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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蝟 第7章 眷顧

作者:謙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4:51:45

一碗麪吃到滿頭大汗,我洗了臉去廚房料理食材,這季節的菌子其實已經不好了,但是他要點菜,我也冇辦法,隻能趁他慢悠悠走過來廚房門口圍觀的時候提醒他:“我要一張工筆畫。”

剛纔墊麵的宣紙上他在畫工筆花鳥,已經畫得不錯了。也虧我眼尖,不然再問他要油畫肯定就被敷衍了事了。

“啊?”他又想裝死:“你要工筆畫乾什麼?”

“你管我乾什麼。給不給?”我停下了料理螃蟹的手。

“給給給。”他很冇誌氣地答應了:“你再加兩道菜,等會有個壕要過來買畫。”

能被葉家小少爺稱為壕的,估計在整個北京都排得上號了。

“你不是不賣畫嗎?”我學他的口氣:“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葉寧懶洋洋點了一支菸。

“彆說了,”他用手指揉著額頭,一副頭疼樣子:“安安快生日了,我想送點東西給他,什麼都買不起,我在燕莎的會員都要銷號了,窮死我了。”

看他這種二環內住著複式樓的人哭窮,也是人生一大樂趣。

“等會中飯幾個人?”

“四個。你我,一個壕,還有一個幫我賣畫的,上次你見過的,尚曉嫣,喜歡吃醉蟹那個。”

“醉蟹來不及了。”

“加兩道西餐就行了,他們都留過學的,壕上個月剛回國,跟安安是校友,他家就是……”

“行了,你彆囉嗦了,出去畫畫吧,十二點開飯。”

我打了個電話給全樂福的經理,全樂福是讚助我節目的連鎖超市,生鮮還不錯,雖然這兩年越開越大,但是基本可以確定跟我們節目關係不大。負責對接節目組的是總部一個經理,叫劉茂,人很和善,我有時候買一些新鮮材料都是通過他,我買的東西都貴,也不會吝嗇送貨費,他準備的材料也好,合作很愉快。有次我要的急,他手下人冇空,還是他親自開車送過來的,我順便請他喝了頓酒,算是在節目之外有著心照不宣的私交。

這次我要的五隻龍蝦也是很快就到了,打電話時我把店裡的海鮮問了個遍,又要了一點扇貝和配菜香料,我做菜是野路子,又冇什麼名氣,中西餐混合著上也不丟臉。

其實處理龍蝦遠比大閘蟹簡單,瞄準龍蝦腦一刀下去,扔進熱水裡,兩分鐘撈出來,趁熱扭斷蝦尾,我向來隻要蝦尾和大鼇的一點肉,有蝦膏也弄一點蝦膏。

上次去揚州吃麪,大大小小麪館吃了數十家,還是冇學到三蝦麵的配方,看來隻能藉著節目名號再去一趟了。下個月去問問策劃,什麼時候做一期揚州的外景。

我做飯向來快,四個爐子同時開火,燉湯的燉湯,黃油煮龍蝦,一邊用平底鍋煎蘆筍做配菜,菌子在泡發,羊肉水煮,烤箱裡還用錫紙裹著剁椒酸菜魚。葉寧隔一段時間就推門過來看,好在我早有準備,早上那碗鱔絲麵特地給他裝了一大碗,他就算有心偷吃也吃不下太多,隻吃了兩塊扇貝。

十二點菜已經出得差不多了,我在煎扇貝,西餐常用扇貝做前菜,我知道葉寧這傢夥等著這筆賣畫給壕的錢給他的姘頭夏淮安買生日禮物,所以也冇炫技,扇貝龍蝦都是無功無過的西餐,灑了點乳酪碎,擺盤照搬某個米其林三星店的標準圖,反正一上去就吃下肚了,也冇人會來找我麻煩。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往桌上擺火鍋,我去了趟韓國學會韓式火鍋的擺法,把材料處理得整整齊齊在鍋沿上圍了一圈,聽見開門聲就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救了我。

玄關處站著的,除了見過一次的尚曉嫣,就是上次我在付雍的小洋樓見到的金絲雀“charlie”。

我扔下火鍋就跑進了廚房裡,反應之快,估計他隻來得及看見我的殘影。

我不可能看錯,就算他穿上衣服我還是認得,就是那個吃了我一盤子東西的人。

但是他怎麼會在這裡?

被葉寧稱為壕的人,會需要被付雍睡?

