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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世天罡 千針追魂·蠱蹤乍現

作者:夜闌聽雪落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11:24:57

林清羽為追查師父失蹤之謎闖入藥王穀禁地。

意外發現穀中弟子皆中奇毒,表麵恭順卻暗中相互殘殺。

她以銀針試探時,竟從死者顱骨內取出一隻扭動的血色蠱蟲。

遠處屋簷上,一道黑影正將滴血的短笛緩緩收起……

秋意漸深,藥王穀外,楓林儘染,本該是如火如荼的盛景,此刻望去,卻像潑了一層沉黯的、半凝的血液,帶著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與朽爛的氣味。山風貼著穀口盤旋,嗚嗚咽咽,捲起幾片枯焦的落葉,又無力地拋下。穀口兩株需數人合抱的古鬆,虯枝如鐵,本該是仙家氣派的迎客鬆,此刻樹皮皸裂發黑,隱隱透出暗紅的紋路,似是滲出的樹血早已乾涸。樹下歪斜的石碑,“藥王穀”三個古樸篆字,被濕滑的墨綠苔蘚爬滿大半,邊緣處更有細密的、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紋蔓延。

林清羽一身青布衣裙,立在穀口陰影裡,幾乎與那沉黯的山岩融為一體。她身量高挑,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風雨裡磨出來的青竹,手裡挽著個半舊的藤木藥箱,箱角已被歲月摩挲出溫潤的光。山風吹動她額前幾縷碎髮,露出下麵一雙眼睛。那眸子極清,也極靜,是深潭水養出來的顏色,此刻映著穀內晦暗的天光,不見波瀾,隻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專注。

師父玄塵子失蹤前最後傳回門中的信,墨跡潦草,隻有八個字:“藥王有異,慎入,待查。”

再無下文。

藥王穀與師門素無深交,卻也談不上仇怨。玄塵子醫術通神,武功更是深不可測,能讓他說出“慎入”,並親自來查,這“異”字,恐怕非同小可。林清羽指節無意識地擦過藤箱冰涼的銅釦。箱中除了銀針、藥瓶,還有一把薄如蟬翼的軟劍,名喚“秋水”,是師父所贈。劍氣藏於仁心,這是玄塵子教她的道理。可如今,仁心所繫的師父蹤跡杳然,她這做弟子的,也隻能循著這模糊的線索,提著一口劍氣,踏入這片連師父都叮囑要“慎入”的險地。

她冇走正麵那條通往穀內建築群的石階。那石階苔蘚厚積,兩側石燈籠傾倒碎裂,燈籠紙早已爛光,隻剩下烏黑的竹架。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了陳年藥香、腐土和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古怪氣味,絲絲縷縷從穀內深處飄出來,黏在鼻腔裡。

林清羽身形微動,腳下踩的是一套極輕盈的步法“踏雪無痕”,真力運至足尖,點在濕滑的岩石、虯結的樹根,甚至一片半懸的枯葉上,借力飛掠,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隻像一道淡淡的青煙,貼著山壁,繞向藥王穀側後方。

按照玄塵子昔年偶然提及,以及她自己蒐集的零星資訊,藥王穀真正的核心禁地,並非穀中那些看似恢弘的丹房藥廬,而在後山一處隱秘的洞窟,名喚“百草窟”,傳聞是曆代穀主埋骨與珍藏絕世藥典、異種藥材之處,尋常弟子不得靠近。

越往後山,林木越發陰森。樹木的形態開始變得古怪,枝椏扭曲,葉片要麼肥厚得發黑,要麼枯瘦如鐵針,顏色多是暗紅、深紫、墨綠,看得人眼暈。地上的雜草也稀疏,露出下麵一種暗紅色的砂土,踩上去沙沙作響,帶著不祥的鬆軟。那股甜膩的腐味更濃了,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壓在人胸口。

轉過一片爬滿血色藤蔓的巨岩,前方豁然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坡地儘頭,緊貼著一麵刀削般的峭壁,壁上藤蘿垂掛,若非林清羽眼力過人,幾乎看不出藤蔓掩映後,有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裂縫。

禁地入口。

她正欲潛近,忽聽裂縫內傳來腳步聲,還有壓得極低的、斷續的人語。

“……快……時辰……”

“……不行……還差……長老那邊……”

聲音沙啞,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某種病態的亢奮。

林清羽氣息一斂,足尖輕點,已無聲無息滑到裂縫旁一塊風化的巨石後,陰影將她完全吞冇。

從縫隙望進去,裡麵光線黯淡,隻能影影綽綽看到兩道人影,都穿著藥王穀弟子慣常的灰褐色短打衣衫,一人身形略高,一人佝僂著背。兩人手裡似乎捧著什麼東西,走得磕磕絆絆。

“高個”的聲音帶著不耐的顫抖:“我說……這東西真能管用?這幾天……我骨頭裡像有螞蟻在爬……”

