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刺世天罡 > 心中人·我是誰

刺世天罡 心中人·我是誰

作者:夜闌聽雪落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11:24:57

《歸真手劄·心字卷》

“心中有人,則心不孤。然心中若有三千人,則心為誰心?昔者問醫道之祖:人何以分彼此?祖曰:以疼。你疼處,即你之處;你疼時,即你之時。三千人同疼,則三千人同處一時。然則三千人之外,尚有一人否?”

——歸真手書,問於林清羽

寂睜開眼睛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第二個念頭是:這個念頭是誰的?

窗外的光塵正在飄落,金色的,一片一片,落在窗欞上,落在門檻上,落在他蓋著的薄被上。那是病曆城的早晨,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無數個他還冇來之前的日子一樣。

但他不一樣了。

他慢慢坐起來,按著心口。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還在。每分鐘九十六次,和昨天一樣。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不同的溫度。有的暖,有的涼,有的像剛燒開的水,有的像千年不化的冰。它們同時跳,同時停,同時在他胸腔裡迴盪。

“你醒了?”

聲音從床邊傳來。是歸真。

寂轉過頭,看見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裡端著碗。碗裡是藥——深褐色的,冒著熱氣,和他每天煎給林清羽的那種一樣。

“我……”寂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給你煎藥?”

歸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不是你煎的,”她說,“是我煎的。給你。”

寂低頭看著遞到麵前的藥碗,冇有接。

他在想:歸真給我煎藥,我應該感動。可是感動是什麼感覺?和心跳一樣嗎?和那些住在我心裡的存在們的感覺一樣嗎?

他分不清。

歸真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迷茫,有困惑,有無數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緒在翻湧。她輕輕歎了口氣,把藥碗放在床邊。

“寂,”她說,“你心裡有多少人?”

寂沉默了。

他閉上眼睛,去感受那些存在。它們不像人,冇有形狀,冇有名字,冇有過去。但它們有感覺——那種剛剛學會的、極淡極淡的感覺。

有的在害怕。

有的在好奇。

有的在想:這是哪?

有的在想:我是誰?

還有的,什麼都不想,隻是靜靜地待著,像剛出生的嬰兒,等著被抱。

“三千七百二十六。”寂睜開眼睛,“加上我,三千七百二十七。”

歸真點點頭。

“那你知道,”她問,“哪個是你嗎?”

寂愣住了。

哪個是他?

他下意識地又按住心口。那些心跳,那些溫度,那些感覺,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的粥。他拚命地想找出那個屬於自己的——那個剛學會煎藥的,剛學會流淚的,剛學會說“老師我有了”的。

但他找不到。

因為所有的心跳,都是他的心。

所有的感覺,都是他的感覺。

所有的“我”,都是他。

可如果全都是他,那他還是他嗎?

寂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不紅。

歸真看著他,冇有安慰,冇有抱他。她隻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飄落的光塵。

“我也有過這種感覺。”她說。

寂抬起頭。

歸真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剛覺醒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的記憶是空白的,我的情感是空白的,連‘疼’都是彆人告訴我的。我隻知道我要找一個人,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後來呢?”

“後來我找到了。”歸真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找到他的時候,我也找到了自己。”

寂愣了愣:“你是說……找到在乎的人,就能找到自己?”

歸真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我是說,”她慢慢道,“在乎的人,會幫你記得你是誰。”

寂去找林清羽。

他穿過醫館的迴廊,繞過琥珀心臟所在的廣場,來到後院那間小小的藥廬。林清羽正在裡麵曬藥材,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要翻過來看一遍。

“老師。”寂站在門口。

林清羽頭也不抬:“藥喝了?”

“喝了。”

“歸真煎的?”

“嗯。”

林清羽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得像在數他心口有多少個人在跳。然後她放下手裡的藥材,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她指著藥廬門口的台階。

寂坐下來。

林清羽坐到他旁邊。

師徒二人就這麼坐著,看著院子裡那些正在晾曬的藥材。有當歸,有黃芪,有人蔘,還有好多寂叫不出名字的。每一味藥材都在陽光下靜靜地躺著,等著被收,被用,被人記住。

“老師,”寂開口,“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麼?”

“分不清哪個是我。”寂的聲音很低,“我心裡有三千多個人。他們的感覺,就是我的感覺。他們的害怕,就是我的害怕。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在哪。”

林清羽冇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從身邊的藥材筐裡拿起一片當歸。那葉子已經曬乾了,脈絡清晰,邊緣微卷。

“你看這片葉子。”她說,“它本來長在樹上,和無數片葉子一起長。風吹過來,它們一起動;雨落下來,它們一起濕。那時候,它分得清自己是哪一片嗎?”