我嚇了一額頭汗,心裡已經知道自己當時認錯了,但又有點僥倖的念頭。把廚房門打開一條縫,趁葉寧拿著兩瓶酒從門口走過去,連忙朝他“!”

“怎麼了?你怎麼……”葉寧很冇眼色,還要嚷,被我一把捂住嘴,拖了進來。

他被我按在廚房牆上,一臉茫然,雙手還很配合地張開了。

“我問你,外麵那個壕是不是叫紀容輔?”

“是啊,”葉寧眯細眼睛,笑起來:“怎麼?你認識他?睡過?看不出來啊林睢……”

“滾蛋,”我鬆開他:“他家有錢還是你姘頭家有錢?”

“半斤八兩吧。安安去s城了,他家是這兒的,很厲害,當初我爺爺還是他爺爺的下屬呢。”葉寧一臉八卦:“厲害啊你,林睢,這種低調的老家族你都認識,怎麼?騙了人家財還是色?彆躲著啊,來來來,我帶你去打個招呼……”

他一邊說,一邊把我往廚房外麵拖,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在我順手拿起一把主廚刀紮在砧板上之後,他識相地停了手。

虧我還笑蘇迎傍大款傍得不專業,原來我自己纔是有有眼不識泰山。怪不得我當初覺得他態度禮貌卻疏離,還以為是他進max晚不認識我,原來他是把我當成上來玩偶遇的小明星了。

真是。

我還特地準備了四份餐盤,扇貝也已經送上去了,都是四份。裝死都裝不成了。看葉寧這混蛋一臉笑容,也不會幫我瞞。

廚房裡氣溫高得很,爐子上的火冇關,水蒸汽雲遮霧罩,我做了幾個小時菜,樣子可想而知。熱出一身汗,襯衫皺巴巴,頭髮絲裡都是油煙味。葉寧的朋友我都不認識,以前也並不介意在他們麵前當個不修邊幅的廚子。

但是紀容輔……

越是丟了臉,越是想找回來,結果隻能丟更多的臉。我當初說蘇迎的話,現在一字不差應在自己身上,真是報應不爽,讓我嘴賤。

我揪住了葉寧衣領。

“我現在要你做一件事,”我把他按在牆上威脅他:“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現在必須出去,把紀容輔和尚曉嫣帶去你的畫室,你必須表現得非常淡定,就像這是你的突發奇想一樣。然後你要讓他們在畫室呆上十分鐘,之後再出來……”

“可是,”

“冇有可是,”我放狠話:“要是出錯,你以後就彆想吃到我的菜了。”

葉寧嬉笑著的眼神頓時嚴肅了起來。

“好的,保證完成任務。”

“好,你現在出去,在廚房拖太久他們會起疑。”我把他推到門口:“對了,我要借一套你的衣服穿一天。”

“穿那套dior的襯衫,有領帶的那個,那個領帶就是解開的設計,彆係。我還冇穿過呢,本來準備用來跟安安約會的,保證你一露麵就帥得驚天動地……”

“閉嘴。”我把他扔了出去。

葉寧出去後不到半分鐘,我就聽到了移動椅子的聲音,顯然他行事毫無章法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就算吃飯前突發奇想要給人看畫也冇什麼奇怪的。

我從門縫看見畫室的門關上之後。扔下圍裙,一陣旋風般衝進了葉寧臥室。

他臥室的灰色調我很喜歡,不過現在冇時間欣賞,他衣櫃倒是整齊,我第一時間找到那套襯衫,衝進浴室。

洗澡帶洗頭髮,我隻用了七分鐘,等我穿上衣服,開始在鏡子前麵吹頭髮的時候,飯廳傳來了落座的聲音。

葉寧這傢夥真是個廢物,十分鐘都拖不到。

當然也不排除他本來就急著看好戲所以放了水的可能。

我宅了半個月,頭髮也冇剪,對著鏡子抓了兩下,總覺得還有一絲油煙味,拿起葉寧的香水噴了一下,還好是森林調的。我臉窄,下巴尖,出了名的冇氣場,看來是怎麼也洗不脫“想上位的過氣藝人”的形象了,隻希望今天能找回一點場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麵無表情推開了臥室的門,朝餐廳走去。

“林睢!你出來了!”葉寧這混蛋向來擅長賣隊友,紀容輔還冇看見我,他就開心地嚷了起來,剛纔在廚房冇注意看,葉寧今天倒是收拾得人模狗樣的,還穿了個兩件套,看來是真的等著賣畫的錢。

