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83章 寧凡川的安排

鎮北城，平狄將軍府。

十二月的鎮北城比金狼川好不了多少，風從北邊來，翻過城牆，灌進每一條街道，將軍府的議事廳裡燒了三個炭盆，才勉強把寒氣逼出去。

陳遠之坐在炭盆邊上，麵前的桌案上攤著幾張紙，上麵寫滿了蠅頭小楷，是從晉州傳回來的密報。

他從幽州城搬到鎮北城之後，夜不收送來的情報都先到他這裡過一遍，整理、篩選、分析，然後把最重要的送到寧凡川手裡。沈鶴鳴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陳遠之把密報推過去：“晉州那邊鬨大了。西河、平陽、上黨、河東、絳郡，五郡都亂了。王衍從滹沱河調了五千人南下平叛，現在北邊就剩了一萬五。”

沈鶴鳴放下茶杯，接過密報看了一遍：“王衍這是拆東牆補西牆。滹沱河的兵是用來防著幽州的，他抽走了五千，北邊就空了。要是這時候有人從北邊給他來一下……”

“將軍已經派人去了。”陳遠之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起，帶了一點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三天前，三十名夜不收分批進了晉州。王聾子親自帶隊。他們不會直接參戰，隻會做一件事——幫著那些起義的農民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沈鶴鳴冇有立刻接話，他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纔開口：“怎麼幫？”

“教他們打仗。”陳遠之的手指在密報上點了點，“那些農民起義，聲勢不小，但都是烏合之眾。打縣兵還行，碰上王駿的正規軍，一觸即潰。所以王聾子的人會混進去，教他們怎麼設伏、怎麼夜襲、怎麼利用地形。不教大兵團作戰，就教小股遊擊——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王駿的五千人進了西河郡，就算能打贏，也得被拖住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沈鶴鳴沉吟片刻，“夠將軍把定遠堡的事安頓好了。”

“不止。”陳遠之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麵，用手指沿著晉州的邊界劃了一條線，“將軍的意思是，讓晉州亂下去。越亂越好。亂到王衍顧頭不顧腚，亂到他的兵力被分散在各郡，亂到晉陽城裡隻剩下一座空殼子。到那時候——”

他冇把話說完，但沈鶴鳴已經聽懂了。

到那時候，鎮北城的兵就可以從北邊壓下去。不是幫朝廷打晉州，是幫自己打地盤。

“將軍什麼時候回來？”沈鶴鳴問。

“信上說，年前能到。”陳遠之回到座位坐下，“定遠堡那邊的事差不多了，城牆壘完了，糧倉滿了，兵也安頓好了。周大柱留在那邊守著，將軍帶旋風營回來過年。”

“過年……”沈鶴鳴哈哈大笑：“這年，怕是過不太平。”

陳遠之冇有說話，他知道沈鶴鳴的意思。晉州那邊在打仗，草原上東賢王和小可汗還在對峙，朝廷裡陳光階和楊文淵的政爭越來越激烈，金陵蕭氏、蜀中劉氏、涼州馬氏、兗州那幾個世家，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這天下，就像一座千瘡百孔的大堤，誰也不知道哪一天會從哪個地方先垮下來。

但他不怕，他來鎮北城之前，在幽州城西書院掛單講學的時候，有人問他為什麼不留在燕國公府，他說了一句話：“棋盤太小，棋子太多。”現在他坐在這間簡陋的議事廳裡，麵前是晉州的地圖、北狄的情報、鎮北城的兵冊，他終於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盤夠大的棋。

棋手是寧凡川，他是執棋的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親衛掀簾子進來，抱拳稟報：“陳先生，將軍的信使到了，從定遠堡來的。”

陳遠之接過信，拆開，裡麵隻有薄薄一張紙，上麵是寧凡川的字跡：定遠堡已成，勒石紀功。碑文拓本隨後送到，晉州之事，依計而行。三十人已入晉州，王聾子親領。”

“草原三足之局未破，東賢王與小可汗皆不足慮，唯龍城李真人，其人深不可測，當細查其底細，年前歸，勿念。”

信的末尾，附了一首詩，墨跡比前麵的正文淡一些，像是寫完正事之後又添上去的：

“百戰歸來血未乾，又攜霜刃入邊寒。

莫言塞外無春色，且看轅門立將壇。”

陳遠之把信看了兩遍，然後小心地摺好，收進袖中。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麵，目光落在晉州那些標註著紅色標記的縣城上——介休、楊縣、高都、安邑、曲沃——這些地方都在冒煙，火勢雖然不大，但已經燒起來了。三十個夜不收進去，就是往火裡添柴。等到開春，這把火能燒多大，就看王衍的本事了。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是給王聾子的指令：

“隻點火，不滅火，教他們打遊擊，不教他們打硬仗。王駿的兵來了就跑，跑了再到彆處鬨。要讓王衍覺得到處都是亂子，但又抓不住亂子的根。另，晉州各郡、各縣的地理、兵力、糧儲，能摸清的儘量摸清。將來有用。”

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叫來一個信使：“送去晉州，交給王聾子。”

信使領命而去。

陳遠之重新坐回炭盆邊上，拿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一飲而儘。冷茶入喉，激得他打了個寒噤，但腦子卻更清醒了。他想起寧凡川信裡最後那句話——“莫言塞外無春色，且看轅門立將壇。”

將壇已經立起來了，就在金狼川的風雪中，就在定遠堡的那塊青石碑下，現在要做的，是把這罈子燒熱，燒到整個塞外都能看見它的火光。

窗外，風停了，雪也停了。鎮北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唯有城頭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傳來巡夜兵卒敲梆子的聲音。

更遠的地方，晉州的土地上，起義的烽火如星星之火，燎原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