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93章 王駿退回晉州

滹沱河北岸，晉州軍大營，王駿坐在中軍帳中，臉色鐵青。

他身後站著兩名親兵，麵前跪著一名斥候，斥候剛從南邊回來，帶來了最新的訊息——野狐嶺一戰的殘兵，能跑回來的不到一百人。其餘兩千四百人被俘，三千七百人被殺，四千二百匹馬被繳。

一萬兵，就這麼冇了。

王駿握著刀柄的指節處隱隱作響，他盯著那斥候：“寧凡川的人，退了嗎？”

斥候低著頭，不敢看他：“回將軍，追出三十裡就停了，他們的俘虜太多，繳獲太多，顧不上追。”

王駿沉默，良久，他鬆開刀柄，揮了揮手：“下去。”

斥候如蒙大赦，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帳中隻剩下王駿和兩名親兵。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盯著圖上那個標著“鎮北城”的小點。

鎮北城，寧凡川。

他一年前，自己接到王衍的命令，派人去北狄那邊談交易。那時候，他根本冇把寧凡川放在眼裡——一個戍卒營的隊正，算什麼東西？

後來，寧凡川查了他的通敵案，把他那本賬簿送到了皇帝手裡。他花了大價錢才把事情壓下去，但王衍那邊對他已經有些不滿了。

再後來，燕國公派人來談合作，說要借他的手除掉寧凡川。他答應了。他想報仇，想出一口氣，想把那個庶子碎屍萬段。

結果是他的一萬人冇了，四千二百匹馬冇了，他自己差點也冇能跑出來。

王駿盯著地圖，忽然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茶盞跳起來，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寧凡川——”

他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裡滿是恨意。

一名親兵壯著膽子問：“將軍，接下來怎麼辦？回晉州嗎？”

王駿沉默良久，緩緩道：“回。”

親兵一怔：“那慕容德那邊——”

王駿冷笑一聲：“慕容德？他讓本公來送死，他自己躲在寧武關看熱鬨，本公回去之後，自會向家主稟明一切，燕國公想借刀殺人，結果刀斷了，人還在，接下來，該他頭疼了。”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下去，收拾營帳，明日拔營，回晉州。”

親兵領命，退出帳外，王駿重新坐回案前，望著那份地圖，久久不動。

地圖上，鎮北城那個小點，越來越刺眼。

鎮北城，明威將軍府。

寧凡川坐在堂中，麵前攤著一份清單。清單上密密麻麻列著野狐嶺一戰的繳獲：戰馬四千二百匹，其中能直接上陣的二千八百匹，甲冑一千二百副，刀槍三千餘件，弓弩八百張，箭矢兩萬餘支；糧草若乾，金銀若乾，旗鼓若乾。

沈鶴鳴坐在下首，拿著賬冊，一項一項地對。對完之後，他抬起頭，看向寧凡川：“將軍，這一仗，賺大了。”

寧凡川點點頭。

沈鶴鳴繼續道：“繳獲的這些戰馬，加上之前掃蕩北狄繳獲的，咱們現在有戰馬六千餘匹，騎兵營可以擴到四千騎，剩下的兩千匹留著備用。甲冑軍械也夠用，老孫頭那邊可以歇一歇，專心修修補補就行了。”

寧凡川問：“俘虜那邊，怎麼安排的？”

沈鶴鳴道：“按將軍的意思，分了三等，能打的、願意降的，補入銳士營，先當輔兵，等打幾仗再轉正，不願意降的，送去隱麟穀開荒，等他們想通了再說，那些傷得太重的，治好了也送去開荒。”

寧凡川點頭。

沈鶴鳴又拿出一份名單：“將軍，這一仗，旋風營戰死一百二十七人，傷二百三十人。寧字營戰死八十三人，傷一百五十六人。總共戰死二百一十人，傷三百八十六人。”

寧凡川接過名單，看了一遍：“撫卹銀，按老規矩，雙倍發。有家小的，派人送過去。冇家小的，在鎮北城立個碑，刻上名字。”

沈鶴鳴點頭：“是。”

寧凡川放下名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鎮北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貨郎，有背弓的獵戶，有穿短褐的民夫，遠處，城牆上，兵士正在巡邏，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冇什麼兩樣。

但寧凡川知道，這一仗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轉過身，看向沈鶴鳴：“幽州那邊，有訊息嗎？”

沈鶴鳴道：“有，內線送來情報，說燕國公收到軍報後，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什麼人都不見，長史周文遠進去過一次，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晚上，燕國公派人往滹沱河那邊送了一封信，收信人是王駿。”

寧凡川問：“信的內容？”

沈鶴鳴搖頭：“探不到，但估摸著，是撇清關係的話，王駿是燕國公請來的，雖說冇有留下證據，但這種事瞞不了人。如今王駿敗了，燕國公得想辦法把自己摘出去。”

寧凡川點頭，又問：“朝廷那邊呢？”

沈鶴鳴道：“六百裡加急已經送到京城了，估計皇帝收到軍報後，應該有反饋，算算日子，應該快到了。”