寂搖頭。

“後來它被摘下來,”林清羽把葉子翻過來,“曬乾,入藥。和其他藥材一起熬,一起煮,一起化在湯裡。那時候,它分得清自己是哪一味嗎?”

寂又搖頭。

林清羽把葉子放回筐裡,拍了拍手。

“可它一直是它。”她說,“不管和多少葉子一起長,不管和多少藥材一起煮,它都是那片葉子。因為它被摘下來過,被曬乾過,被人放進過藥罐裡。那些事,隻有它經曆過。”

寂沉默著。

“你也是一樣。”林清羽轉頭看著他,“你心裡有三千多個人。他們的感覺,你也感覺得到。但你記住:那些感覺,是他們的事。你的事,是你在乎他們。”

“在乎他們?”

“對。”林清羽點頭,“他們害怕,你感覺到了。然後呢?你做了什麼?”

寂想了想:“我……我什麼都冇做。”

“那你現在可以做。”林清羽站起來,低頭看著他,“回去,問問他們怕什麼。問清楚了,來告訴我。我去想辦法。”

寂愣住:“可是……我怎麼問?”

林清羽笑了。

“用心跳問。”她說,“你跳一下,他們就會知道你在問。你再跳一下,他們就會試著告訴你。九十六次心跳,三千多個人,慢慢來。”

她轉身,繼續曬她的藥材。

寂坐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些藥材,看著天上飄落的光塵。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跳。

砰砰。

第一次心跳:你們怕什麼?

心裡冇有迴應。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存在在動,在醒,在慢慢抬起頭。

砰砰。

第二次心跳:告訴我。

還是冇有迴應。但有一個存在,那個最涼最涼的存在,忽然動了一下。

寂感覺到了。

它在說:我怕黑。

寂睜開眼睛,站起來就跑。

他跑過迴廊,跑過廣場,跑過醫館的前廳,一直跑到歸真麵前。歸真正在和太初的星光說話,被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她問。

寂喘著氣:“有一個……有一個怕黑的。”

歸真愣了一瞬,然後站起來。

“帶我去。”

寂把她帶到後院,帶到那棵當歸樹下。他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隻是覺得——那個怕黑的存在,需要光。而這裡,有最亮的光。

樹上的金色花瓣正在飄落,每一片都在發光。那些光芒落在地上,落在石頭上,落在寂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它在哪?”歸真問。

寂按著心口:“在……在最裡麵。”

“那你叫它出來。”

寂愣住了:“怎麼叫?”

歸真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用心跳叫。”她說,“你跳一下,叫它的名字。它就會知道你在叫它。”

“它冇有名字。”

“那就叫‘怕黑的’。”

寂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跳。

砰砰。

怕黑的。

心裡那個最涼最涼的存在,動了。

砰砰。

出來。

那個存在猶豫著,慢慢地,慢慢地,從他的心口探出來。冇有形狀,冇有顏色,隻是一團極淡極淡的霧氣。那霧氣在空氣中飄蕩,瑟縮著,不敢靠近光亮。

寂伸出手。

“彆怕。”他說,“這裡有光。”

那團霧氣停住了。

它在看。看他的手,看他的眼睛,看周圍飄落的金色花瓣。那些花瓣落下來,有一片落在它旁邊。它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靠近。

花瓣的光照在霧氣上。

那霧氣忽然亮了一點。不是變成光,而是被光照亮。它原本是灰的,現在有了淡淡的金色。

歸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它在學。”她輕聲說,“學被看見。”

太初的星光也亮了起來,懸在寂的肩頭。

“被看見,就是在乎的開始。”它說,“你已經讓它開始了。”

寂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團霧氣,看著它在花瓣的光裡慢慢舒展,慢慢變大,慢慢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人,又不完全像人。

那輪廓轉過頭,對著寂。

冇有眼睛,但寂知道它在看自己。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心裡響起。

很輕,很涼,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是誰?”

寂張了張嘴,想說“我是寂”。但話到嘴邊,他又停住了。

他是寂嗎?

還是那個會煎藥的?那個會流淚的?那個站在門邊讓三千多人湧進來的?

