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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餓殍到天子:清末聖唐 第一章 流民

作者:帝國小民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1 23:30:04

大清鹹豐十年,歲次庚申。

這一年的北直隸,天像是被燒穿了一個窟窿,再漏不出一滴雨來。從開春到入夏,整整四個月,保定府往北的官道兩旁,連根能用來遮陰的狗尾巴草都瞧不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地不是乾,是裂。那種密密麻麻、如同老樹皮一樣的裂紋從田壟一直啃到了路心,最深的地方能把半隻腳掌生生吞進去。裂縫邊緣泛著一層死沉沉的白霜,那是地底下的鹽鹼被毒頭太陽生生給逼了上來。

風一吹,滿世界都是一股子燙人的土腥氣。那灰塵不是沙,是粉,細得像是死人骨頭渣子磨出來的,吸進肺裡,能讓人咳出帶血的乾痰。

李乾睜開眼時,第一感覺不是疼,是苦。

一種苦到了膽汁裡的乾澀,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動了動嘴唇,發現上顎和舌頭黏在一起,像是兩塊乾硬的皮革。

嘴裡含著東西。

他本能地嚼了一下。一種腥膻、酸腐,帶著陳年腐肉氣息的味道在口腔裡瞬間炸開。那東西韌得出奇,像是在嚼一塊浸了油的爛麻布。

李乾的瞳孔驟然收縮。這種生理上的極度不適,讓他那快要停擺的大腦在瞬間恢復了清醒。

「哇——」

他猛地一扭頭,幾乎是把五臟六腑都給嘔了出來。

掉在地上的是一截指頭大小、呈紫褐色的肉塊。上麵沾著白灰,邊緣參差不齊,還掛著半根沒啃乾淨的、白森森的細筋。

那是人肉。

在鹹豐十年的大荒原上,這東西有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名號,叫「兩腳羊」。

李乾死死盯著那塊肉,胃裡瘋狂地痙攣,卻隻能吐出幾口泛綠的膽汁。那種徹底的「空」,像是一個黑洞,從他腹腔深處往外掏,一點點吸乾他所剩無幾的生機。

喉嚨像被一把生鏽的鈍刀反覆拉扯,每一下呼吸都帶著撕裂感。

「我……在哪兒?」

他張了張嘴,聲音卻隻是一絲遊魂似的氣音。

記憶像是破碎的鏡片,一點點拚湊起來。刺眼的高架橋燈光、失控側翻的貨車、還有那一瞬間幾乎要把靈魂撞碎的劇痛……

可這兒,顯然不是二十一世紀的公路上。

他試著撐起身體,掌心觸到地麵的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低頭一看,那不是他的手。

那隻手瘦骨嶙峋,麵板乾裂得像是一層糊上去的舊泥皮,骨節突兀地頂著,青筋如同一條條快要渴死的青蟲,爬在那枯黃的皮下。

這是一個長期挨餓、瀕臨崩潰的身體。

李乾慢慢坐起來,視線開始在周圍擴散。

這場景,像極了活人祭壇。

方圓百丈的乾溝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上百號人。他們穿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爛馬褂,披頭散髮,身上的汙垢被汗水和日光曬成了一層堅硬的殼。

有些人已經死了,眼睛沒閉,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還印著這毒辣的太陽;有些人還沒死透,隔上半晌,胸口才極其微弱地起伏一下,像是怕驚動了正在頭頂盤旋的禿鷲。

整個地方,安靜得讓人發瘋。在這兒,人餓到了極點,是連哭和喘氣的力氣都要省著的。

李乾盯著這一切,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殘酷的念頭:這世道,是真的爛透了。

他在史書上看這四個字時,覺得那不過是文人筆下的嘆息。可當他真正身處其中,呼吸著這滿是腐臭和塵土的空氣時,他才明白,「歲大飢」這三個字,每一筆鉤橫裡,都浸透了昇平百姓的血淚。

肚子又抽了一下,那種感覺不是餓,是火燒。像是一團滾燙的炭火,在他肚子裡沒命地攪。

他抬起頭,開始在視野裡找能活命的東西。

草?早被薅光了,連地皮都被人指甲生生撓掉了一層。

樹?遠處那幾棵老榆樹,樹幹從根部往上三尺,全都被啃得發白,連最裡麵的韌皮都被颳了個乾淨,露出發苦的木質。

還能吃什麼?

