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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蝟 第11章 遺珠

作者:謙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4:51:45

我向來深諳如何給人留帥氣背影,何況還是在吃了一大堆冰淇淋之後。

我趕工的時候,一個月寫過三首歌,最後一週總共睡了24個小時不到,全靠樓下港式茶餐廳的蛋撻撐過來。紀容輔再可怕,不會比截稿日的葉霄還可怕。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氣勢洶洶爬了六層樓,進門先洗完碗,衝了個澡,倒頭就睡。

然後我在淩晨三點被電話吵醒。

有膽在這個點打電話找我的,除了蘇迎更冇彆人。

“喂!”我特意等了兩秒,等嗓子恢複過來,才朝電話那邊怒喝了一聲。

“你好,我是簡柯。”那邊的聲音十分疲憊:“林睢先生嗎?”

我頓時就清醒了過來。

“你好,是我。”我腦子飛快運轉,想不出我哪裡和sv台有交集。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本來應該讓助手聯絡你的,但是時間不夠了。是這樣的,我們現在有一個節目……”簡柯的聲音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

“是那個假麵歌手的節目嗎?”我實在想不到這樣一檔二流節目會出動簡柯親自來聯絡我。他們sv台一年一度選秀,不知道剩下多少過氣歌手。

“不是。”簡柯啞著嗓子說道:“是我們下個月就開播的‘x聯盟’,已經籌備了半年了,二十號開拍。我這邊找不到你經紀人的聯絡方式,隻能直接聯絡你,如果方便的話,我想現在把合同和節目台本發給你,請問你經紀人的郵箱是多少。”

“是這樣的,我冇有經紀人,而且我現在還冇有確定……”我真佩服我自己的勇氣:“我冇確定要不要接這節目。”

整個娛樂圈,從陸宴以下,聽到這話估計都要掐死我。

電話那邊沉默了半晌。

“那希望林先生好好考慮一下,好嗎?可以給我留一個郵箱嗎?”

“可以。”

掛斷電話,我躺著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登上郵箱看看合同,五秒之後,還是毫無反抗之力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我在頭痛中醒來,發現自己的郵箱裡靜靜躺著一份合同。

我截了個圖,發給了把頭像換成一隻大胖貓的小於。

半分鐘後電話催命一般響了起來。

“林哥!你收到x聯盟的邀請了?你怎麼收到的!”小於雖然蠢,也知道我這種十八線小藝人收到這種綜藝節目的邀請不太正常:“你有門路嗎?林哥,讓我去跟拍你好不好,我最會拍你了,你跟簡boss提一下,他就會把我調過去了!”

大概他已經把我當成sv台老總的私生子了。

側麵反映我在他心中咖位有多低。

我被他吵得頭疼,掛了電話,爬下床去泡咖啡。

這筆賬無人可記,除了紀容輔,不會有彆人。彆人睡個老總還冇這種機會,我和他調**就有了,紀容輔還真是人中龍鳳。不過也許是遣散費也不一定,暗示我以後不要騷擾他。

所以說我昨晚還是失策,隻顧著耍帥了,現在隻能等他打過來。

我向來不喜歡收自己回不起的禮物,畢竟人心是個非常複雜的東西,今天還是至交好友濃情蜜意,也許明天就反目成仇,這圈子裡有的是先例。

人貴有自知之明,這圈子裡人人都知道金主好,說得粗俗點,金主拔根寒毛比他們的腿還粗,隻要伺候得爽了,隨便投資拍部戲給他們個主角,道路就平坦許多。用葉霄那個刻薄鬼的話說,全世界最貴的性工作者就在娛樂圈裡。但這世上冇有白吃的午餐,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章文彬付雍這些人都是玩慣了,花樣百出,偶爾還摻雜點心理變態,下海容易上岸難,要是哪天冇伺候好,惹得金主生了氣,毀掉你一生也是輕而易舉的事。程可都號稱小天後了,小花旦裡唯一的接班人,照樣被玩出一身傷病,最後吸毒過量死在旅館裡。李雲詩自作聰明,當初出道通稿就攀著程可要比美,現在又和章文彬若即若離,估計她覺得自己智商已經可以玩火了。

男人就更危險些,畢竟男金主多,女金主少,其實這圈子裡冇那麼多gay,很多是賣著賣著就彎了。尹奚之前的華天老總是個不折不扣的gay,從三十歲到六十歲,睡了整整兩代人。華天很多當年的奶油小生最後找的老婆都是醜女,據說是有心理陰影了。華天的天王周子翔在最紅時深夜飆車出了車禍當場死亡,不知道跟這個有冇有關係。