“佝僂”立刻低斥,聲音尖細:“噤聲!你想害死我們?管不管用……你看看陳師兄的下場!”他說著,似乎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高個子不說話了,隻是捧著東西的手抖得更厲害。

忽然,高個子腳下一絆,“哎呀”一聲低呼,手裡捧著的東西滾落在地,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竟是一顆……用油紙勉強包裹、仍滲出暗紅黏膩液體的、形狀不規則的東西,散發出的甜腥氣瞬間蓋過了周遭所有異味。

那佝僂弟子見狀,非但冇去幫忙,眼中反而猛地爆出一團駭人的凶光,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原本捧在自己手裡的東西也不要了,往旁邊一扔,合身就向高個子撲去!

“給我!是我的!”

高個子也似被激起了凶性,喘息粗重如牛,反手就去掐同伴的脖子:“滾開!是我的!”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動作毫無章法,卻招招狠辣,直奔要害,指甲抓撓,牙齒撕咬,完全不像同門師兄弟,更像是兩隻爭奪腐屍的餓獸。他們口中嗬嗬作響,涎水從嘴角淌下,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駭人的紅光。

林清羽瞳孔微縮。這絕非尋常爭執。她目光銳利,雖光線不足,卻已看清那兩顆滾落的東西——油紙散開,裡麵赫然是兩團暗紅近黑、微微搏動的肉塊,似心臟,又似某種怪異的菌菇,甜腥味正是由此而來。

就在兩個弟子廝打得難解難分,幾乎要同歸於儘之際,那高個子猛地將佝僂弟子踹開,連滾帶爬撲向地上那顆“肉塊”,抓起來就要往嘴裡塞。

佝僂弟子嘶叫一聲,也撲向另一顆。

然而,兩人手指剛剛觸及那令人作嘔的東西,動作卻陡然僵住。

像是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淋到腳,那股瘋狂嗜血的氣焰瞬間熄滅。兩人眼中的紅光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茫然。他們低頭看看手裡黏膩的肉塊,又看看對方臉上、身上的血痕,彷彿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

高個子喉嚨裡“咯咯”響了幾聲,手一鬆,肉塊再次落地。他踉蹌後退,靠著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雙手抱頭,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佝僂弟子則呆呆站著,任由手裡那塊東西滑落,在暗紅的砂土地上滾了幾滾,停在一小片積水旁。積水映出他扭曲變形的倒影。

裂縫內外,一片死寂。隻有那壓抑的嗚咽和兩人粗重不勻的呼吸聲。

林清羽按兵不動。又等了約莫半盞茶功夫,裡麵再無異動。兩個弟子一個癱坐,一個呆立,如同泥塑木雕。

她身形一閃,已如輕煙般掠入裂縫。那兩人對她的出現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彷彿神魂已散。

裂縫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甬道,岩壁上鑿有粗糙的凹槽,裡麵殘餘著一些凝固的、暗紅色的油脂,應是燈油,卻早已燃儘。空氣更加渾濁,那股甜膩腐臭的氣味幾乎濃得化不開。

林清羽屏住呼吸,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甬道儘頭似乎連通著一個較大的空間,隱約有微光和人語傳來,比剛纔那兩個弟子所在之處要“熱鬨”一些,但也隻是相對而言,那是一種低沉的、混雜著痛苦呻吟和麻木囈語的“熱鬨”。

她冇有直接走向儘頭,而是停在兩個失了魂的弟子旁邊。略一沉吟,她從藤箱夾層取出一方素白絲帕,墊著手,小心翼翼撿起地上那塊沾滿砂土的暗紅肉塊。

觸手溫軟,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搏動感,彷彿仍有微弱生命。表麵佈滿細密的、蛛網般的暗紫色血管紋路。甜腥氣直衝腦門,但仔細分辨,這甜腥之下,還隱藏著一縷極淡、卻異常尖銳的辛麻之氣,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在何種罕見毒物中聞過。

她將肉塊湊近鼻端,閉目凝神,以師門秘傳的“聞香辨藥”之法細細感知。那辛麻之氣如針,試圖鑽入她的神識,竟隱隱有牽動氣血、引動煩躁之感。

林清羽心中凜然,這絕非普通毒物,更像是一種活著的、具有迷亂神智之能的邪異之物。她想起剛纔兩個弟子爭奪此物時的瘋狂,以及觸碰後的瞬間呆滯……

她放下肉塊,目光落在癱坐的高個子弟子身上。此人麵色灰敗,印堂處卻有一抹極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淺促,眼神渙散,但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絲,仔細看,那血絲隱隱泛著暗金之色。

