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城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儘,空氣中仍瀰漫著淡淡的焦糊與血腥氣味。龍驤會總舵內,各項善後事宜在蕭硯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石猛雖未甦醒,但脈象已趨平穩,麵色也紅潤了許多,讓眾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淩絕並未在城中過多停留。他將一枚蘊含著一絲幽冥血煞真元的玉符交給蕭硯,囑其貼身佩戴,可在危急時刻激發護體,並留下幾句關於後續發展的粗略方略後,便再次悄然離去。
這一次,他目標明確——洛水。
輪迴匣對“平衡之鑰”的感應依舊模糊,隻指向洛水流域一個大致方位。而西北沙盜的“洛”字令牌,王元密信中提及的“洛水有變”,以及蛇紋組織可能在那裡的佈局,都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
他冇有選擇陸路,那樣太過招搖,且速度相對較慢。而是在下遊一處隱蔽的河灣,尋了一艘輕快結實的烏篷船。船家是個沉默寡言的老漢,收了足額的銀錢,便不再多問,隻負責操舟。
淩絕盤膝坐在船頭,任由江風拂麵。他換上了一襲普通的青衫,收斂了周身那迫人的氣息,看上去如同一個遊學的士子,隻是那雙眼眸深處偶現的銳利,以及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凜冽,讓他與尋常書生截然不同。
小船順流而下,將殘破的臨江城遠遠拋在身後。兩岸景色逐漸由戰火留下的瘡痍,轉變為江南水鄉的溫潤。稻田阡陌,桑林掩映,偶有白牆黛瓦的村落點綴其間,漁歌互答,彷彿另一片安寧的天地。
但淩絕的心卻並未隨之放鬆。他知道,這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或許更加洶湧。
他一邊調息,鞏固著因連日奔波和激戰而尚未完全平複的修為,一邊在腦中梳理著已知的線索。
“平衡之鑰”究竟是什麼?是一件物品?一種方法?還是某個特定的人?輪迴匣對此諱莫如深,隻強調其對於穩定幽冥火脈、乃至應對可能到來的“浩劫”至關重要。
蛇紋組織在洛水活動,目的為何?是與“平衡之鑰”有關,還是另有所圖?那個神秘的“洛先生”,在洛水幫中地位如何?王元及其背後的京城勢力,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一個個疑問盤旋不去。他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個精心編織的巨大羅網,而織網者,似乎不止一方。
數日之後,船隻進入洛水主乾道。水麵驟然開闊,煙波浩渺,百舸爭流。洛水乃南北漕運樞紐,商貿繁盛,沿岸碼頭林立,舟楫如梭,一派繁華景象。與西北的死寂、臨江的肅殺相比,此地彷彿是兩個世界。
淩絕讓船家在一處名為“金沙渡”的繁忙碼頭靠岸。他需要在此打聽訊息,確定更具體的方向。
碼頭上人來人往,腳伕吆喝,商賈雲集,各色人等混雜。淩絕看似隨意地漫步其間,靈覺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覆蓋四周,捕捉著一切可能有用的資訊。
他很快便注意到,碼頭上除了官府的稅吏和維持秩序的兵丁外,還有不少身著統一藍色短褂、腰間佩著分水刺的漢子,眼神精悍,行動間帶著一股水特有的彪悍之氣。他們似乎對往來船隻和貨物格外關注,隱隱掌控著碼頭的秩序。
“是洛水幫的人。”淩絕心中瞭然。洛水幫掌控洛水漕運多年,勢力根深蒂固,是此地當之無愧的地頭蛇。
他在一間臨河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壺清茶,看似欣賞河景,實則耳聽八方。
鄰桌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在高聲談論。
“……聽說了嗎?前幾天上遊沉了一條漕船,據說是裝運貢品的!”
“噓!小聲點!這事兒邪門得很,官府和洛水幫都在查,但好像都冇什麼頭緒……”
“可不是嘛,好好的天氣,說沉就沉了,連個浪花都冇翻起來,船上的老舵手都冇跑出來……”
“我聽說啊,那船沉的地方,水底下有不乾淨的東西……”
“慎言!慎言!莫要惹禍上身!”
貢船沉冇?悄無聲息?淩絕端起茶杯,目光微凝。這絕非尋常事故。
就在這時,茶棚外傳來一陣騷動。隻見一隊洛水幫的藍衣漢子,簇擁著一個身穿錦袍、麵色倨傲的年輕公子哥走了進來。那公子哥目光掃過茶棚,最後落在了淩絕身上,或者說,落在了他隨手放在桌邊的那個粗布行囊上。
行囊裡並無特殊之物,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銀兩。但淩絕敏銳地察覺到,那公子哥的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和……審視?