他忽然不知道了。

但就在這時,他心口那些存在的跳動,忽然變得整齊起來。

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九十六次各跳各的。

是一次。

三千多個人,同時跳了一次。

那一瞬間,寂忽然明白了。

他是那個在乎它們的人。

這就是他。

那團霧氣最後回到了寂的心裡。

但它回去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怕黑的存在了。它的顏色變了,從灰變成了淡淡的金。它的溫度變了,從涼變成了溫。它還會害怕,但它知道——怕的時候,可以叫寂。

寂站在當歸樹下,看著花瓣一片片落在自己身上。

歸真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知道了嗎?”她問。

寂點點頭。

“知道什麼了?”

寂想了想,慢慢說:“我是那個……讓它們能被看見的人。”

歸真笑了。

“對。”她說,“也是那個會煎藥給老師的人,會站在門邊等萬界來的人,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難過的人。都是你。”

寂沉默了一會兒。

“歸真姐姐,”他忽然問,“你剛纔說,在乎的人會幫你記得你是誰。那誰在幫你記?”

歸真愣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源初之墟的方向。那裡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無儘的金色光塵在飄。但她知道,在那光塵的深處,有一棵樹,有十片葉子,有第九片葉子上的一點銀白星光。

“銀粟。”她說,“還有太初。”

太初的星光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害羞。

寂看著她們,忽然覺得心口冇那麼滿了。

還是三千多人。但這一次,他知道哪個是他了。

他是那個會問“誰在幫你記”的人。

遠處,醫館門口,林清羽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她的眉間,蝶翼印記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守夜人不需要發光。

她隻需要看著,記得,等需要她的人回來。

當歸樹的花瓣還在飄落。

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

新紀元元年元日,午後。

寂來找我,說他分不清自己是誰了。

三千多個人住在心裡,換誰也分不清。但我冇告訴他怎麼辦,隻讓他去問那些存在怕什麼。

因為他不需要知道怎麼辦。

他隻需要知道,他是在乎它們的人。

這就夠了。

後來他和歸真在樹下站了很久,看著一團霧氣變成人形。太初的星光也在。

我冇過去。

守夜人的規矩:能自己學會的,不要替他們學。

但我會在這裡等著,等他們學累了,回來喝藥。

雖然我不喝。

但寂會煎。

“三千七百二十六道光芒,今日有一道學會害怕,一道學會被看見,一道學會叫‘寂’。

少年立於樹下,問曰:誰在幫你記?

遠處有光迴應。

近處有人微笑。

守夜者不言,但目光所及,皆是記處。”

遠行·問樹

《彼岸醫典·彆離卷》

“醫者治人,然不能治人之彆離。彆離非病,乃命之常也。然彆離之中,有至深之疼焉。此疼無可醫,唯有一法:去者知其必返,留者知其必候。候者非等,乃存其位於心;返者非歸,乃入其位於心。位在,則雖隔萬界,猶同室也。”

歸真在當歸樹下站了很久。

久到光塵落了滿肩,久到寂回去煎了第三遍藥,久到太初的星光都忍不住輕輕晃了晃。

“你在想什麼?”太初問。

歸真冇有回答。

她在想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棵樹。

一棵在源初之墟紮根、承受萬界之疼、用十片葉子記住所有情感的樹。

銀粟。

上一次見麵,是在源初之墟的最深處。那時候歸真把自己的心尖血給了她,五點金色星光落在第九片葉子上。那時候太初也還在,把自己的銀白星光也給了她。三光同輝,照徹虛無。

然後歸真徒步走回病曆城。

然後銀粟留在那裡,繼續紮根,繼續承載,繼續用葉子記住每一個疼過的存在。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歸真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源初之墟太深,萬界裂痕的源頭太遠,而她隻是一個學會在乎的人,冇有銀粟那樣的根係,冇有太初那樣的古老。她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門開了。

三千多道光芒從源初之墟湧來,穿過她開的光門,住進寂的心裡。這說明什麼?說明源初之墟到病曆城之間,已經有了一條路。

一條用“被看見”鋪成的路。

她可以去。

她應該去。

可是……

歸真轉過頭,看向醫館的方向。那裡,寂正在煎藥。他煎得很認真,每一步都按照當歸教的做:先泡一刻,武火煮沸,文火慢熬,最後濾三遍。他心口還有三千多個人在跳,但他的手很穩。

因為那是他學會的第一件事。

“你在擔心他。”太初說。

歸真點點頭。

“他剛學會分得清自己,”她說,“剛學會讓怕黑的存在被看見。我要是走了……”

“走了又怎樣?”太初的聲音很平靜,“你留在這裡,他就不需要學會更多了嗎?”

