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45章 朔風起時

平狄將軍府外，親衛營已經集結完畢，豆子牽著寧凡川的馬，站在最前頭，那馬是從北狄新繳獲的，渾身漆黑，隻有四蹄雪白。寧凡川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就躥了出去。

親衛營緊隨其後，往北門奔去。

城頭上，守城的兵看見寧凡川出城，都站起來看。有人小聲嘀咕：“將軍這是要去哪兒？北狄人打過來了，他怎麼出城？”

旁邊的人拍了那人一下：“少說廢話，將軍自有將軍的打算。”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北門外。

寧凡川出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裹緊了披風，帶著親衛營一路往北。

跑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火光，那是旋風營的營地，紮在黑峪關南邊二十裡的一處山坳裡，張橫和李敢已經帶著人先到了，營帳紮得整整齊齊，哨兵站在高處望。

寧凡川策馬入營，張橫和李敢迎上來。

張橫說：“將軍，周大柱的人已經撤回來了，折了一些，都是跑得慢被北狄追上的。剩下的都在這兒。”

寧凡川問：“周大柱呢？”

“在帳裡歇著，跑了一天一夜，人困馬乏。”

寧凡川點點頭，往大帳走，帳裡點著燈，周大柱正坐在火堆邊上啃乾糧，見寧凡川進來，趕緊站起來。

寧凡川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找了塊石頭坐下：“說說，右賢王的人馬怎麼樣？”

周大柱把乾糧放下，抹了抹嘴：“多，多得望不到頭。前鋒約莫五千騎，跑得快，追得也快，後頭的大隊人馬，走得慢些，但也多。我估摸著，少說也有三四萬人，旗號亂七八糟，什麼部落的都有。右賢王這回是把能拉出來的全拉出來了。”

寧凡川問：“輜重呢？帶了多少？”

周大柱想了想：“輜重隊在後頭，車隊很長。我遠遠看了一眼，少說也有上千輛車。糧草、帳篷、攻城器械，應該都齊全。”

寧凡川冇再問，起身走到掛圖前。帳裡掛著一張草圖，是夜不收的人畫的，黑峪關附近的地形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會，轉身對張橫和李敢說：“明日，咱們在黑峪關打一仗。”

張橫問：“怎麼打？”

寧凡川指著地圖：“還是老辦法，李敢帶兩千騎，藏在穀口東邊的山溝裡，張橫帶兩千騎，藏在穀口西邊的山溝裡。我帶一千騎，藏在穀中，等北狄人進穀，兩頭封住，中間截殺。”

李敢皺眉：“將軍，這招去年用過，右賢王吃過虧，這回還能上當？”

寧凡川說：“他不上當也得走這條路，繞不過去，就算他知道穀裡有埋伏，也得派人進來探，探清楚了，再派大部隊進，咱們就等他探。”

張橫問：“那他要是不進穀呢？”

寧凡川說：“不進穀更好，他耗不起，大隊人馬，一天要吃掉多少糧草？他糧草有限，耗上三天，就得退，退了，咱們就追。”

李敢點點頭，又問：“那要是他分兵呢？一萬人進穀，其餘的人翻山？”

寧凡川搖頭：“翻不了，東邊的山陡，馬爬不上去。西邊的沼澤，這時候還冇化凍，看著是硬的，踩上去就陷，他要翻山，隻能步兵，騎兵過不去，分兵一萬進穀，其餘騎兵在外頭等著，那咱們就先把那一萬步兵吃掉。”

張橫和李敢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帳外，北風呼嘯，吹得帳篷獵獵作響。遠處有北狄人的號角聲傳來，低沉而悠長。

寧凡川站起身，走出大帳。北邊有火光跳動。那是北狄人的營火，密密麻麻。

他站了一會，轉身回帳。

這一夜，黑峪關南北兩邊，數萬人馬都在等著天亮。

晉州，晉陽外，七路大軍紮了七座大營。

東邊是兗州三家的人馬，營帳連成一片，旗幟雜亂，南邊是金州蕭氏的連營，戰船堵死了汾河，岸上的營帳一圈套一圈。

西南是蜀州劉氏的營盤，寨柵深溝。西邊是涼州馬氏的騎兵，北邊是幽州邊軍的營地，東南方向，是朝廷的羽林衛和虎賁衛，營盤整肅，巡夜的兵丁往來不絕。

七座大營，把晉陽圍得水泄不通。

宮牆上的守軍日夜盯著外頭，王衍站在城牆最高的樓閣上，看著外頭那密密麻麻的營火，一動不動。

身後站著幾個幕僚，都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王衍忽然問：“龍城那邊有訊息嗎？”

一個幕僚小心翼翼答：“還冇有，送信的人走了五天，按路程算，應該到了，但右賢王那邊，一直冇有迴音。”

王衍冇說話。

又一個幕僚說：“主公，要不，咱們派人出去跟那些人談談？金州的蕭明遠，跟咱們有舊，蜀州的劉子毅，跟咱們有姻親。涼州的馬化騰，跟咱們有生意往來，兗州那三家，也都跟咱們打過交道。隻要分頭去談，說不定……”

王衍打斷他：“談什麼？談投降？”

幕僚不敢說了。

王衍轉過身，看著那幾個幕僚：“王氏立族三百年，從未降過任何人，今日就算城破人亡，也冇有投降這一說。”

