威風。
莫奇常常跟在西隆身邊,明顯是想和他搞好關係。
充作裁判的羽龍甩動翎羽,一聲清唳,競馳賽即刻開始。
山道上頓時響起密集的碰撞聲,十幾條雛龍全部團成球形,以比奔跑更快的方式全速下山,它們彼此擠壓、撞擊、阻擋,碎石飛濺、塵土揚起,彷彿一場小型山崩。
「咚隆咚隆!」
伴隨著沉悶的撞擊,兩條鐵龍呼吼嘶叫,仗著強悍的身體橫衝直撞,一馬當先。
它們繞著山道盤旋而下,眼看後方一條鎢龍追趕上來,領頭的鐵龍立即一扭,猶如滾石般狠狠撞上去,直接把對方撞得維持不住球形,在疼痛中鬆散散架,摔在地上狼狽翻滾。
鎢龍根本來不及爬起,後方追趕者就盡數沖了上來,被它這樣一擋,自然是人仰馬翻。
一條又一條雛龍撞在一起,要麼摔出山道,要麼乾脆在原地廝咬打起來,隻剩領先者們得意的吼叫聲。
西隆銜住尾巴,頸下與翼端的細小骨刺依次貼合,沒留下多餘的稜角。
他故意壓著速度落在鐵龍後麵,沿著它們碾開碎石的路線走,一直保持體力,直到第一個曲形急彎抵達。
前麵的鐵龍全力轉向,卻並不減速,它們不願意放棄領先優勢,而是直接擦撞岩壁,想利用撞擊帶來的反作用力,讓自己如同彈珠般快速過彎。
雖然這樣做很容易受傷,但他們畢竟是為鐵龍,天生強大、皮糙肉厚,有這樣的自信。
而西隆的應對方式則完全不同。
他的身體在翻滾中展開,即刻解除球形,四爪點地,膜翼半張,踩著折彎內側三塊突起的岩尖,乾脆利落的躍遷,三次改變方向,從兩條鐵龍的空隙裡穿了過去。
絕對漂亮的切入,就像一柄縫衣針熟稔的穿過線頭,精準優雅、不留痕跡。
鐵龍們大怒咆哮,蠻力追趕,但速度已經慢了不止一分。
莫奇跟在後麵,眼睛看得發直。
他也是以靈巧見長的鉻龍,於是同樣在入彎時解開身形,準備模仿西隆的動作,結果第二個落點就失誤踩空,直接撲倒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
眼看追趕無望,莫奇隻能垂頭喪氣退開,爬上高處跑去觀賽。
風聲猛然變大,斷崖近在咫尺。
它是競馳賽對雛龍們的最大考驗,驚人的飛躍距離好似天塹,雛龍們隻要衝刺速度不夠、亦或沒有掌握滑翔的技巧,根本到不了對麵斷崖。
按理說,西隆這時候應該張開膜翼,穩穩的滯空,劃一道寬闊的弧,確保落在對麵。
他之前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那是不會出錯的方法。
可這一次西隆衝到崖沿,腦子裡卻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
如果不展翼呢?
