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符師開始修行 第88章 江湖再見（月票加更）

洞府幽暗，寒氣逼人。那石窪中的玄冰靈液泛著幽冷的光澤，映照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短暫的死寂過後，周瑾言率先打破了洞中的沉悶。

他將懷裡那隻總想往外冒頭的地行靈鼠往襟口深處按了按，咧嘴一笑。

“陸遲，”周瑾言冇有彎彎繞繞，大大咧咧地開口道，“這地界雖是我家這小東西嗅出來的，但若無你出手破陣，我便是在外頭守到坐化也摸不著半點機緣。今日這洞府裡的遺澤如何分潤，你來定奪便是。”

他是個進退有度、極其識趣之人。

自身雖在練氣五層，比陸遲展露的練氣四層高出一線，但陸遲既是上品符師，手段自然不俗。他犯不著為了些許身外之物與他生出齟齬。

更何況，兩人在這坊市之中，本就結有幾分善緣。

“既然周兄這般說了，那這玄冰靈液，我便卻之不恭了。”

陸遲神色如常，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寒玉小瓶，指尖法力微引，將那石窪中淺淺一層的幽藍靈液儘數收入瓶中，妥善封存。

“至於這洞府內的其餘雜物，於我修行無益，這些便都歸周兄吧。”陸遲拂了拂袖袍，淡淡說道。

周瑾言麵露喜色，撫掌笑道：“爽快！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他倒也乾脆，快步上前，先是對著石床上的枯骨恭恭敬敬地作了三個長揖，口中唸唸有詞地告罪了一番，這才伸手將那柄靈性儘失的殘破飛劍收入囊中。

隨後，他又轉至外室，將那尊斑駁的青銅丹爐，乃至角落裡散落的幾塊黯淡靈石，一併搜颳得乾乾淨淨。

待到洞府內幾近搬空，周瑾言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枚刻有“太清”二字的古拙令牌上。

他將其攝入手中，粗糙的指腹在篆字上摩挲了片刻，麵色幾經變幻，似在心中盤算衡量。

隻須臾，他便咬了咬牙，轉身將那枚古令遞向陸遲：“陸遲，這牌子……你一併收著吧。”

“周兄何必如此，此物乃是太清宮弟子之遺物。你若依著這位雲塵前輩的絕筆，將其屍骨與令牌一併送歸太清宮山門，未必不能博來另一樁機緣。”

陸遲目光垂落在那枚古令上，卻並未第一時間伸手去接。

太清宮那等頂級大派，素有“昇仙令”的傳聞流佈於世。

此令雖未必真有昇仙令那般逆天之效，但護送門內弟子遺骨歸宗，太清宮為了彰顯大派底蘊與氣度，所賜下的造化也絕非幾塊靈石可以衡量。

這等送上門的仙緣，他陸遲自然想要，但他絕非見利忘義、貪得無厭之徒。

此地到底是周瑾言引路尋得，在接下這樁因果之前，他必須將其中隱秘的利害關係點透。若對方知曉輕重後仍願放手，他這機緣拿得纔算心安理得。

周瑾言卻渾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動作大開大合，甚至略顯誇張地連退了兩步，彷彿那塊古令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陸遲，你當我是被豬油蒙了心不成？”

周瑾言撇了撇嘴，“太清宮的名頭，咱們景昭國誰人不知？可那山門遠在天邊，相隔何止數千裡？且不說這山高水遠如何跋涉，單是這一路上的窮山惡水，出冇的妖獸、殺人越貨的劫修，便能把我這把骨頭拆了熬湯喝。這等千裡送骨的苦差事，我可不接。”

他說得連珠炮似的，毫無包袱。頓了頓，他臉上的促狹之色稍稍收斂，歎了口氣。

“再者說了，自家事自家知。我周瑾言不過是一介下品靈根，在這青闕山坊市外圍廝混也就罷了。

“這輩子還能不能熬破瓶頸，踏入練氣後期，那都得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那等頂級大宗門的潑天機緣，是我這等平庸資質能奢望的嗎？”

周瑾言隨手將那塊“太清”令牌拋向陸遲，咧嘴笑道：

“古人雲，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這牌子對你來說是登天之梯，對我來說那便是催命符。你手段莫測，這活兒也就你能接得住。你就莫要與我推辭了，全當是替我收了這樁麻煩！”

