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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城到江湖 第2章 碼頭上的狼

作者:劉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15 19:08:18

臨江城的龐大,超出了淩絕的想象。

他站在通往碼頭區的高坡上,寒風捲著江水的濕氣撲麵而來,卻吹不散下方蒸騰著的、混雜著汗臭、魚腥、貨物黴變和劣質燒酒氣息的濃重味道。巨大的城池匍匐在渾黃河道的臂彎裡,而城牆之外,那片倚靠著無數棧橋和船舶的碼頭,纔是真正沸騰的生命力所在,也是一種更為**的、弱肉強食的叢林。

數以千計的人影在巨大的貨堆、搖晃的跳板和密集的棚戶間蠕動,號子聲、罵娘聲、監工的皮鞭聲、鐘聲、鑼聲,交織成一片混亂而充滿力量的轟鳴,砸進淩絕的耳朵。

他握緊了懷裡那點可憐的銅板和乾糧,指尖觸碰到那枚貼身戴著的、冰冷堅硬的指環。老頭子用命給他換來的路,他不能回頭,也不能輕易死在這裡。這裡的法則很簡單:活下去,然後,爬上去。

他走下高坡,像一滴水彙入渾濁洶湧的河流,立刻被碼頭上特有的躁動和壓力所包裹。這裡的人大多麵色被風霜和水汽蝕刻得粗糙,眼神裡或是麻木,或是為了生存而時刻閃爍的警惕與算計。許多苦力胸前或胳膊上繫著不同顏色的布條,標識著各自的歸屬,他們自成團體,彼此間眼神碰撞時常帶著不易察覺的敵意。

淩絕在一個避風的貨堆後啃完了最後一點乾糧,目光如同獵鷹般掃視著這片陌生的獵場。他需要找到第一個獵物——一份能讓他活過今天的工作。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一個戴著瓜皮帽、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正對著十幾個麵黃肌瘦的新來者吐沫橫飛,趾高氣揚。他穿著稍體麵的細布褂子,卻沾著油漬,手指焦黃,一看便是混跡底層卻又能撈到些許油水的角色。

“…都聽好了!一天十五個大錢,管一頓糙米飯,咱們漁幫可是這碼頭最厚道的!”瘦小男人叉著腰,聲音尖利,“但是!手腳都給老子麻利點!王老爺的魚獲,金貴著呢,碰壞了一點,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劉…劉把頭,”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是人群中一個格外瘦弱的漢子,“十…十五個錢實在太少了,能不能…再加兩個?我老孃還等著抓藥…”

那被稱為劉把頭的男人眼睛一瞪,上前一巴掌就扇在那漢子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加錢?你當老子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嫌少?嫌少滾蛋!後麵想吃飯的人排著長隊呢!再囉嗦,一個子兒都冇有!”

那漢子捂著腦袋,不敢再吭聲,眼裡滿是絕望。

淩絕眼神冷了冷。這種欺壓,他見過。在灰雁鎮,劉三也是這般嘴臉。他幾口吞下嘴裡乾硬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默地走到那群新來者的末尾站定。

他的身形在這些長期營養不良的苦力中顯得格外挺拔勻稱,常年的山林生活賦予了他一身結實的肌肉和一種內斂的精悍。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佝僂著背,眼神也不是麻木或乞求,而是一種冷靜的、帶著審視的銳利,這讓他顯得格格不入,周圍幾個人下意識地和他拉開了距離。

劉把頭也立刻注意到了他,小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一番,閃過一絲算計。這小子看起來像個能乾的,說不定是個好勞力。

“你,”劉把頭用下巴點了點淩絕,“新來的?看起來有把子力氣。規矩一樣,乾不乾?”

“乾。”淩絕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冇有絲毫猶豫。

“嗯,算你識相。”劉把頭滿意地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條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布條,扔給淩絕,“係胳膊上,以後就是咱們漁幫的人了。跟著他們,去三號碼頭,卸今天最後一批魚獲!”

淩絕接過布條,依言係在左臂上,布料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臭味。他沉默地融入那群新來的苦力中,跟著一個罵咧咧的小工頭,走向噪音和氣味最濃重的區域。

三號碼頭邊,一艘腥氣沖天的漁船剛靠穩。跳板搭上,監工的吆喝聲立刻炸響。

“快!快!快!都冇吃飯嗎?等魚臭在艙裡嗎?”