李乾搖晃著站起身,腿肚子軟得像兩根煮爛的掛麵。他沒站穩,一頭栽在土埂上,磕得額頭生疼,卻連一滴血都流不出來——他的血,已經粘稠到了極點。

他順著地勢往前挪,看到幾步開外蹲著一個老頭。

老頭背對著他,身子弓成了一張拉滿的彎弓,手裡拿著塊尖銳的石頭,正對著一截發白的骨頭「哢哢」地砸著。

那是一截斷掉的人腿骨。

老頭把骨頭砸開,從裡麵摳出一丁點暗紅色的、發乾的骨髓,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他的動作極其珍惜,像是在品嘗人間至味。

李乾心頭一震。那老頭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頭。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一瞬間,李乾看到了狼,看到了鬼,看到了在這絕境中唯一剩下的——獸性。

老頭的眼珠子呈詭異的暗黃色,死死盯著李乾,嘴裡發出「嗬、嗬」的威懾聲,像是在護食的畜生。

「滾。」

沙啞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同歸於盡的決絕。

李乾停住了。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連憐憫都沒有。在這兒,憐憫是這世上最沒用的玩意兒,一錢不值。

他慢慢往後退。他看明白了,這一刻,那點骨髓就是那老頭的命。誰敢去搶,他真的會用牙把對方的喉嚨咬穿。

風又起了,卷著一股子新的動靜從官道那邊傳過來。

「噠……噠……噠……」

節奏極其穩定,沉重得踩在每個人的脊梁骨上。

馬蹄聲。

李乾猛地抬頭。遠處的地平線上,塵土飛揚,三個黑色的輪廓正緩緩向這邊移動。

那是三名清兵,身上披著破舊的藍布馬褂,後腦那根辮子在風裡晃蕩,腰間挎著帶血漬的清標軍刀,背後的火繩槍被油布包著。

最關鍵的是,馬背兩旁掛著幾個布袋。

那布袋很沉,隨著馬步的起伏,在那兒一晃一晃的,隱約能看出糧食顆粒擠壓出的輪廓。

那一瞬間,溝裡那些像死屍一樣的人,竟然全都有了反應。

一雙雙原本灰敗、毫無生氣的眼珠子,在這一刻詭異地冒出了綠光。那種光,是極致的貪婪,也是最後的掙紮。

但沒人衝上去。

官兵手裡的刀,背後的槍,還有那高頭大馬,在這些餓殍眼裡,就是主宰生死的閻王。

李乾盯著那布袋,舔了舔皸裂的嘴唇。裂口又被牽動了,一點血絲滲出來,他下意識地舔進嘴裡。

腥,苦,卻帶著一股子讓他頭皮發麻的燥熱。

逃荒,最後是個死。

在這兒趴著等雨,那是等死。

橫豎是個死,憑什麼不能換個活法?

他低頭,看到腳邊的浮土裡半埋著一根木桿。那木桿原本應該是流民用的扁擔,已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尖銳如刺,上麵還沾著些發黑的血垢。

李乾伸出那隻雞爪般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截木桿。

手在抖,那是身體本能的虛弱。但他咬緊了牙,把所有的力氣都壓在了那幾個指頭上。

他沒有衝上官道,而是順著旁邊一條隻有兩尺深的乾涸水溝,像一條在土裡爬行的蛇,一點點往官道轉彎的地方蹭。

每挪一下,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要散架。但他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他在算,算馬的速度,算官兵的角度。

他在現代看過太多的資料,研究過冷兵器的伏擊,分析過騎兵的盲點。那些原本隻是為了消遣的資訊,此刻在他腦子裡化成了最狠辣的殺招。

怎麼活?

在這滿地吃人的世道,隻有殺。

馬蹄聲近了。

其中一個官兵似乎在炫耀:「這一趟保定府走得不虧,劫了那村戶的存糧,哥幾個能回營裡消遣個半月了。」

另一個官兵嗤笑道:「那家的小媳婦也俊,可惜了,餓得隻剩把骨頭……」

他們沒看到溝裡爬行的李乾。在他們眼裡,這路邊的流民和路邊的枯草沒區別,都是死物。

李乾把身體死死貼在滾燙的黃土裡。

五步。

三步。

就是現在!

當那領頭的戰馬剛踏過李乾斜前方的瞬間,他那具看似廢掉的身體裡,猛地爆發出了一股讓閻王都要側目的蠻勁。

他翻身而起,手中的斷木桿帶起一股沙土,對著那戰馬脆弱的眼窩,借著全身的重量,狠狠捅了進去!

「嘶——!!!」

戰馬悽厲的慘叫聲撕裂了這片死寂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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