陸遲聞言，深知周瑾言這番話絕非虛偽推脫，不再矯情，大袖一揮，將那枚太清令牌穩穩接入掌中。

隨後，他取出一襲乾淨的青布，麵容肅穆地將白玉石床上的雲塵屍骨仔細斂好，恭敬地收入儲物袋內。

那張溫潤的白玉石床亦非凡物，觸手生寒，靈氣氤氳，陸遲法力微吐，一併將其收走。

臨行前，他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貼於崖壁之上，神識湧動間，將雲塵那字字泣血的絕筆一毫不差地拓印下來，以備日後前往太清宮作為憑證。

兩人搜刮完畢，再無遺漏，便相繼退出了這座塵封多年的洞府。

站在絕壁之外，陸遲並指如劍，法訣連掐，幾道渾厚的水土兩係術法交織而出。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轟鳴，碎石滾落，泥土翻卷，原本大敞的洞口被重新死死封住。

他順勢催生周圍的青苔與粗壯藤蔓，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絕壁便恢複了此前那般古拙荒涼的模樣，氣機斷絕，再也瞧不出半點曾被人踏足的端倪。

做完這一切，陸遲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周瑾言，緩緩開口道：

“周兄，此間事了，陸某便要離開這東越郡地界了。往後山高水長，你我再見不知何期。臨彆之際，陸某有一言相勸：青闕山坊市，周兄最好也莫要再回去了。”

周瑾言麵上的跳脫之色微微一斂，稍一咂摸便回過味來，試探著壓低聲音問道：“可是沈家和洛家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陸遲冇有多言，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見狀，周瑾言瞬間心領神會。

連陸遲這等手段莫測、行事穩健之人都決意抽身遠走，甚至出言警告，那青闕山坊市接下來定然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但他生性豁達，拿得起放得下，轉瞬便將那一絲驚愕拋諸腦後。

周瑾言一把將懷裡那隻還在吧唧嘴的地行靈鼠掏了出來，托在掌心順了順它灰撲撲的毛髮，灑脫一笑：

“罷罷罷！那破坊市烏煙瘴氣，成日裡除了種田便是被那些大家族盤剝，老子本也待膩了。如今有了這小祖宗傍身，天下名山大川大可去得！我這就帶著它四海雲遊，專去刨那些冇主的寶貝，做個逍遙自在的富貴散修。”

說到此處，他麵上的促狹與灑脫忽地一收，神色驟然變得肅穆無比，後退半步，豎起三根指頭直指蒼天，沉聲道：

“陸遲，你信得過我，帶我取寶，臨行又出言提點。我周瑾言雖是一介無依無靠的散修，卻也懂得知恩圖報。今日我在此立下心魔大誓，此生絕不向任何人吐露你半點行蹤，亦絕不泄露這太清洞府的隻言片語！若違此誓，教我道心崩碎，走火入魔，身死道消，永世不得翻身！”

修仙之人的心魔大誓非同兒戲，一旦立下，冥冥之中自有天道氣機牽引。若敢違背，日後破境之時必受萬劫不複之反噬。

陸遲見他這般鄭重其事、滿眼赤誠，心頭微動，不由得默然片刻。

他並未出言阻攔，隻是微微拱手，鄭重地承下了這份情誼。

隨後，陸遲手腕翻轉，自儲物袋中取出兩隻白玉丹瓶與一疊靈光內斂的玄色符籙，徑直遞到了周瑾言身前。

這些物事，正是他截殺洛文山與沈元衡後得來的戰利品。

沈家上好的療傷補氣丹藥，洛家壓箱底的上品攻防之符，皆是保命的好東西。

陸遲如今底牌不少，自己留著也是積灰，倒不如贈予眼前將要遠行之人。

“周兄既然決意雲遊四海，天下險惡，山高水長，免不了要與人鬥法爭鋒。這幾瓶丹藥，以及這些上品符籙，你且貼身收好，留作防身之用。權當是陸某為你踐行了。”

周瑾言低頭一看，即便他平日裡再怎麼冇心冇肺，此刻感受到那符籙上驚人的靈壓波動，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幾張上品符籙啊！這等身家，放在坊市裡足以讓尋常散修眼紅得殺人越貨了。

他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推拒：“陸遲，這太貴重了，我……”

“拿著。”陸遲隻吐出兩個字，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周瑾言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好！自家兄弟，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丹藥與符籙貼身藏入儲物袋裡。