沉重的魚筐壓上肩頭,冰冷的河水和魚鱗的粘滑瞬間浸透了淩絕單薄的衣衫。跳板在腳下搖晃,每一下踩踏都需要極好的平衡。監工的鞭子不時在空中抽出爆響,催促著、咒罵著。

淩絕咬緊牙關,肩頭火辣辣的疼,腰背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但這種純粹消耗力氣的苦工依然讓他感到窒息。他更多的精力用在觀察和記憶上:老手們如何發力省力,如何保持平衡;哪個監工隻是虛張聲勢,哪個下手真黑;哪些區域是哪個幫派的地盤,彼此間的關係如何。

休息的間隙短暫而珍貴。苦力們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癱倒在冰冷的貨箱背後或肮臟的角落裡,拚命吞嚥著夥伕抬來的、能看到盆底的所謂“糙米飯”。淩絕獨自坐在一個相對乾淨的纜樁上,慢慢活動著幾乎僵硬的肩頸和手臂。

“嘿,新來的?”那個之前被劉把頭打罵的瘦弱漢子湊了過來,手裡捧著半個黑乎乎的雜糧餅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來,“看你乾得真猛,餓壞了吧?這個…分你點。”

淩絕抬眼看了看他,漢子眼神裡有些討好,也有些同病相憐的善意。他搖搖頭,聲音依舊平淡:“不用。謝了。”

漢子訕訕地收回手,自己小口啃了起來,似乎想找點話說:“我叫小七,來這半個多月了。你叫啥?”

“淩絕。”

“淩絕?這名字挺…厲害的。”小七努力想著詞,“哎,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劉把頭心黑,抽成狠,到他手裡就冇幾個錢了…你看那邊,”他偷偷指了指另一群穿著統一藍色短褂、顯得精神些的苦力,“那是漕幫的人,比我們威風多了,工錢也多,吃的也好…”

正說著,碼頭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吵罵聲和騷動。

隻見劉把頭正和另一個幫派的小頭目互相推搡著,臉紅脖子粗。對方那人身材粗壯,一臉凶悍的橫肉,脖子上掛著個哨子,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穿著褐色坎肩的壯漢,氣勢上完全壓過了劉把頭和他身邊僅有的三四個跟班。

“劉瘸子!你他孃的給臉不要臉!這船是先靠到我們鹽幫地界的!規矩不懂嗎?”橫肉頭目聲如破鑼,一把將劉把頭推得連連後退。

劉把頭臉色漲得發紫,跳腳罵道:“放你孃的屁!疤臉!明明是它纜繩先甩到我們樁上的!你們鹽幫也太霸道了!”

“霸道?老子今天就霸道了怎麼著?”被稱為疤臉的頭目啐了一口,目光掃過船甲板,看到幾筐剛搬上來的、品相極好的乾海貨,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這蝦乾不錯,算你們漁幫孝敬老子的了!”

那艘船的船主是個乾瘦的老頭,嚇得連忙作揖哀求:“疤臉爺!不行啊!這是‘福瑞軒’訂的貨,小人要是交不上…”

“去你媽的福瑞軒!”疤臉不耐煩地一腳踹過去,老頭慘叫一聲跌倒在地,貨筐也翻倒,上好的蝦乾撒了一地。

劉把頭和他的人臉色發白,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鹽幫勢大,遠不是他們這小漁幫能招惹的。

淩絕冷眼看著。老頭無助的哀嚎,疤臉的囂張,劉把頭的懦弱,周圍苦力們麻木又隱含憤怒的眼神…這一切像一根根針,刺著他記憶裡某個不願觸碰的角落。有些東西,無論山林還是城市,從未改變。

他本來極力避免初來乍到就惹麻煩。但疤臉的行為和那老頭的慘狀,像火星濺入了油桶,點燃了他壓在心底的、從灰雁鎮帶出來的那股戾氣。

就在疤臉得意洋洋,示意手下繼續搬貨時,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插到了他和貨筐之間。

是淩絕。他沉默地站在那裡,擋住了疤臉的路,眼神像結了冰的石頭,直直地盯著對方。

疤臉一愣,看清隻是個繫著灰色布條、麵生的年輕苦力,頓時勃然大怒:“哪來的不開眼的小雜種?滾開!找死嗎?”

說著,他蒲扇般的大巴掌帶著風聲就朝淩絕臉上扇來!

淩絕常年在山林與野獸搏殺,反應速度快得驚人。他猛地一矮身,疤臉的巴掌擦著他的頭髮掠過。同時,他的右腳如同閃電般探出,精準地勾在疤臉支撐腿的腳踝處,發力一絆!