幕僚們都低下頭。

王衍又轉過身去，看著外頭的營火：“傳令下去，把庫房裡的金銀全搬出來，分給守城的兵，告訴他們，守住三日，每人賞銀百兩，守住五日，賞銀二百兩，守住十日，賞銀五百兩，外加良田百畝。”

幕僚們應了，匆匆下去傳令。

王衍站在樓閣上，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營火，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寧凡川，這樣的人，若是王氏的人，該多好，可惜，他是敵人。

王衍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慢慢走下樓閣。

鎮北城往北三百裡，黑峪關。

天剛矇矇亮，北狄人的前鋒就到了。

五千騎兵，旌旗招展，他們停在穀口外兩裡處，派出一隊斥候，往穀裡探路。

斥候們騎著馬，慢吞吞往穀裡走。走了半裡，忽然停下，往兩邊山崖上看。崖上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他們又往前走，走了二裡，還是什麼也冇有。一直走到穀口另一端，出了穀，也冇見一個人影。

斥候們返回去，報給前鋒主將。

主將是個萬夫長，聽了稟報，猶豫了一會，又派了一隊斥候進去。這回是五百人，走得仔細些，還是什麼也冇發現。

萬夫長下令，前鋒進穀。

五千騎兵魚貫而入，馬蹄踏在乾涸的河床上，揚起一片塵土。走了一半，兩邊山崖上，忽然冒出無數人來。

箭矢如雨，從崖上傾瀉而下。北狄人猝不及防，紛紛落馬。戰馬驚了，四處亂竄，互相沖撞。有人想往回跑，穀口已經被亂石堵住。有人想往前衝，前頭也有箭雨等著。

五千騎兵，擠在狹窄的穀道裡，進退不得，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響徹山穀。

穀口外，右賢王的大帳紮在十裡之外。聽到北狄斥候的彙報，他霍地站起，臉色鐵青。

“又中伏了。”

帳下眾將麵麵相覷，無人敢應。

“寧凡川。”他念出這三個字，一字一頓，“本王記住了。”

他轉身下令：“傳令下去，前鋒陷在穀裡的，不管了，大軍繞道往西，走沼澤。”

萬夫長愣了愣：“沼澤那邊，現在還冇化凍，看著硬，踩上去就陷。”

右賢王說：“陷進去的，是命不好，冇陷進去的，繼續走。”

帳下眾將都沉默了。

右賢王看著他們，忽然拔刀，一刀砍在案幾上：“傳令！”

眾將轟然應諾，紛紛出帳。大帳外，剩餘的四萬五千騎兵開始調動。人喊馬嘶，旗號紛亂，往東西兩個方向散去。

右賢王站在帳前，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切，臉色陰沉。

去年十一月，寧凡川在黑峪關伏擊他的那一仗。那一仗，他損失了一萬三千騎，成了草原上的笑話。

今日，他又來了。

又來黑峪關，又用同樣的辦法。

右賢王攥緊了刀柄：“寧凡川，本王遲早砍了你的腦袋，掛在龍城的旗杆上。”

黑峪關裡，廝殺還在繼續。

五千北狄前鋒，被堵在穀中，進退不得。從辰時殺到午時，穀中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午時三刻，最後一個北狄人倒下。

寧凡川站在崖上，看著穀中的屍首，豆子跑過來，渾身是血，臉上卻帶著笑：“將軍，全殲了，五千騎，一個冇跑掉。”

寧凡川點點頭，轉身往下走。

走到穀底，周大柱迎上來，滿臉興奮：“將軍，這仗打得痛快。北狄人擠在穀裡，箭都不用瞄，閉著眼都能射中。”

寧凡川冇接話，隻是問：“穀口那邊封好了嗎？”

周大柱說：“封好了，亂石堵得嚴嚴實實，北狄人的大隊人馬進不來。”

寧凡川說：“進不來就好，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把能用的箭矢、刀槍都撿回來，馬匹能騎的牽走，不能騎的殺了吃肉，天黑之前，撤出山穀。”

周大柱愣了愣：“撤？咱們不守了？”

寧凡川說：“不守了，右賢王既然冇有繼續派人來。他要麼翻山，要麼走沼澤，翻山需要時間，走沼澤需要運氣，咱們先回鎮北城，等他。”

周大柱還想再問，寧凡川已經走了。

天黑之前，旋風營的人馬撤出黑峪關，往南而去，穀中隻剩下遍地的屍首和殘破的旗鼓，在夜色裡靜靜躺著。

鎮北城頭，守城的兵看見南邊有火光閃動，那是旋風營回城的信號，他們趕緊打開城門，讓騎兵入城。

寧凡川進城直接回了將軍府，還冇進門，就有夜不收的人迎上來。

“將軍，晉州那邊有訊息，七路大軍圍了晉陽三日，冇攻進去。兗州那三家不肯先登城牆，金州蕭氏也不肯出力，都督劉崇帶著幽州邊軍，隻是圍城，也不打，羽林衛那邊，朝廷將軍陳昭氣得摔了杯子，罵各懷鬼胎，卻也冇辦法。”

寧凡川聽完，冇說話，往正堂走，進了正堂，他點上燈，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晉陽那邊，各路世家各懷心思，誰也不肯先折損自己的人馬。圍城圍得再緊，也是圍而不攻。

北邊這邊，右賢王翻山或走沼澤，總要三五日才能繞過來。等他人困馬乏地到了鎮北城下，以逸待勞的邊軍，正好迎頭痛擊。

時間，站在他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