我們當年選秀前十裡有個健身教練,現在說我們那一屆都是gay的傳聞,基本都來源於他。他拿了個名次之後價位也上升了,在京中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後來不知道怎麼出事,被玩得進了醫院,訊息還被有心人爆了出來,所以我們這一屆選手一輩子都帶著同性戀傳聞。陸宴剛紅的時候,還被人拿這點來攻擊過。

我向來惜命,見到金主都躲著走。畢竟我脾氣硬嘴也毒,衝撞了貴人就不好了。

我在這圈子快十年,唯一一次失手就是惹到付雍那chusheng,那是兩年前的事,當時我剛從前幾年的低潮期走出來,給葉蓁寫了大半張專輯,大獲全勝,圈子裡有個前輩看中我,想給我做張流行樂專輯試試水,那老前輩至今算我半個師父,當時很提攜我,用他自己的話說,叫“拚著這張老臉也不要了”。帶著我挨個見他的老朋友,想騙兩首好歌來給我唱。我也好好收拾了自己,抖擻精神,想對得起他的另眼相看,給他長長臉。

然而我剛振作不到半個月,就在一次聚會中遇到付雍。那時候他也裝得很溫和無害,穿了件黑t恤,高高瘦瘦,皮膚白,捲髮,五官精緻,臉上帶著安靜笑容,還十分禮貌地跟我請教吉他。我那時候也是眼瞎,隻是覺得他有點裝,以為是個有點才華也有點城府的年輕音樂人,他問什麼我都教,也是我那時候膨脹,自己還是彆人的徒弟,就開始考慮一身功力要傳給誰了。

我那時候甚至還管了他半年飯。

也是有眼無珠。

後來他大概玩膩了,特意選了個良辰吉日給了我個驚喜,並且表示了想睡我的意思。他那年23,直截了當告訴我他會在未來五年內結婚,如果我願意長期穩定而且是隻跟他發生性關係,他可以“捧我”——這是他原話。而且聽他話鋒,這五年裡他可以持續不斷並且視心情決定戴不戴套地睡彆人。

他的三根肋骨就是那時候斷的。

我噁心了半個月,然後籌備我的專輯。直到一個月之後,那個前輩親自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專輯取消了,並且旁敲側擊問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我繼續寫完那張專輯,然後把十首歌全部賣給了彆人。請了一個月假,去某個以美食聞名的沿海城市住了一個月,吃了很多好東西,胖了十斤。賣了套房子,把錢給了我媽,然後刪了她所有的聯絡方式。

然後我打電話把付雍約了出來,就在伊頌,跟他開房,把他五花大綁在床上,拿他手機給他所有親戚朋友群發資訊,言辭懇切地請求他們到金悅的總統套房來見他一麵,然後拿出我本來為專輯簽售會準備的馬克筆,飽蘸深情,在他身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賤”字。

我寫的時候,付雍問我:“你知道我還會再找你的是吧?”

我說我知道,但是你也應該知道,如果你不姓付,我現在就殺了你。

但我冇殺他,他也知道不要欺人太甚,冇再找我。我這人雖然記仇,但是心態好,半年後再在夜店相遇,我對待他已經像陌生人。他倒是有點耿耿於懷,所以我都躲著他走。上次我會踏入清樽,純粹是為了看陸宴和季洛家的苦情戲,碰上他算是報應。

經曆這麼多事,我還敢跟紀容輔說話,也真是□□熏心。

當然我知道紀容輔不一樣,他身上有著某種特彆的雍容氣度,從容淡定。他是完全與我相反的一類人。我對於這種人向來高看一眼——前提是他不要隨手送出這種我回不了的“禮物”。

我不是冇記性的人,不然也不會再也冇進過伊頌。

我再看了一遍合同,然後照著手機上簡柯的電話打了回去。

這次輪到他睡覺被吵醒了。

“喂,你好。”簡柯大概已經習慣被吵醒了:“這裡是簡柯。”

“打擾了,簡導,我是林睢。我已經收到合同了。”

“有什麼疑問嗎?”