林清羽伸出三指,隔著一層真氣,輕輕搭上他的腕脈。指尖傳來的脈象混亂不堪,時而如奔馬疾馳,時而又微弱如遊絲,更有一股灼熱陰毒的氣流,在他幾條主要經脈中橫衝直撞,尤其盤踞在“風府”、“百會”等與神智相關的穴竅附近,蠢蠢欲動。

她眉心蹙緊。這脈象古怪,非尋常中毒,亦非走火入魔,倒像是……有什麼外物寄生體內,乾擾心神,催動氣血。

她再次打開藤箱,取出一個扁平的羊皮卷,展開,裡麵是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銀針,在昏暗中流轉著清冷的微光。抽出一根三寸長的細針,針身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這是師父特製的“探幽針”,專為查探經脈細微異狀與奇毒。

林清羽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指尖拈針,凝注一縷精純內力於針尖。內力並非霸道衝擊,而是如春水滲入凍土,細膩溫潤,卻又無孔不入。針尖緩緩刺入高個子弟子頭頂“百會穴”旁半寸一處不起眼的隱脈節點。

針入不過二分,異變陡生!

那弟子渾身猛地一顫,原本渙散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深處一點暗金光芒暴漲,喉間發出“嗬嗬”怪響,四肢劇烈抽搐,一股狂暴的內息自其丹田逆衝而上,直逼頭頂!

林清羽早有防備,手腕穩如磐石,非但不退,反而將針又輕輕送入半分,同時另一隻手疾點其胸前“膻中”、“鳩尾”數處大穴,指尖內力吞吐,用的是一門極高明的截脈手法,瞬間阻斷了那逆衝內息的主要通路。

弟子抽搐稍緩,但頭頂被銀針刺入之處,周圍的皮膚卻開始不自然地蠕動、凸起,彷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掙紮!

林清羽眸光一凝,指尖勁力陡然一變,由春水化為冰錐,沿著銀針悄無聲息地透入,直刺那蠕動之物核心!這是玄塵子所傳“冰魄玄鍼”的殺招之一,專克邪祟陰毒。

“噗!”

一聲極輕微、卻令人牙酸的悶響。弟子頭頂皮膚破開一個米粒大小的血洞,並無鮮血大量湧出,隻有一縷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滲出。

緊接著,一個東西,從那血洞裡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蟲子。

通體赤紅如血,彷彿是用最汙濁的血漿捏成,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身軀肥短,佈滿了一圈圈噁心的褶皺,頭部極小,卻有一對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大顎,此刻仍在微微開合。最詭異的是,它身下竟有數十對極其細微、近乎透明的短足,此刻正瘋狂劃動,試圖逃離銀針的鉗製。

血色蠱蟲!

林清羽心頭劇震。南疆蠱術!竟然在藥王穀禁地,以如此詭譎的方式出現!方纔那辛麻之氣,那擾亂神智、催動氣血的邪毒,此刻都有了源頭。那暗紅肉塊,恐怕就是培育或餵養這蠱蟲的“餌食”,亦含有蠱毒,能暫時緩解蠱蟲帶來的痛苦,卻也進一步催發凶性,使人成癮,最終徹底淪為蠱蟲的傀儡,癲狂至死!

就在這血色蠱蟲完全鑽出頭皮,暴露在陰冷空氣中的刹那——

“嗚——嗚——嗚——”

一陣幽咽、淒厲、彷彿夜梟泣血,又似無數冤魂在深淵裡哀嚎的笛聲,毫無征兆地,從極高極遠的地方,穿透層層岩壁與陰暗的甬道,猛地刺入了這片死寂的空間!

笛聲入耳,林清羽隻覺耳膜一陣刺痛,氣血隨之一蕩。這笛聲彷彿帶著無形的鉤刺,直往人腦髓深處鑽去,竟隱隱與她探入弟子體內的那縷冰寒內力產生共鳴、對抗!

更駭人的是,地上那癱坐的、呆立的兩個弟子,聞聽此笛聲,渾身劇震,眼中那剛剛因蠱蟲離體而稍有清明的光芒瞬間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更加狂亂、更加空洞的赤紅!他們喉嚨裡同時發出非人的嘶吼,不再理會彼此,也不再看向地上的“餌食”,而是猛地扭頭,四隻赤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了林清羽!

那眼神裡,再無半分人性,隻有被笛聲徹底激發的、最原始暴戾的殺意!

不僅如此,甬道儘頭那處較大的空間裡,原本低沉混亂的呻吟囈語聲,也陡然變成了此起彼伏的、野獸般的咆哮與躁動,雜亂的腳步聲開始向這邊逼近!

笛聲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淒厲,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所有被蠱蟲寄生之人脆弱的神經,將他們心底最後一點理智與遲疑徹底碾碎,化為隻知殺戮的傀儡!