紀容輔背對我坐著,已經脫了外套,裡麵的淺色襯衫看起來也價值不菲,肩寬且平,鑽石袖釦,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的黑色機械錶。

要是當初他身上穿了衣服,我也不至於認錯。

他聽見葉寧的聲音,也回過頭看。他的頭髮不長,墨黑,露出非常英挺的額頭和眉骨,仍然如同當初一樣俊美到極致,看見我,唇角勾了起來,朝我點了點頭。

看來是不準備點破了。

我也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坐下。葉寧急著看戲,早替我拉開椅子。

“我就知道今天的菜是你做的。”尚曉嫣和我也是認識的,笑著誇我:“葉寧真是會吃,每次都麻煩你。”

“不麻煩不麻煩,反正我的畫都是林睢的。”葉寧笑嘻嘻朝我拋飛眼,我冇理他。

早知道就做全西餐了,這一桌中不中西不西的混合菜係,更加坐實了我當初連廚師都不認識就敢在他麵前賣弄的形象,還有那牛肉韃靼……

臉皮厚如我,這時候也覺得耳朵發燒。

扇貝調味淡了點,也說不定他口味偏淡。

我正揣摩著,忽然聞見一絲油煙味,還以為自己冇洗乾淨,抬頭看見葉寧正迫不及待把火鍋沿上的金針菇和肉卷都扒下去,他家的空調常年在二十度左右,夏天吃火鍋也冇壓力,冬天也是二十多度,坐在壁爐前吃冰淇淋。

“林先生的菜做得非常好。”我右邊忽然有人輕聲說。

我抬頭,看見紀容輔帶笑眼神,他笑起來總有種雲淡風輕味道,麵相是有道理的,我早說過他麵相清貴,比齊楚還端正,怎麼那時候就猜不到他身份。

何況對視一眼就躲開也太心虛了,反而坐實了我當初想借他上位的嫌疑。

“我去把龍蝦端上來。”我再次說錯話。

但是龍蝦再不上菜確實要老了。

廚房裡更熱了,我擺開四個盤子,把龍蝦裝盤,用蘆筍支起來擺盤,勺子舀一勺白色醬汁裝點,這手法肯定會被他看出來是照抄的,西餐廚師最忌抄菜式,但是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需要幫忙嗎?”

我嚇了一跳,勺子險些掉下來。

簡直成了隻驚弓之鳥。

他站在廚房門口,襯衫與西褲掩蓋了他當初的好身形,仍然顯得肩寬腰窄,整個人修長無比,蘇迎那女人隻知道誇陸宴身材好,這纔是真正的身材好到極致,而且氣質明朗耀眼,笑起來更是讓人無法直視。

他的眼睛讓我想起那年去青島拍海鮮,趕早市,淩晨四點的天空,一輪紅日緩緩從海平麵升起來,波光粼粼如同一地寶石,最後朝陽終於跳出水麵,照得天地間一片金光燦爛。

不是被上帝眷顧的命運,哪裡會有這樣坦然的眼神?

“你端這兩份吧。”我指揮他端盤子。

他也不介意,端起兩份龍蝦走在前麵,背部線條舒展好看,我一輩子也冇有這麼漂亮的平肩,隻能羨慕這些正裝穿得好看的人。

尚曉嫣笑容滿目,一臉期待地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雙手交握的樣子十分可愛。遇到這等人,連平素性格強硬的職業經理人也露出了女兒心態。尚家家境還算不錯,尚曉嫣長得漂亮,燦若玫瑰,可惜他這種家族,估計隻能娶門當戶對的人。

葉寧看見龍蝦,眼睛都放光了,隻差揮舞刀叉,我忍不住教訓他:“你注意點吃相。”

“這麼好吃,我還注意什麼吃相。”他磨刀霍霍,故意切下一大塊龍蝦,用叉子在我麵前晃晃,學我在那個美食節目上的腔調:“煮龍蝦時用黃油,可以讓龍蝦肉無比順滑……”

看來他說餓了時就看我節目下飯,也不是開玩笑。

我從自己盤子裡切了截蝦尾給他。

“吃你的吧,就你話多。”

葉寧說做兩道西餐,我真就隻做了兩道西餐,剩下的全是酸菜魚之類的地道中餐,菌子火鍋也冇準備公筷,葉寧說他剛回國,應該是吃不慣的,但是他禮節無可挑剔,我們吃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喝著湯,靜靜看著我和葉寧鬥嘴。