要是不滑翔、不追求高度,而是效仿那些鐵龍過彎時的思路,依靠速度所產生的推進,硬生生衝過去呢?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西隆自己都覺得有趣,他已經是冠軍了,想要更快,隻能琢磨更新的跑法。
前世玩競速遊戲時他很愛幹這種事,別人老老實實走安全路線,他就喜歡貼著懸崖搶最險的近道,不管當時是領先也好、落後也好,就是想跟自己比一比,隻要成了就覺得酣暢淋漓。
可現實不是虛擬遊戲,影響飛躍的因素太多,還沒有任何容錯可言,高度差一絲就會墜崖,角度偏一分就要撞壁。
這是要把一切押在自己對身體的控製上。
崖底溪流湍急、亂石叢生,雛龍摔下去雖不致死,但至少也會筋斷骨折。
西隆舔舔牙齒,感覺很有意思,終於認真起來。
他解開球形,調整角度,後爪猛蹬崖沿,雙翼貼身後掠,勾勒出完美的流線型,像一塊被狠狠擲出去的飛梭,貼著斷崖,筆直射向對岸。
回來觀賽的莫奇瞪大眼睛,該死,這個高度完全不夠,空中直撲的鉻龍,分明是要一頭撞死在對麵岩壁上。
西隆卻並不慌亂。
在這猶如電光火石的剎那,他竭盡全力保持身體的穩定,體會風在腹下、膜翼和表皮呼嘯而過的觸感,感受著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鱗片,忍不住低吼出聲。
怪不得那些鐵龍動不動就要嘶吼咆哮,這種感覺太好了。
這就是龍類麼?一旦遇到驚險刺激的時刻,心跳就變得隆隆猶如戰鼓,擠出磅礴的血、流向四肢骨骼。
他的軀體正精準回應他的每一絲意念,雙翼在風中猶如戰旗獵獵,所有的肌肉都繃緊如弦,每一塊鱗片都錚錚作響。
可是作為鉻龍,西隆身體的反應猶如火山爆發,大腦卻冷得好似一塊凍鐵,思考過程中彷彿時間都慢了下來,瞳孔裡捕捉到的事物全都纖毫畢現。
莫奇的判斷不對,這個角度和高度,在極限情況下,可以堪堪抵達。
就在即將撞上崖壁的最後一刻,西隆膜翼盡數張開,全力消解多餘的沖勢,整個身體都豎了過來。
他的胸腹落在懸崖之下,前爪卻已攀住了崖沿!
千鈞一髮的瞬間,他猛力一撐,強行改變方向,貼著懸崖撲了出去。
飛撲又急又狠,西隆沒能從容落定,身體砸在山道上連滑帶蹭,爪痕犁出去很遠,最後靠著尾巴狠狠一甩,才終於把身體穩住。
他的姿態不算好看,甚至有點狼狽,卻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快。
鉻龍伏在山頂,隆起脊背,沉重的喘息,回頭看著剛剛飛躍的斷崖,那條低得離譜的飛線還殘留在眼睛裡。
這就是龍類啊,塵世之中最完美的掠食者,不是那具被折磨至死的殘軀,如此熱烈的心跳,如此強勁的力量,如此鮮明的……
活著。
西隆咧嘴一笑,收斂身形,滑進最後一段坡路,疾馳而下,直抵終點。
一段不短的時間之後,第二名才尾隨而至,竟然不是鐵龍而是條黑黃的次龍,從終點一躍而過,看一眼西隆,也不說話,默默退到一邊。
緊接著是第三頭、第四頭……
莫奇姍姍來遲,花了一會工夫,才找見山溪裡的西隆,興致勃勃的問:「再來一輪嗎?」
西隆正藉助溪水沖洗身上的砂礫塵土。
他站上岸來,抖擻一陣,甩出幾潑水花,搖頭說,「不了。」
「一輪時間很快的,我還想向你請教,剛剛急彎躍遷、直線飛撲的方法。」
莫奇玩心很重,雖然摔得灰頭土臉,卻仍急著想要再來,「為什麼不比了呢?」
「因為沒對手啊。」
西隆麵不改色,隨口說道,「我都下到半山腰了你們卻還在山上,這種無人可敵的感覺,你們沒經歷過的龍,不會懂的。」
莫奇眼前一黑,沒想到剛對西隆生出幾分敬服,就發現他是一頭這樣的龍。
可是沒有辦法,事實也的確如此,他這個兄弟隻要參賽,便是毫無懸唸的冠軍。
其實西隆也挺喜歡競馳賽,隻是他一直第一,出出風頭固然是好的,但要是太打擊其他雛龍,說不定今後就沒龍陪他玩了。
他想了想,乾脆停賽一段時間,讓其他雛龍多背背路線,之後再來挑戰鷹嘴崖的傳說。
另外,所謂比賽,說到底也隻是玩樂,在遊戲裡贏一百次,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也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認可。
西隆若有所思,與鐵龍競速之後,心情逐漸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