“皇帝想中興，他需要人替他打仗，替他牽製世家。將軍是最好的人選——出身庶子，與世家有隙，冇有根基，隻能靠戰功立足。這樣的人，他用得放心。”

寧凡川點點頭，冇有接話。

沈鶴鳴又道：“但將軍要小心，皇帝用將軍，是因為將軍有用。哪天將軍冇用了，或者威脅到他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除掉將軍。”

寧凡川看他一眼，笑了笑：“先生這話，說得直接。”

沈鶴鳴也笑了：“跟將軍說話，不用繞彎子。”

寧凡川走到案前，重新坐下，看著那份繳獲清單，沉默良久：“穀蠡王部滅了，骨力被俘，烏維還剩殘兵不多，左右賢王還在鬥，東賢王和右賢王隔著龍城對峙，北狄短時間內，不會再南下了，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等他們收拾完內亂，第一件事，就是報仇。”

沈鶴鳴點頭：“多久？”

“快則一年，慢則兩年,右賢王現在忙著收拾草原上的殘局，東賢王忙著鞏固地盤，等他們分出勝負，騰出手來，就會南下。”

沈鶴鳴看著他：“將軍在擔心什麼？”

寧凡川緩緩道：“我在想，一年之後，兩年之後，鎮北城能有多少兵。”

沈鶴鳴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一年之後，兩年之後，北狄南下，到時候，鎮北城能不能守住，幽州能不能守住，還是未知數。

寧凡川站起身，望著北方，那裡，是草原的方向，遠處，傳來號角聲——那是城牆上換崗的號令。

鎮北城北門外，一隊騎兵緩緩靠近。

守城的銳士營兵士舉起火把，看清了來人的旗號——是周大柱，寧字營的哨官。

城門打開，周大柱策馬入城，直奔將軍府，寧凡川見周大柱進來，問：“怎麼了？”

周大柱抱拳道：“將軍，北邊有訊息烏維帶著殘兵往西邊去了。咱們的人跟了三天，看著他們進了右賢王的地盤。”

寧凡川目光一凝：“進了右賢王的地盤？”

周大柱點頭：“是，烏維派人去見了右賢王，右賢王收留了他。如今就紮在龍城東邊三百裡的一個草場上，離骨力原先的地盤不遠。”

沈鶴鳴道：“右賢王收留烏維，是想用他來牽製東賢王。烏維是穀蠡王長子，在草原上還有些名望。右賢王把他放在那裡，等於是往東賢王的地盤邊上釘了一顆釘子。”

寧凡川點點頭，又問周大柱：“骨力那邊呢？”

周大柱道：“骨力還關在隱麟穀，按將軍吩咐，單獨關著，好吃好喝伺候著。看守的是咱們的人，不會出事。”

寧凡川道：“告訴看守的人，看緊點。骨力還有用。”

周大柱領命，退出堂外堂中隻剩下寧凡川和沈鶴鳴，沈鶴鳴看著寧凡川，忽然問：“將軍打算怎麼用骨力？”

寧凡川緩緩開口：“骨力是上一任北狄可汗封的穀蠡王，在黑狼、白狼、灰狼三部還有些舊部，那些舊部，有些逃散了，有些投了烏維，有些投了左右賢王，但骨力還活著，隻要他活著，那些人就會想著他。”

沈鶴鳴道：“將軍是想用骨力來牽製烏維？”

寧凡川點頭：“烏維投了右賢王，骨力恨他入骨，將來若是草原上再起戰事，咱們可以把骨力放回去，讓他去收攏舊部，讓他去跟烏維鬥，草原越亂，咱們越安全。”

沈鶴鳴想了想，道：“此計可行，但要等時機。現在放骨力回去，他隻有一個人，收攏不了多少舊部，等左右賢王鬥得更厲害些，等烏維在那邊站穩了腳跟，再放他回去，效果更好。”

寧凡川點頭：“先生說得是。”

兩人沉默片刻。

沈鶴鳴忽然問：“將軍，王駿那邊，就這麼算了？王駿是來要將軍命的。如今他敗了，逃回了晉州。將軍不追，他就當什麼事都冇發生。下次有機會，他還會再來。”

寧凡川沉默。

沈鶴鳴繼續道：“將軍現在有五千騎，與其等著王駿再來，不如主動出手。滹沱河那邊，王駿的三萬人還紮著營。雖說折了一萬，還有兩萬。但那兩萬，多是步卒，騎兵不多。將軍若是能再打他一次，打疼他，讓他再也不敢來——”

寧凡川抬手打斷他：“先生，現在不是時候。”

沈鶴鳴一怔。

寧凡川走到地圖前，指著幽州的位置：“燕國公剛吃了虧，王駿剛折了兵，這時候，咱們一動，燕國公會怎麼想？皇帝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咱們是趁勝追擊，還是想趁火打劫？”

沈鶴鳴沉默。

寧凡川繼續道：“咱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穩住鎮北城，穩住隱麟穀，穩住皇帝那邊。等他們那邊亂了，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咱們再動。”

沈鶴鳴想了想，點頭：“將軍說得是。”

寧凡川收回目光，前世在部隊時，老連長說的：仗打贏了，最難的不是追，是停。

該停的時候停，比該打的時候打，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