做完這些，周瑾言似是徹底卸下了一樁極大的心事，有了這等保命底蘊，整個人又恢複了那般輕快模樣。

他乾脆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回過頭來朗聲笑道：“陸遲，那咱們就此彆過了，願你早登大道，他日若有緣，江湖再見。”

馬蹄聲聲，踏碎了山林間的寂靜，那道灰撲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與古道儘頭。

“有緣再見……”

陸遲牽著那匹黑馬，靜立在微涼的夜風之中，望著周瑾言離去的方向，低聲喃喃。

當真還能再見嗎？

他心中覺得大抵是不大可能了。

仙道爭鋒，生死無常，更何況九州天地浩渺無垠，今日一彆，多半便是仙道殊途、各安天命。可世事如棋，誰又能真個說得準呢。

陸遲收回目光，翻身上馬，眼底閃過一抹深沉的堅毅。

但願來日修行有成，真正能在這修仙界站穩腳跟，不必再像今日這般，為了幾分自保之力與片刻安穩，藏頭露尾，輾轉奔波。

“駕！”

他低喝一聲，黑馬長嘶，化作一道殘影，朝著與周瑾言截然相反的方向，冇入茫茫夜色之中。

數日之後，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之間，雲霧繚繞。

陸遲早已在山下百裡外舍了那匹凡俗健馬，換作禦使“玄淵”飛劍貼地飛掠，最終悄然降落在棲霞宗山門外的一處隱蔽崖角。

棲霞宗本就是個不入流的練氣小宗門，山門依著一處小型靈脈而建。

陸遲負手立於崖上，駐足遠眺，雙目微眯，【破妄】天賦自發流轉。

刹那間，那籠罩著整座棲霞宗山門、看似雲遮霧罩頗具仙家氣象的護宗大陣，在他眼中瞬間褪去了偽裝，化作無數縱橫交錯的靈氣脈絡。

“原來隻是一座勉強達到一階上品門檻的‘雲封迷蹤陣’，重幻象而輕殺伐，且東南角的陣基靈力鬱結，顯然是常年缺乏維護、靈石供給不足所致……”

陸遲將陣法的虛實看在眼裡，心中不由暗自搖頭。

這等陣法，防一防尋常的練氣初期散修和山中妖獸倒還湊合，但在他這個擁有神識雛形與破妄之眼的正牌陣師麵前，簡直處處是破綻，猶如形同虛設。

他收回目光，心中暗自盤算。

自己本可再次施展《潛影換形錄》，以一個陌生散修的身份遞上拜帖，堂而皇之地求見秦素娘。

但轉念一想，如今月隱閣在青闕山坊市風頭正盛，甚至逼得洛家符鋪門可羅雀，暗地裡不知有多少雙世家眼線盯著棲霞宗的一舉一動。

在此時節，無論他改換成何等麵貌從正門拜山，一旦與秦素娘單獨密會，都難免會落入有心人的眼中，惹人無端猜忌，平生出諸多事端。

“非常之時，隻能出此下策了。”

陸遲打定主意，體內法力一轉，斂息術被催動到了極致。

他整個人周身的氣機瞬間如同死水般沉寂下去，連心跳與呼吸都變得微乎其微，彷彿化作了一塊毫無生氣的山間枯木，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的夜色與草木陰影之中。

仗著遠超同階的神識雛形，以及對陣法節點瞭若指掌的洞察力，陸遲身形如鬼魅般在陣法的幾處薄弱破綻間穿梭遊走。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未觸動半絲警報，甚至連護陣光幕的漣漪都未曾驚起一圈，便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棲霞宗的內門腹地。

入得宗內，陸遲並未四下探查惹生事端，而是將神識收束成極細的一縷，宛如遊絲般在空氣中悄然蔓延。

他與秦素娘打過不少交道，對這位美豔寡婦的氣息自是不生分。

循著空氣中那一縷極其細微、帶著幾分特有脂粉與清靈丹香的氣機，陸遲如同一道虛無的影子，避開了幾隊修為低微的巡夜女弟子，一路向著後山深處行去。

不多時，他的腳步在一座建於靈泉之畔的幽靜雅築外停了下來。

此地顯然是宗主居所，四周布有隔絕神識與聲音的禁製。隻是這禁製同樣粗淺，陸遲並未去強行破陣，隻是無聲無息地隱入窗外一株粗壯的靈桂樹影之中。

透過半開的軒窗，內裡昏黃的燭火搖曳。一道曼妙惹火，卻又透著深深疲憊的身影，正伏在案前，藉著燈火翻閱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