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4章

陸龜蒙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編了一半的草筐：“你既然能找到這裏，想必也打聽過我的事。我當年在河東修水渠，修到一半，上頭說經費不夠停了。我上書請求從當地大戶的浮財裡籌措，被大戶告了一狀，說我‘擾民’。”

“朝廷派人來查，查了三個月，查出來我貪汙了三千兩修渠款。我壓根沒碰過那筆錢，可是賬本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經手的書吏簽了字畫了押，後來我才知道，那書吏是大戶家的遠親，三千兩銀子進了書吏的腰包，罪名扣在我頭上。”

他抬起頭：“我被罷了官，妻子病死在赴任途中。那年冬天，我一個人趕著牛車，拉著她的棺材從河東走到泰山，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在這個世道，想做事的人，要麼變成同流合汙的人，要麼被整得家破人亡，我不怕死，但我不想再連累身邊的人。”

這番話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寧凡川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陸龜蒙接過，展開，是範仲安的親筆信，隻有短短幾行字：“伯言，見信如晤，天下將亂，幽州可為，此人非尋常武夫，有澄清天下之誌，爾之大才，當用於此時，師雖老矣，猶望爾能成吾未竟之誌。範仲安。”

陸龜蒙反覆看了三遍，將信摺好，塞進懷裏：“範師待我，恩重如山，他既如此說，我不該再推辭。”

寧凡川也站起來，語氣鄭重：“先生放心，寧某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先生到幽州後，軍屯民墾、水利工程、賦稅錢糧之事，悉聽先生排程。”

陸龜蒙那雙深陷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些許活氣：“將軍既然如此說，陸某就把這條老命交給將軍了，隻是我有一事相求——我妻子葬在泰山老家的山上，十幾年了，我一直沒給她立碑。等我在幽州站穩腳跟，想把她遷到幽州去，讓她看看我能做成什麼事。”

“一定。”寧凡川鄭重抱拳。

豆子端著兩碗熱水從屋裏出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嘿嘿一笑：“先生，水開了，就是沒茶葉，將就喝吧。”

陸龜蒙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卻笑了，這是寧凡川進門以來第一次見他笑，笑容苦澀中帶著一絲釋然。

兩人喝著熱水，又說了一陣話，寧凡川將幽州目前的情況揀能說的說了一些——鎮北城四大營兩萬兵馬、定北堡和定遠堡兩座軍堡、隱麟穀的屯田和鐵匠坊、連弩和重甲騎的進展。

陸龜蒙聽得很仔細，不時追問幾句，問的都是關鍵處——屯田畝產多少、水源夠不夠、鐵礦石從哪來、道路運輸是否通暢。問完之後，他沉吟片刻說：“將軍在幽州的根基已經紮下了，但還缺三樣東西。”

“哪三樣？”

“第一，缺糧，兩萬兵馬，加上軍眷、工匠、屯田民戶，少說四五萬張嘴。光靠幽州都督府撥付和現有屯田，撐不過三年。”

“第二，缺人。幽州苦寒，中原和江南的流民寧願往南跑也不願北上。將軍要想辦法讓流民知道，到幽州能活命、能吃飽。”

“第三，缺一套規矩。將軍現在的攤子，兵馬、屯田、工匠、情報，各管一攤，沒有統一調配的規矩。等攤子再大，非亂不可。”

寧凡川越聽越覺得範仲安說得沒錯，這陸龜蒙確實是治政之才，看問題直指要害。“先生說的這三樣，可有解決之法？”

“第一樣，糧。幽州北邊草原上的地，其實能種。黑土地，肥得很，就是天冷，一年隻能種一季。種春麥，四月種八月收，畝產雖然比不上江南，但勝在地多。隻要有人肯種，幾年之內就能打出一片糧倉。”

“第二樣，人，將軍這次南下，除了尋訪人才，還該到處走走看看，哪些地方民不聊生，哪些地方鬧了災荒，派人去傳話，說幽州有地種、有糧吃、有兵當，自然有人來。”

“第三樣，規矩，得找幾個精通政務的人一起商量著定。”

寧凡川記在心裏，看看天色已近午時，起身告辭。陸龜蒙送到院門口，忽然說：“衛錚在家，他上午去山上砍柴，這會兒該回來了。將軍要不要見見？”

“正要拜訪。”寧凡川笑了。

兩人剛走出院門，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劈柴的聲音。院牆果然如村口老漢說的那樣，一扇木板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門板上的裂縫能伸進一隻拳頭。

透過裂縫往裏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裏劈柴，臘月的天，他身上隻穿一件單薄的短褐，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虯結，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淌。他劈柴的動作乾脆利落，每一斧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整整齊齊碼在牆根。

陸龜蒙隔著牆喊了一聲：“衛錚，有人找你。”

漢子停下斧頭，轉過身來。三十七八歲的年紀，國字臉，濃眉，衛錚放下斧頭，披上一件破棉襖，走出來開了門。

他比寧凡川高了半個頭，肩膀寬闊，他上下打量了寧凡川一眼，目光在那身士子打扮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他的站姿和雙手，嘴角微微一撇：“將軍這身打扮，不如剛才那身朝廷武人的衣裳利索。”

寧凡川低頭看看自己的靛藍棉袍，笑了：“先生好眼力。在下寧凡川，幽州鎮北城主事，今日特來拜訪。”

衛錚聽到“寧凡川”三個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即讓開門口：“進來吧，屋裏破，別嫌棄。”

院子比陸龜蒙家還簡陋，三間土房，東邊那間的屋頂塌了一角，用一塊油布蓋著，院子裏除了劈好的柴火，就隻有一口水缸和一隻缺了耳朵的黃狗，黃狗見了生人也不叫，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

衛錚把兩人讓進堂屋，屋裏靠牆一張木板床，床上疊著整整齊齊的被褥，被子雖然舊了卻洗得乾淨。牆上掛著一把弓和一副馬鞍，都擦得鋥亮，與這破舊的屋子格格不入。牆角立著一桿長槍，桌上攤著一卷兵書。

“坐。”衛錚從牆角搬了兩把瘸腿的椅子過來，自己坐在床上。

寧凡川坐下，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明來意：“先生當年以八百破三千，北狄人稱‘夜虎’，在下在幽州就聽說過先生的大名。如今在下在鎮北城訓練騎兵，缺一個能帶騎兵的將領，想請先生出山。”

衛錚沉默片刻，目光在寧凡川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他忽然問了一句：“將軍在鎮北城外，用的是什麼陣法伏擊北狄騎兵的？”

寧凡川知道這是他在試探自己的斤兩，便如實相告：“用的是鴛鴦陣變陣，黑石嶺地形狹窄，北狄騎兵展不開，在下讓士兵三人一組，長槍手在前，刀盾手居中，弓弩手在後，依山勢設伏。第一輪弩箭射馬，第二輪刀槍殺人。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五十騎全殲。”

“鴛鴦陣是南方的陣法，用在北方山地不太合適，那後來在黑峪關伏擊右賢王的時候呢？”

“黑峪關地形是個口袋，穀口窄腹地寬，最適合設伏。寧某將七千騎兵分三路，一路藏穀中誘敵，一路封穀口，一路繞後夾擊。右賢王的騎兵進了穀口就出不來了。”

寧凡川說到這裏，想起衛錚當年奔襲北狄部落的戰例，補了一句：“先生當年八百騎奔襲三百裡，夜破三千人部落，纔是真正的大手筆。”

衛錚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取下那把弓，遞給寧凡川：“試試，能拉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