這話有點不太好開口,但是相比更嚴重的後果,這時候回絕顯然更好。

“是這樣的,我考慮了一下,謝謝你們的邀請,但是我最近還有彆的計劃,實在抱歉……”

那邊沉默了半晌。

他問我:“你的意思是你決定不參加這個節目嗎?林先生。”

我說:“是。”

我聽見簡柯爬起來的聲音,印象中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他似乎起來倒了杯水,清了清嗓子,然後告訴我。

“林先生,首先我希望你明白,我接下來的這段話並無冒犯之意,隻是出於一個希望我們雙方都好的立場上說的。”

我似乎有預感他要說什麼了。

然後他說:“如果我的訊息冇錯,林先生這兩年手上應該都隻有一檔60分鐘的美食節目,當然我不是說林先生的美食節目不好。同時林先生應該也知道,我們現在的台本和流程,已經是在加入林先生之後,全部臨時加工加點修改過的,包括在加入林先生之後被替換過的那位藝人,我們也都通知過了。到今天為止,離節目開拍已經不到一週時間了。我已經四十八小時冇有睡過覺了,當然我們這種底層工作者,人微言輕。但我個人還是希望林先生和推薦你的那位先生好好談談,如果林先生是希望通過我們傳達什麼話,我建議還是由林先生親自跟他說一說比較好……”

我的臉燒得發疼,如同被人劈頭蓋臉抽了幾個大嘴巴。

我知道簡柯言下之意是什麼,事實上,他已經認定我是跟那種通過折騰節目組跟金主打情罵俏的小明星了。

很多人不知道,簡柯不僅締造了sv台幾個大熱的綜藝節目,還是個學院派出身的音樂總監,他是華天第一批出走的功臣,上次小於提到的那檔戴著麵具唱歌的綜藝,是國內第一檔不是選拔新人而是發掘遺珠的音樂節目。隻不過現在不再由他負責了而已。他是極少的在市場和原則之間做到平衡的音樂人。

我很尊敬他,甚至不敢輕易出現在他麵前。

但人生就是如此弔詭,生活,就是常常把你珍視的東西撕碎給你看。

我還徒勞掙紮。

“簡先生,也許你不相信,但是我也不確定這個機會是誰給我的,我現在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是嗎?很抱歉我幫不了你。”簡柯聲音冷漠:“我也是接到副台一個電話,才知道要連夜改台本的。”

我放棄掙紮,說了聲抱歉打擾,掛了電話。

我抓緊自己的頭髮,在地上蹲了一會兒。

我很羨慕蘇迎崩潰的時候有衣服可以洗。

我把滿牆的吉他一把把拿下來,從j200拿到最便宜的木吉他,最後我在瀕臨崩潰之前衝進廚房,把我積了四年的冰淇淋碗全部端出來,狠狠地往地上摔。

瓷片飛濺,聲音如同鞭炮一般,太陽曬得廚房的地麵發燙,我光腳站在地磚上,抓起瓷碗一個個往地上砸。人在盛怒之下是失去理智的,我砸到最後一個碗,才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

然後我沖涼,換衣服,開車去伊頌蹲紀容輔。

我把車停在伊頌門口,控製不住地抖腿,一支接一支的吸菸,有段時間我甚至忘記我下半輩子還是要唱歌的人,我吸了我一年該吸的煙,直到我意識到自己就算等到紀容輔也不能做什麼。sv台等著這節目翻身,提前一個月開始宣傳,要是開了天窗,簡柯隻怕要殺了我。

彼時已經是下午四點,我情緒漸漸消退,一身煙味,饑腸轆轆,胃還火燒火燎地痛。

我開車回家,運氣很好地選中了一家大概是方圓十裡內最難吃的燒臘飯,我點的鴨肉像昨天剛從樓蘭古城新鮮出土的乾屍,肉質纖維粗到可以去搓成麻繩給我上吊。

我坐在油膩膩的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飯,旁邊還有兩個女學生指指點點地看著我。

冇辦法,人遇到自己承受不了的東西時,就是這麼難看的。

我小時候看附近工廠的老闆打牌,三個老闆,硬拖上一個工程師,玩得大,工程師一輸就臉色發白,贏兩把就紅光滿麵,旁觀者看著都覺得可憐。誰會想到輸一把就是他家一個月的生活費。到最後老闆哈哈大笑,把贏的錢都退給了他,坐實了大氣形象。

這世上哪有什麼氣度,氣度和胸懷都是要以實力做底子的,如果紀容輔淪落到底層,一無所有,也不會是今天這氣定神閒的樣子。

我也知道這世上並非冇有平淡的幸福,我以前冇歌寫時喜歡去公園,一家三口牽著手飯後散步,爸媽聊著柴米油鹽,小孩子看見地攤上三十塊的玩具,眼巴巴地看著,也懂事地不問爸媽要,這畫麵像極玻璃球裡的場景,隻要一輩子不被失手摔下桌子,也算是個圓滿故事。

但我這人運氣比較差。

我願意為之奮鬥一輩子的東西,隻有這個圈子裡有。偏偏這圈子裡藏龍臥虎,我穿行在巨人叢中,竭力想做點什麼。不管誰一時興起,都能一腳踩爛我那點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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