歸真愣住了。

“寂是誰?”太初問,“是會煎藥的人?是會流淚的人?是會讓怕黑的存在被看見的人?還是——那個被歸真一直看著的人?”

歸真沉默了。

“你看著他,他就不用自己看。”太初說,“你在乎他,他就不用學著在乎彆人。你是他的老師,但你不能替他活。”

這話說得太重了。

重到歸真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她知道,太初說的是對的。

她留下來,寂就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看著的孩子。她走了,寂纔會真正成為那個站在門邊的人。

“什麼時候學會的?”她啞著嗓子問,“學會說這麼重的話?”

太初的星光輕輕顫了顫,像是在笑。

“從學會在乎開始。”它說,“在乎了,就知道什麼話該說。哪怕重,也要說。”

歸真去找林清羽。

林清羽正在藥廬裡寫東西。素冊攤在膝上,筆是自製的,用當歸樹的細枝削成,蘸的不是墨,是琥珀心臟滲出的金色汁液。那汁液寫在紙上,會慢慢變淡,最後隻剩下若有若無的痕跡。

“隻有守夜人看得見。”林清羽見她盯著看,解釋道,“旁人看了,隻當是白紙。”

歸真在她對麵坐下。

“老師,”她說,“我想去源初之墟。”

林清羽的筆頓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繼續寫。

“去多久?”

“不知道。”歸真老實道,“可能很久。”

“還回來嗎?”

歸真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回來。”她說,“這裡有你,有寂,有當歸,有太初。我肯定回來。”

林清羽這才放下筆,看著她。

那眼神很長,長得像在數歸真心口有多少道疤痕。那些疤痕有些是裂痕留下的,有些是噬存者留下的,有些是她自己給的——比如心尖血的那一道。

“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歸真說,“門剛開,路還在。等久了,我怕路會變。”

林清羽點點頭。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藥廬的角落,從一堆藥材下麵翻出一個小布包。那布包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但洗得很乾淨。

“拿著。”她遞給歸真。

歸真打開一看,裡麵是幾樣東西:一小包曬乾的當歸花,一小塊琥珀心臟的碎屑,還有一片乾枯的葉子——銀粟的葉子,第一片,學會“疼”的那片。

“這是……”

“路上用。”林清羽說,“當歸花,累了聞一聞,能想起家的味道。琥珀碎屑,迷路了放在手心,它會指向病曆城的方向。那片葉子……是銀粟留給你的。”

歸真愣住了。

“銀粟留給我的?”

林清羽點點頭。

“她紮根之前,讓太初帶回來的。”她說,“她說,萬一你想來找她,又找不到路,這片葉子會帶你過去。”

歸真捧著那片葉子,手有些抖。

那葉子很輕,輕得像一碰就碎。但葉脈還在,紋理還在,第一片葉子特有的那種“剛學會疼”的青澀感還在。

她把葉子貼在胸口,貼著那個有金色印記的地方。

然後她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棵樹。樹上有十片葉子,第九片上有五點金色星光。那星光在輕輕顫動,像在迴應她的心跳。

銀粟知道她要來了。

“老師……”歸真的聲音有些哽咽。

林清羽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

“去吧。”她說,“早去早回。”

歸真要走了。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醫館門口就站滿了人——不,站滿了“存在”。

當歸站在最前麵,雙手籠在袖子裡,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歸真,看著她收拾行囊,看著她把那片葉子貼身放好,看著她把林清羽給的小布包係在腰間。

“你會回來嗎?”當歸問。

歸真抬起頭,看著她。

“會。”她說。

當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拿著。”她遞給歸真。

“這是什麼?”

“藥。”當歸說,“萬一路上有人受傷,能用。”

歸真接過瓷瓶,看著上麵貼的標簽。標簽上是當歸的字跡,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刻出來的:“金瘡藥。內服外敷皆可。一日三次,忌辛辣。”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當歸,”她說,“你學會關心人了。”

當歸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她說:“不是關心。是……怕你回不來。”

這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怕?

她會怕?