林清羽指間銀針一顫,那剛剛取出、猶自在她針尖扭動的血色蠱蟲,竟也隨著笛聲的節奏,更加瘋狂地掙紮起來,似乎要掙脫束縛,反噬其主!

陷阱!這根本就是一個誘人深入的陷阱!那幕後之人,或許早已知曉有人潛入,或許這笛聲本就是某種控製與預警的手段!

兩個藥王穀弟子已嘶吼著撲了上來,動作僵硬卻力大無比,指尖烏黑,帶著腥風。甬道儘頭,更多的黑影憧憧,混亂的腳步聲與咆哮聲越來越近。

林清羽手腕一翻,銀針帶著那隻兀自扭動的血色蠱蟲,收入一個特製的玉盒,“啪”一聲扣緊。同時足下“踏雪無痕”步法急展,青影一晃,已避開最先撲至的爪風。她不能在此纏鬥,敵暗我明,蠱蟲詭異,笛聲控人,必須立刻脫離!

她身如鬼魅,在狹窄的甬道內左閃右突,指尖或點或彈,用的是精妙的打穴手法,專攻這些傀儡弟子關節與氣脈節點,並不取性命,隻求阻其片刻。一時間,甬道內人影翻飛,悶哼與嘶吼不斷。

幾個起落,她已迫近來時那裂縫出口。身後,十數名雙眼赤紅、神態瘋狂的藥王穀弟子正如潮水般湧來,將狹窄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林清羽不敢戀戰,提一口氣,身形拔起,便要從裂縫掠出。

就在她身形將出未出,目光順勢掃向外間那晦暗天光與扭曲林木的一刹那——

她的視線,猛地定住了。

約莫百步之外,穀地對麵,一處凸出山崖的飛簷之上。

一道漆黑的人影,彷彿憑空生出,又彷彿已在那裡佇立了千年。

那人全身裹在一種毫無光澤的濃黑之中,連麵目身形都模糊不清,似乎光線照到他身上都會被吸走。唯有他手中持著的一物,在昏暗的天色下,反射出一點濕冷幽微的光。

那是一支短笛。

笛身似竹非竹,似骨非骨,顏色沉黯。

而笛尾末端,正有一滴濃稠得化不開的暗紅色液體,緩緩凝聚,拉長,“嗒”一聲輕響,墜落下去,冇入簷下深不見底的陰影裡。

滴血短笛。

黑影靜靜地“看”著這邊,隔著百步距離,隔著混亂的嘶吼與陰冷的山風。冇有動作,冇有聲息,卻有一股比這穀中所有詭異氣息加起來還要冰冷、還要邪異的壓迫感,隔著虛空,遙遙籠罩而來。

林清羽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笛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但山穀中,那些被蠱蟲控製的弟子們的瘋狂咆哮,卻愈發響亮,如同無數困獸,正掙脫最後的枷鎖。

黑影依舊立於飛簷,無聲無息,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欣賞。

林清羽指尖扣緊了藤箱的銅釦,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滴血的短笛,與那深不可測的黑影,身形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殘影,投入穀外更加茂密陰森的楓林之中。

身後,藥王穀禁地的方向,非人的嘶吼聲浪,沖天而起。

血蠱溯源·夜客臨門

楓林如血海,在身後翻湧。林清羽將“踏雪無痕”的身法催到極致,青影在嶙峋山石與扭曲林木間幾個閃爍,便已將藥王穀那令人窒息的嘶吼與甜腥遠遠拋在腦後。她冇有回頭,耳邊卻彷彿仍殘留著那幽咽笛聲的尖嘯,以及飛簷黑影毫無生氣的“注視”。那注視如附骨之疽,冰冷黏膩,即便脫離了視線範圍,仍沉沉壓在靈台之上。

一口氣掠出十數裡,直至眼前山勢漸緩,出現一條潺潺溪流,林清羽才倏然停步。她選了一處溪邊背風巨岩,岩石上方有虯結的老鬆探出,垂下濃密陰影。先側耳傾聽片刻,除了風聲、水聲、蟲鳴,再無異常。她這才背靠冷硬的石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藥箱擱在膝上,銅釦冰涼。她冇有立刻去碰那隻收了血色蠱蟲的玉盒,而是先閉目調息,默運玄功。師門心法“太素清心訣”如涓涓細流,自丹田升起,循經脈周天運轉,所過之處,將那侵入體內的些許甜腥穢氣與笛聲帶來的煩惡之感一一滌盪。真氣運行兩個小週天,靈台複歸清明,指尖那股因長時間凝神運針而生的細微灼熱也消散下去。

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深潭。她這才取出那枚不過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盒。玉質溫潤,觸手生涼,是玄塵子早年遊曆西域所得,據說有鎮邪安神、隔絕汙穢之效。盒蓋扣得嚴實,但甫一入手,林清羽仍能感到盒內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震顫與撞擊感,嗒、嗒、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儘全力衝撞玉壁。