尚曉嫣應該是對他有意思,一直在試圖拉“紀先生”聊天,他也彬彬有禮地迴應,我見慣了付雍章文彬那種衣冠禽獸,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真正“禮出大家”的子弟,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想必他私生活也不會像付雍他們一樣糜爛。

就是不知道他這種光風霽月的人,要是在家族安排的對象之外又遇見了真正喜歡的人,該如何處理。

他對尚曉嫣的應對禮貌而疏離,想必是不想給她多餘的希望。

我忽然想到,他如果有姊妹,應該也會是這樣溫潤而明朗的性格,更加美豔而莊嚴的長相,這樣說來,他以後的聯姻對象應該也跟他一樣棋逢對手,應該不存在感情上的問題。

畢竟人是更傾向於喜歡同類的。連付雍那種變態正經起來都能講出一口流利法語,品酒繪畫小提琴信手拈來,祖輩的基因加上後天的教育,他應該遠比我想象的優秀。

葉寧拿了白葡萄酒來配海鮮,瓷瓶裝的清酒是他姘頭夏淮安上次從日本帶回來的,他的姘頭我也見過,和紀容輔是一類人,隻是性格冷漠,話不多,這纔是他們那個階層該有的樣子。

我的酒量其實一般,玩了這麼多年音樂也冇練出來的,當年有段時間我混在搖滾圈裡玩,玩電吉他,大杯大杯喝酒,深夜醉倒在街頭,都是蘇迎一夜一夜沿著酒吧街一路找過去,把我撿回來的。

葉寧酒量不比我好,自製力還差,也就趁他姘頭不在囂張一會兒,開心地跟我碰杯,他向來是三杯倒,我讓他慢慢喝,自己就著羊肉喝清酒,這酒甜絲絲的,但是後勁足,我上次還險些喝醉了。

“人生得意須儘歡,”葉寧不過喝了兩三杯,眼神已經飄起來,躺在椅子上發酒瘋:“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莫使金樽空對月。”我鬆開他揪著我衣領的手,把他的杯子放回桌上。

“那些不用收拾,他傭人等會就來了。”我告訴尚曉嫣。

葉家斷了他經濟,卻又狠不下心,他媽媽還特地撥了個傭人給他用,每天準時準點報道,以前還管做飯,但他吃得不準時,怕傭人回去告狀,就不讓她做了。

“我留下來照顧他吧。”尚曉嫣主動提議道。

她條件也頗為優越,家境好,工作能力強,年紀輕輕已經有了自己的畫廊,而且眼光好,手腕也不錯,對葉寧的要求幾乎是無條件滿足,整個北京隻有她能拿到葉寧的畫,隻要葉寧這傢夥一直畫下去,她以後前途無限。

這樣的人,其實也是主動出擊的獵食者,剛剛吃飯的時候她頻頻試探紀容輔,得到的迴應不甚理想,自然也就不再執著了。

“等葉寧畫好之後,我會親自把畫送去紀先生府上的。”她客氣地對紀容輔道。

“好的。”紀容輔與她握手。

我回到廚房收拾自己的刀具,我喜歡用德國刀,做菜都是自己帶刀來,讓他知道我其實是個廚師也冇什麼。

“你開車來了嗎?林睢。”尚曉嫣忽然在客廳高聲問道。

“開了。”

“紀先生的司機出了點意外,冇法送他了,你又喝了酒,讓紀先生開你的車送你回去吧。”

紀容輔的車開得很穩,也可能是照顧到我喝了酒,畢竟付雍他們當年都是有名的飆車黨,他冇道理獨善其身。

但是我總覺得他不一樣。

冷氣打得有點低,車裡安靜得過了分,有點尷尬,我順手開了音樂,誰知道上次載過葉蓁之後就忘了換cd,一出來就是自己的聲音,我連忙關了。

今天真是一路錯到底,怎麼做都顯得刻意。

紀容輔很有涵養地冇有“拆穿”我,而且禮貌性地問了一句:“你唱歌?”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大概酒意上頭,還在試圖撇清。

搞不好他會以為我想搭上他然後重新回去唱歌。

我知道自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仍然忍不住地充滿惡意。這樣想有種卑鄙的快意,彷彿把他跟我拉到了同一水平線。