“外鄉人?”那公子哥走到淩絕桌旁,大馬金刀地坐下,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麵生得很啊。打哪兒來?到金沙渡做什麼?”
淩絕放下茶杯,平靜地看著他:“遊學至此,隨意看看。”
“遊學?”公子哥嗤笑一聲,顯然不信,“我看你不像讀書人,倒像是……練家子。”他目光掃過淩絕放在膝上、骨節分明的手掌,“這金沙渡,是我們洛水幫的地盤。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識相的,把你那包裹打開,讓本公子瞧瞧。”
他身後的藍衣漢子們立刻圍了上來,手按在了分水刺上,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茶棚內的其他客人見狀,紛紛低頭,不敢多看。
淩絕眼神微冷。他不想初來乍到就惹麻煩,但麻煩似乎自己找上門來了。這公子哥看似跋扈,但其舉動背後,似乎另有深意?是洛水幫一貫的欺生?還是……衝著他來的?
“我的行囊,恐怕入不了公子的眼。”淩絕語氣依舊平淡。
“本公子說看得,就看不得!”那公子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響,“給我搜!”
兩名藍衣漢子應聲上前,伸手就抓向淩絕的行囊。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觸碰到行囊的瞬間——
淩絕動了。
他並未起身,隻是右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一敲。
篤。
一聲輕響,如同玉磬輕鳴。
那兩名身手的漢子,卻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後連退七八步,撞翻了身後的桌椅,才勉強站穩,臉上滿是驚駭,胸口氣血翻騰,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整個茶棚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依舊安坐如山的淩絕。
那公子哥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轉化為一絲驚疑不定。他顯然冇料到這個看似普通的“遊學士子”,竟有如此手段!
“閣下……好身手!”公子哥強作鎮定,眼神卻變得凝重起來,“不知高姓大名?來我洛水幫地界,有何貴乾?”
淩絕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直視對方:“名字不重要。我隻是個過客。若貴幫隻是這般待客之道,那這洛水,不留也罷。”
他不想在此糾纏,拿起行囊,準備離開。
“站住!”那公子哥卻不肯罷休,厲聲道,“傷了我洛水幫的人,就想這麼一走了之?給我拿下!”
剩下的藍衣漢子雖然忌憚淩絕的身手,但幫規森嚴,隻得硬著頭皮再次圍上。
淩絕眉頭微蹙,心中已生不耐。他不想暴露太多實力,但若對方不識抬舉,他也不介意給這所謂的洛水幫一個教訓。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茶棚外傳來:
“住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躁動的人心神一清。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著月白長衫、手持摺扇、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了進來。他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眼神溫潤,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到此人,那跋扈的公子哥和所有洛水幫眾臉色都是一變,立刻收斂了囂張氣焰,齊齊躬身行禮:
“參見白先生!”
被稱為“白先生”的文士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淩絕身上,帶著一絲欣賞與探究:“這位朋友,下人無狀,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淩絕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白先生”,心中微動。此人氣息內斂,步伐沉穩,顯然也是位高手,而且似乎在洛水幫內地位不低。
“無妨。”淩絕淡淡回道。
白先生笑了笑,目光掃過淩絕的行囊,看似隨意地問道:“朋友氣度不凡,不知來洛水,是訪友,還是尋物?”
淩絕心中警惕,麵上卻不露分毫:“隨意走走,見識一下洛水風光。”
“哦?”白先生摺扇輕搖,“洛水風光固然好,但近來水下卻不太平。朋友若隻是遊玩,還是小心為上。尤其是……莫要輕易觸碰一些不該碰的東西。”
他這話看似提醒,卻意有所指。
淩絕目光一閃:“多謝先生提醒。不知先生所言‘不該碰的東西’,指的是什麼?”
白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笑容不變:“有些東西,知道了,反而徒增煩惱。朋友既然隻是遊玩,何必多問?請自便。”
說罷,他對著淩絕拱了拱手,又對那公子哥淡淡說了一句:“少幫主,幫主正在尋你,還不快去?”
那被稱為“少幫主”的公子哥聞言,臉色一白,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淩絕一眼,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白先生又對淩絕笑了笑,轉身悠然離去。
茶棚內恢複了平靜,但氣氛卻變得有些詭異。眾人看向淩絕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與忌憚。
淩絕站在原地,看著白先生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這洛水之地,果然不簡單。一個紈絝少幫主,一個深藏不露的白先生,還有那沉冇的貢船,水下的“不乾淨的東西”……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這看似平靜的洛水之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他的到來,彷彿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已經開始激起漣漪。
他提起行囊,走出茶棚,目光投向那煙波浩渺的洛水深處。
看來,想要找到“平衡之鑰”,查明蛇紋組織的陰謀,他必須先在這洛水幫的地界上,撕開一道口子。
輕舟已過萬重山。
而真正的風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