指尖在盒蓋邊緣輕輕一按,機括輕響,盒蓋彈開一道細縫。

冇有預想中的血腥氣沖天而出。玉盒似乎確實起了作用,內裡隻有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陰寒的甜腥,混合著一種更為詭異的、類似鐵鏽與**草藥的氣息。透過縫隙,可以看到那隻血色蠱蟲正在盒底瘋狂扭動,數十對透明短足扒拉著光滑的玉壁,肥短身軀上的褶皺因用力而撐開,顏色似乎比剛取出時更深了些,近乎紫黑。頭部那對大顎不斷開合,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嚓”聲,竟是想啃噬玉壁。

生命力竟如此頑強?離體已久,又無血食,還能保持這般凶性。

林清羽眼神微凝。她並不急於用銀針去試探,而是先從藥箱另一個夾層,取出一隻扁平的烏木匣。打開,裡麵整齊排列著數十個指頭大小的琉璃瓶,瓶內是各色細磨的藥粉或黏稠的汁液。她拈出三瓶,一瓶裝著淡金色的“雄黃辟邪粉”,一瓶是灰白色、帶著辛辣氣的“雷擊木炭末”,最後一瓶則是無色透明、卻散發清冽寒氣的“百年雪蛤凝露”。

她用一根銀簪,挑了一點雄黃粉,極小心地從玉盒縫隙彈入。粉未落在蠱蟲身上,那蟲子猛地一僵,旋即扭動得更加瘋狂,周身泛起一股極淡的黑氣,竟將雄黃粉一點點“蝕”開了去,雖有效果,卻遠不如尋常毒蟲遇雄黃那般立時斃命或退縮。

再彈入雷擊木炭末。此次反應更為劇烈,蠱蟲身軀上被炭末沾到的地方,發出“滋滋”輕響,冒起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蟲體猛地蜷縮,似乎痛苦異常,但不過片刻,那被灼傷的部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顏色變得更加深黯。

林清羽眉頭蹙緊。雄黃至陽,雷擊木蘊含天火破邪之氣,對此蠱雖有剋製,卻難竟全功,此蠱凶戾與恢複之力,超乎想象。她最後滴入一滴雪蛤凝露,極寒之氣瀰漫,蠱蟲動作終於遲緩下來,表麵凝結出一層薄薄白霜,扭動漸止,似是陷入一種僵滯狀態。

趁此機會,林清羽迅速取出一枚較粗的“探脈針”,閃電般刺入蠱蟲頭部與身軀連接之處,並不深入,隻淺淺釘住。另一隻手已拿起一個水晶磨製的薄片,就著溪邊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仔細審視。

蟲體結構詭異,絕非天然生成。甲殼似有無數細微層疊,像是多次蛻皮又未完全脫離形成,內裡筋肉紋理扭曲,隱約可見暗金色的絲線狀物糾纏,似是某種人為培育引導生長的脈絡。最奇的是其口器與腹腔,在凝露寒氣與銀針固定下,隱約可見腹腔內有一團不斷緩慢蠕動、散發微光的暗紅色物質,似是未消化完全的“餌食”,又似是蠱蟲自身孕育的毒源。而那對大顎內側,生有倒鉤,鉤尖隱現藍芒,顯然帶有劇毒。

“以血飼蠱,以蠱控神,餌食成癮,笛聲催發……”林清羽低聲自語,腦海中迅速將所見串聯,“南疆蠱術雖有控心之法,但如此精微狠毒,能將蠱蟲植入門派弟子顱內,令其平日看似無異,關鍵時刻則癲狂如獸、乃至相互殘殺……絕非尋常蠱師能為。那笛聲,更是關鍵,似能直接引動蠱蟲,放大宿主凶性。”

她想起穀中弟子爭奪“餌食”時的瘋狂,以及笛聲響起後徹底淪為傀儡的恐怖。這不僅僅是控製,更像是一種淬鍊和篩選?或者說,是一種邪門的修煉之法?藥王穀以醫藥聞名,如今卻淪為蠱蟲巢穴,穀中長老、乃至穀主,如今是何光景?是否也早已身陷蠱中?師父玄塵子察覺“有異”,深入探查,是否也因此遭了毒手?那飛簷上的黑影,是操蠱之人,還是……更高一層的監視者?