疤臉根本冇料到這個苦力敢還手,更冇料到他身手如此敏捷,下盤頓時不穩,“哎呦”一聲驚呼,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去,竟“噗通”一聲一頭栽進碼頭邊渾濁的江水裡!

刹那間,整個碼頭似乎安靜了一瞬。

“哈哈哈!”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漁幫這邊不少苦力都憋不住低笑起來,連小七都捂住了嘴,肩膀聳動。

疤臉在水裡撲騰著,嗆了好幾口臟水,狼狽不堪地被手下七手八腳地拉上來,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頭髮上還掛著幾根爛水草。

奇恥大辱!

他爬上岸,臉色由青轉紫,指著淩絕,氣得渾身發抖:“媽…媽的!反了!反了天了!給我上!廢了這小子!砸了他們的船!”

他身後那幾個鹽幫幫眾如夢初醒,怒吼著撲了上來。

劉把頭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

淩絕眼神一厲,順手抄起靠在貨堆上的一根挑貨用的硬木杠棒,手腕一抖,擺出了一個類似持獵叉迎擊野豬的姿勢。

戰鬥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從人群後方炸響:

“操你孃的鹽幫狗!欺人太甚!當我們漁幫冇人了嗎?!”

一個如同鐵塔般雄壯的身影猛地從漁幫苦力中衝了出來,速度快得與他體型完全不符!那人皮膚黝黑,滿臉虯髯,一雙虎目圓睜,聲震四野,手裡同樣拎著一根粗大的杠棒,如同旋風般直接撞入鹽幫人群!

砰!一聲悶響,一個鹽幫漢子直接被撞得倒飛出去,摔倒在地。

是石猛!漁幫裡力氣最大、脾氣最火爆、也最講義氣的苦力。他早就看鹽幫不順眼,此刻見淩絕這個新來的竟如此有種,率先動手,他胸中熱血頓時沸騰,再也按捺不住!

石猛的出現如同猛虎下山,瞬間改變了局勢。他力大無窮,杠棒揮舞起來虎虎生風,鹽幫那幾個人一時竟不敢近身。

淩絕見狀,也不再猶豫,低喝一聲,手中杠棒如同毒蛇出洞,不再是硬碰硬,而是精準地戳、掃、點,專打對方的手腕、膝蓋、腳踝等關節脆弱處,角度刁鑽狠辣。他的打法融合了狩獵的技巧,高效而致命,與石猛大開大合的剛猛風格截然不同,卻配合得異常默契。

“哎呦!”

“我的腿!”

“這小子紮手!”

慘叫聲此起彼伏。鹽幫的人冇想到漁幫裡突然冒出兩個如此硬茬,一個勢大力沉,一個詭異狠辣,幾下就被打得鼻青臉腫,骨折筋斷,連同那個剛從水裡爬出來、渾身發抖的疤臉頭目一起,狼狽不堪地攙扶著逃跑了,連句狠話都來不及扔下。

碼頭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並肩站立的淩絕和石猛身上。一個冷峻如冰,一個熾熱似火。

石猛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扭頭看向淩絕,突然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淩絕的肩膀,虯髯闊口咧開一個豪爽的笑容,聲如洪鐘:“好小子!真他孃的有種!身手漂亮!我石猛認你這個兄弟!”

淩絕被他拍得肩膀一沉,看著這個如同烈火般的漢子,感受到對方毫無掩飾的讚賞和義氣,一直緊繃冰冷的心裡,似乎注入了一絲陌生的暖流。他點了點頭,依舊言簡意賅:“淩絕。”

“淩絕?好名字!”石猛哈哈大笑。

劉把頭這時才戰戰兢兢地湊上來,看著兩人,想擺出頭目的架子誇兩句,又想起自己剛纔的慫樣,最終隻是乾巴巴地嘟囔著:“…好…好…打得好…可是…惹了鹽幫,這…這麻煩可就大了…”

但他的眼神深處,除了後怕,更多了一絲對淩絕和石猛的依賴以及…不易察覺的忌憚。

淩絕擦了下杠棒上沾到的汙跡,冇有說話。他看著鹽幫眾人逃跑的方向,眼神深邃。

麻煩,他知道一定會來。

但在這座吃人的碼頭,退縮和忍讓換不來生存,隻會換來更多的欺壓。第一滴血(隱喻意義上的)已經濺出,第一個值得相交的兄弟似乎也已出現。

他的江湖路,在這瀰漫著魚腥和血味的碼頭上,用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宣告了開始。

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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