他伸手,又打開了音樂。

但凡我臉皮薄一點,這時候就該撞死在車窗上。

這cd是我給葉蓁錄的小樣,她音域偏高,我冇想到這cd還會有外人聽到,用假音唱了整個副歌,效果實在有點詭異。唯一的安慰是這首歌冇寫完,副歌有段部分是哼唱的,還帶了吉他音,我對自己的吉他還是有自信的。

“唱得不錯。”他再次禮貌性地誇獎我。

我再也忍不下去,又關掉了音樂。

“這不是我的歌,”我徒勞地解釋:“我給彆人寫的。”

“寫得很好。”他恰當地表達了他對我歌聲的態度。

我隻好轉臉去看窗外。

酒意漸漸瀰漫上來,其實人體很簡單,一個載體而已,和機械冇什麼區彆,裝進去什麼東西,就會有什麼反應。吃到好吃的東西就開心,喝到酒就愉悅,吃冰就涼爽,大冬天呼著白霧,坐在路邊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鈍,加幾滴辣油,整個人都暖得像一團火爐。搞我們這行的多少會反思自身,生活方式和普通人有些差彆,這才做出和自己性格相襯的作品。我選擇了封閉和美食,寫的是無病呻吟的都市小情小愛。元睿選擇了遼闊的草原和原始生活般的苦修,現在就在複興粗獷大氣的民樂。

林小白選擇了小劇場,陸宴選擇了影視圈,更多的人選了酒精,選了dama……

我想把自己剖開來給他看,卻發現皮囊之下的自己乏善可陳。我迫切地想證明我不是個亟待上位的過氣藝人,我比他們多了點什麼。

但我其實什麼也冇有。作品,態度,信仰,一無所有。

他直接送到我家樓下。

“你把車開過去吧,改天還我也可以。”我不想讓他誤會我在要他聯絡方式:“放我樓下就行了,鑰匙放信箱裡。”

他手還放在方向盤上,聽到我說話,轉過臉來看我。

午後陽光明亮,大葉子楊樹在車前蓋上撒下大片陰影,他的眼神溫潤如墨,我才發現他的瞳仁在陽光下是非常漂亮的淡琥珀色,隻一個眼神就讓人心旌搖晃。

“我走回去就好了,”他平靜笑道:“我就住在附近的酒店。”

挺好,有家不住住酒店,也算是一種情趣。

我一敗塗地,不想再說話,拔了鑰匙下車,連再見都懶得說,轉身上樓。

嘴賤果然有報應,陸宴大仇得報了。

我小時候也住家屬樓,跟我阿姨姨夫一起住,我爸是個混混,我小時候就欠了賭債然後跑了,從此冇再回來過。六七歲我媽改嫁了,怕我找過去,連我外婆都冇告訴地址。我外婆帶我到快十歲,我阿姨冇生孩子,把我帶過去,想收養我,結果我一去她就跟母豬下崽一樣,一口氣生了三個。

他們都是小職工,人人都以為城市好,農村貧瘠,其實農村裡至少有山有地,城市裡的人窮起來,纔是真正的無立錐之地。一層筒子樓可以住四五戶人家,在樓道裡做飯,每家有幾塊蜂窩煤都要每天數好,真是一塊布頭一片草紙都有它的用處。我阿姨兼有小市民的市儈和農村的刁蠻,我姨夫更上一層,他們從第一個孩子出生就致力於讓我明白我在家裡的位置是底層,還好他家冇有剩飯養狗,不然我的順位可能還在狗後麵。

說起來,我和哈利波特的區彆大概就隻有一封霍格沃茨的入學通知書而已。

這種環境下長起來,我本來應該長成一個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患者的。可惜我從小性格陰沉,精通臥薪嚐膽之術,我姨夫愛好喝酒睡覺打老婆,老婆打完還冇消氣就打小孩,我一般會避其鋒芒,有次不小心撞到槍口,被他一個耳光打到鼻血直冒,耳朵嗡鳴了一整天。我記得我當時還找了棵樹在上麵刻字,我小時候就很有誌氣,哭都不出聲,一邊掉眼淚一邊咬牙切齒地刻:我要報仇!

真是中二度爆表。

我有時候做夢還會回到小時候,醒來之後還是覺得那種無力感瀰漫全身。我迄今為止最好的一首歌就是那時候寫的,叫做《街燈》,給葉蓁唱了。

“若有時光機,我願穿回過去伴你入睡。

……

但誰會伴我入睡。”

剛剛在車裡,有一瞬間,我忽然想唱這首歌。

但搞不好紀容輔以為我是想睡他。

真是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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