念頭紛至遝來,每一個都沉甸甸壓在心口。她緩緩拔出銀針,將玉盒重新扣緊。蠱蟲在雪蛤凝露作用下暫時蟄伏,但仍是個極其危險的禍根,需儘快找到更穩妥的封存或化解之法。

日光漸漸升高,溪水粼粼,山林間霧氣散開,顯出幾分清朗。但林清羽心中陰霾未去。藥王穀已成龍潭虎穴,線索似乎在此斷掉,又似乎指向更深的迷霧。師父下落,蠱術來源,黑影身份……千頭萬緒。

她需要資訊,需要幫手,或者至少,需要一個相對安全、能讓她靜心思索下一步的落腳點。

玄塵子失蹤前,除了藥王穀,可還提及過其他可能與奇異毒物、南疆巫蠱相關的人或事?林清羽竭力回憶。忽地,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鬼手郎中”薛百草。

此人亦醫亦毒,行事亦正亦邪,常年遊走於南疆與中原邊陲,對蠱毒瘴癘頗有研究,曾與玄塵子有過數麵之緣,雖道不同,卻彼此有幾分惺惺相惜。師父當年點評天下醫毒名家時,曾言薛百草“於偏門詭道,所知甚深,然心性偏激,用之慎之”。

薛百草據說近年隱居在離此地三百裡外的“黑煞嶺”一帶。那裡地勢險惡,毒瘴叢生,常人避之不及,對他這類人而言,卻是絕佳的藏身與研毒之所。

或許,他能認得這血色蠱蟲的來曆?甚至,知曉一些藥王穀變故的內情?

心中計定,林清羽不再猶豫。她將玉盒貼身收好,藥箱整理妥當,掬起一捧清冽溪水略潤了潤喉,又就著水光看了看水中倒影。青布衣裙沾染了灰塵與幾處暗色痕跡,麵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清亮堅定。

辨明方向,她再次起身,朝著西南方黑煞嶺的大致方位,展開輕功。這一次,她不再追求極速,而是保持一種既能趕路、又可隨時應對變故的勻變速。身形在山林間起落,如一隻警覺的青鳥。

晝行夜伏,非止一日。三百裡路程,避開官道城鎮,專揀山野小徑,對於身負上乘輕功的林清羽而言,不算遙遠,卻也需耗費時日。一路上,她格外小心,不僅留意是否有人追蹤,也仔細觀察沿途草木、水源,提防可能存在的毒瘴或蠱蟲痕跡。那飛簷黑影的壓迫感,始終如影隨形,讓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五日後,黃昏時分,林清羽抵達黑煞嶺外圍。

顧名思義,黑煞嶺籠罩在一片終年不散的灰黑色山嵐之中,遠望如巨獸匍匐,吞吐著不祥的氣息。嶺口亂石嶙峋,生長著顏色暗沉、形態猙獰的灌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硫磺與腐葉混合的怪味。入口處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碑,字跡模糊,依稀可辨“絕地”、“慎入”等字樣。

按照玄塵子當年偶然提及的模糊方位,薛百草的居所“草鬼窟”,應在黑煞嶺東南麓,一處背陰的幽深穀地之中。

林清羽略作調息,掩住口鼻,緩步深入。嶺內光線晦暗,即使白日也如傍晚,樹木枝乾扭曲,葉片大多呈灰黑或暗紫色,地麵潮濕,踩著軟陷,時有色彩斑斕的毒蟲飛快爬過。她步步為營,銀針暗釦指尖,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約莫深入了七八裡,前方出現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穀,穀中湧出帶著刺骨寒意的風,風中那股硫磺腐葉氣味更濃,還夾雜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甜。裂穀入口處的石壁上,有人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了一個歪歪扭扭、形似骷髏頭纏繞草葉的圖案,筆畫粗糙,卻透著一股邪氣。

這大概就是“草鬼窟”的標記了。

林清羽在裂穀前駐足,提氣朗聲道:“晚輩林清羽,師承玄塵子,有要事求見薛百草前輩。冒昧來訪,還請前輩恕罪。”

聲音以內力送出,在狹窄的裂穀中迴盪,撞在兩側石壁上,激起嗡嗡迴響,更添幾分幽寂詭譎。

迴音響了數遍,漸漸消散。裂穀深處,除了風聲,並無迴應。

林清羽等了片刻,再次開口,將話語重複一遍。

依舊寂靜。

她眉頭微蹙。薛百草性情古怪,閉門謝客也是常事。但師父玄塵子的名號,他總該給幾分薄麵。如此毫無聲息,莫非不在洞中?或是……出了什麼變故?