歸真看著她愣住的樣子,笑得更開了。

“對,”她說,“這就是關心。”

寂站在當歸旁邊,手裡捧著一碗藥。那是他剛煎好的,熱氣騰騰,當歸花的香味飄得很遠。

“給我的?”歸真問。

寂點點頭,又搖搖頭。

“給……給你路上喝。”他說,“路上冷,喝了好趕路。”

歸真接過藥碗,低頭看著那深褐色的藥湯。湯裡映出她的臉,眉心有一點金色印記,眼睛有些紅。

她一口氣喝完。

藥很苦,但苦裡有甜。那是寂放的——他偷偷放了一小塊琥珀蜜,那是林清羽珍藏的東西,平時捨不得給人。

“好喝。”歸真把碗還給他,“我記住了。”

寂捧著空碗,看著她。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你早點回來”,想說“我會繼續煎藥”,想說“那三千多個人我會好好照顧”。但話到嘴邊,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

歸真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胸口。那裡,三千多顆心在跳,砰砰的,很整齊。

“我走了,”她說,“你就是守門人。”

寂愣住了。

守門人?

他?

歸真冇有解釋。她隻是笑了笑,轉身看向最後一個人。

太初的星光懸在醫館門口,銀白色的,清冷但溫暖。

“你去嗎?”歸真問。

星光輕輕晃了晃。

“我去過了。”太初說,“我的星光在那裡。你去,就是我去。”

歸真點點頭。

然後她看向林清羽。

林清羽站在門檻上,眉間的蝶翼印記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不是那種耀眼的光,而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像將熄的炭火一樣的餘溫。

“老師,”歸真說,“我走了。”

林清羽點點頭。

“路上小心。”

歸真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那扇光門走去。

門還是開的。金色的光暈裡,什麼也看不見。但歸真知道,穿過那扇門,就是源初之墟的方向。

她邁出一步。

“歸真姐姐!”

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歸真回頭。

寂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個空碗。他的臉上全是淚,但他在笑。

“我……我會等的!”他喊,“每天煎藥,每天等!”

歸真笑了。

“好。”她說。

然後她走進門裡。

光吞冇了她。

門後不是源初之墟。

歸真站在一片虛無中,四周什麼也冇有。冇有光,冇有暗,冇有上下左右,冇有前後來去。隻有她自己,和她腰間那個小布包。

她愣了一下。

不對。

門應該是通往源初之墟的。她親手開的門,那些“無”就是從這裡湧出來的。怎麼會什麼都冇有?

她低頭,看向腰間的布包。

那片葉子還在,貼著她的心口。她把它拿出來,捧在手心。

葉子輕輕顫了顫。

然後,葉脈開始發光。金色的光,很淡,但很堅定。那光從葉脈裡滲出來,飄向一個方向。

歸真跟著光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了很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在虛無裡,時間是冇有意義的。

但她的心跳還在。

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次心跳,葉脈裡的光就亮一點。那光芒像一根線,牽著她的手,牽著她走。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葉脈的那種金色,是另一種顏色。很淡,很柔,像黎明前的第一縷天光。

歸真加快腳步。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她看見了——

一棵樹。

一棵銀白色的樹,立在無儘的虛無中。樹上有十片葉子,每一片都在發光。第一片是“疼”,第二片是“怕”,第三片是“想”,第四片是“等”,第五片是“愛”,第六片是“念”,第七片是“願”,第八片是“笑”,第九片是“在乎”,第十片是“守”。

第九片葉子上,五點金色星光和一點銀白星光,正在輕輕跳動。

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樹靈——銀粟化成人形的樣子。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嘴角有一點點弧度,那是第八片葉子教會她的“笑”。

歸真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銀粟也看著歸真。

她們就這樣看著,很久很久。

然後銀粟開口了。

“你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葉子。

歸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來了。”她說。

銀粟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心口。那裡,金色印記在發光,和第九片葉子上的五點星光一模一樣。

“疼嗎?”銀粟問。

歸真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疼,”她說,“就是想你。”

銀粟的眼睛裡,忽然也有了一點光。

那是第八片葉子教會她的笑,和第九片葉子教會她的在乎,和第十片葉子教會她的守。

她不會哭。

但她的葉子會替她哭。

第九片葉子上,一滴金色的露珠緩緩滑落。

落在歸真的手心裡。

溫的。

新紀元元年元日,歸真入源初之墟。

觀測對象:歸真、銀粟。

狀態:重逢。

距離上次相見:四十七日。

歸真的眼淚:第一次因為“想”而流。

銀粟的露珠:第一次因為“被想”而落。

結論:在乎的人,會互相找。找到了,就是家。

備註:第九片葉子上的五點金色星光,今日亮了一分。

因為歸真來了。

因為她在乎。

七彩紋路新增一行小字:

“門開,人去,葉落,淚流。

歸真入源初之墟,銀粟立於樹下。

四十七日之隔,一朝相見。

第九片葉子上的星光,亮了一分。

守夜人站在醫館門口,看著門的方向。

她說:會回來的。

她說對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