心中疑慮升起,她邁步踏入裂穀。穀內光線更暗,兩側石壁高聳,滑膩潮濕,長滿深色苔蘚。腳下是亂石和深淺不一的積水,需格外小心。前行約五十步,地勢略闊,右側石壁上出現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高約丈許,寬可容兩人並行。洞口邊緣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但同樣佈滿了苔蘚和爬藤,洞口上方,同樣刻著那個骷髏纏草的圖案,旁邊還有幾行小字,字跡潦草,似是警告,又似讖語:“藥醫不死病,毒渡有緣人;草鬼窟中客,生死莫叩門。”

洞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隻有陰冷的風不斷從深處湧出,帶著更複雜的腥腐氣味。

“薛前輩?晚輩林清羽,奉家師玄塵子之命,特來請教!”林清羽站在洞口,再次揚聲。這一次,她隱約聽到洞窟深處,似乎傳來一點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拖過地麵,但轉瞬即逝,難以分辨。

事已至此,斷無空手而回之理。林清羽從藥箱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珠光勉強照亮身前數尺。另一手已按住腰間“秋水”軟劍的劍柄,劍身冰涼的氣息透過劍鞘傳來,令她心神一定。

她緩步走入洞窟。

初入時,通道頗為寬敞,但地麵崎嶇,洞頂垂下許多濕冷的石筍。前行十餘丈後,出現岔路。林清羽稍作觀察,選擇了一條地麵有細微新鮮摩擦痕跡的路徑。越往裡走,人工痕跡越明顯,壁上偶爾可見簡陋的燈台,但燈油早已乾涸。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也越發覆雜,除了原有的腥腐,又加入了陳年藥草、各種礦物、甚至動物糞便混合的怪味,令人聞之頭腦發悶。

拐過一個彎,前方隱約有微弱的光芒閃爍,並非夜明珠的冷光,而是某種暗紅色的、搖曳不定的光,像是燈火。

林清羽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珠光與那紅光逐漸交彙,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約莫三四丈見方的石室。石室一角,堆放著許多瓶瓶罐罐、曬乾的草藥、一些奇形怪狀的骨骼和礦物;另一角則有一張石床,鋪著臟汙的獸皮。石室中央,是一個粗糙的石灶,灶上架著一個陶罐,罐下燒著幾塊暗紅色的石頭,那紅光正是這些石頭髮出,火焰顏色也異於常火,帶著青綠邊緣。陶罐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濃烈刺鼻、無法形容的怪味。

石灶旁,背對洞口,盤坐著一個人。

那人頭髮灰白雜亂,披散在肩,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各種汙漬的破舊袍子,身形瘦削佝僂。他似乎對林清羽的進入毫無所覺,依舊專注地看著陶罐裡翻滾的粘稠液體,手裡拿著一根黑漆漆的木棍,不時攪動一下。

“薛前輩?”林清羽試探著叫了一聲,同時警惕地掃視石室四周。除了這些雜亂物件,似乎並無他人,也未見明顯危險。

那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珠光與灶火的紅光映照下,露出一張枯瘦得如同老樹皮的臉。眼眶深陷,鼻梁歪斜,嘴脣乾裂,唯有一雙眼睛,渾濁發黃,卻在那渾濁深處,偶爾閃過一線令人心悸的銳光,如同潛伏在泥沼深處的毒蛇。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羽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看了好一會兒,才張開嘴,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片鏽鐵在摩擦:“玄塵子……的徒弟?”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帶著一種古怪的腔調。

“正是晚輩。”林清羽拱手為禮,“家師玄塵子,月前於藥王穀附近失蹤,晚輩探查至此,發現穀中劇變,弟子皆中奇毒,神智癲狂,相互殘殺。晚輩僥倖取得一物,思來想去,或許唯有薛前輩能辨識其來曆,故冒昧前來請教。”她說著,目光緊緊盯著薛百草的反應。

“藥王穀……劇變……相互殘殺……”薛百草低聲重複這幾個詞,枯瘦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那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看向林清羽,“東西……拿來。”

林清羽略一遲疑,還是從懷中取出那隻羊脂玉盒,卻並未立即遞過去,隻打開盒蓋,讓珠光照向盒內。“前輩請看,此物詭異,生命力極強,需小心應對。”

薛百草的目光落在玉盒中那隻被薄霜覆蓋、暫時僵滯的血色蠱蟲上。他原本死水般的眼睛,驟然縮緊!那渾濁的黃色眼珠裡,猛地爆發出一種極度震驚、甚至夾雜著一絲恐懼的光芒,枯瘦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死死盯著那蠱蟲。

“血……血髓蠱?!”他失聲低呼,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更加尖利刺耳,“不可能……這鬼東西……早就該絕跡了!怎麼……怎麼會出現在藥王穀?!”

血髓蠱!林清羽心中一凜,牢牢記住這個名字。看薛百草的反應,此物顯然非同小可。

“前輩認得此蠱?還請賜教!此蠱何來?如何解法?與藥王穀變故有何關聯?家師失蹤是否與此有關?”她連珠炮般問道,情急之下,上前半步。

薛百草卻猛地向後一縮,像是被她的動作驚嚇到,又像是極度忌憚那玉盒中的蠱蟲。他喘了幾口粗氣,眼神變幻不定,驚疑、恐懼、貪婪、算計……種種複雜情緒在那張枯瘦臉上飛快閃過。

“血髓蠱……以活人精血骨髓混合七種絕毒草、三種異礦粉,輔以南疆失傳的‘痋術’秘法,曆經十年方能養出一對母蠱……”薛百草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夢囈般的顫音,“子蠱則需植入活人顱骨,以特定‘血餌’餵養,可緩慢侵蝕神智,平時潛伏,一旦聞聽‘引魂笛’特定音律,則凶性大發,宿主淪為隻知殺戮的傀儡,且功力短時間內暴漲……直至精血耗儘而亡。母蠱不死,子蠱難滅……此蠱陰毒絕倫,早已被南疆各部族列為禁術,傳承幾近斷絕……”

引魂笛!林清羽立刻想起那飛簷黑影手中滴血的短笛。一切都對上了!

“前輩可知,如今何人能操縱此蠱?那引魂笛……”

她話未說完,薛百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動。好半晌,他才勉強止住,抬起那渾濁的眼睛,眼神卻已變得有些閃爍不定,方纔的震驚恐懼似乎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探究和……疏離。

“小丫頭……你師父玄塵子,當真是在藥王穀失蹤的?”他問,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沙啞乾澀,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家師最後傳信,提及‘藥王有異,慎入,待查’,隨後便失去聯絡。晚輩入穀探查,所見正如前輩所言,穀中弟子儘皆受此蠱控製。”林清羽肯定道,心中卻因薛百草態度的微妙轉變而升起警惕。

“藥王有異……嘿嘿……何止有異……”薛百草低低笑了兩聲,笑聲乾癟難聽,“怕是……早已易主,淪為魔窟了……”他頓了頓,目光在林清羽臉上和那玉盒之間來回掃視,“這血髓蠱……你既能取出而未受其害,玄塵子倒是教了個好徒弟……不過,此物留在身邊,終究是大禍患。不若……交給老夫處置?老夫對此蠱頗有興趣,或可研製出破解之法……”

林清羽手指一緊,將玉盒蓋上,收回懷中。“多謝前輩告知此蠱來曆。此物關係家師下落與藥王穀真相,晚輩需隨身攜帶,以便追查。前輩既知此蠱厲害,不知可否告知,何處可能尋得培育或操控此蠱之人的線索?南疆尚有何人精通此道?”

薛百草見她收回蠱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隨即又被渾濁掩蓋。他慢吞吞地轉回去,拿起木棍繼續攪動陶罐裡的液體,彷彿那粘稠冒泡的東西比血髓蠱更重要。

“線索……嘿嘿……老夫隱居於此,不同外事多年,哪裡知道什麼線索……”他含糊道,“南疆擅蠱之人雖多,但能煉出血髓蠱的……屈指可數,要麼死了,要麼藏得比老夫還深……小丫頭,聽老夫一句勸,藥王穀的水太深,不是你該趟的。帶著這要命的蠱蟲,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或許還能保住小命。”

這話語中的敷衍與隱隱的驅趕之意,林清羽如何聽不出來。她心中失望,卻也不願強求。這薛百草性情果然古怪,方纔的震驚恐懼不似作偽,但轉眼便換了態度,其中必有蹊蹺。或許他知道更多,卻不願說,或是不敢說。

“多謝前輩指點。既如此,晚輩告辭。”林清羽不再多言,拱手一禮,轉身便欲離開這氣味難聞的石室。

“等等。”薛百草忽然又叫住她。

林清羽停步,側身。

薛百草冇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攪動著陶罐,聲音嘶啞:“黑煞嶺……夜裡不太平。東南方十裡,有片‘鬼哭林’,林中有間廢棄的山神廟……或許,比老夫這草鬼窟,更‘乾淨’些。”他說完,便再也不發一言,佝僂的背影在灶火紅光中,像一尊凝固的、滿是汙垢的石像。

鬼哭林?廢棄山神廟?林清羽品味著這句冇頭冇尾的話,是提醒?還是彆有深意?

她不再多問,轉身快步走出石室,沿著來路離開草鬼窟。走出裂穀時,天色已完全黑透,黑煞嶺的夜晚,濃稠如墨,山嵐變成了翻滾的黑霧,將一切星光月色吞噬殆儘,唯有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淒厲悠長,此起彼伏。

薛百草最後那句話在耳邊迴響。東南十裡,鬼哭林……

她略一沉吟,決定前往一探。與其在這危機四伏的黑煞嶺盲目亂闖,不如去看看那山神廟究竟有何古怪。或許,那裡真有薛百草不便明言的線索,又或者,是另一個需要警惕的陷阱。

辨明方向,林清羽身形掠起,融入濃得化不開的嶺夜黑暗之中。手中夜明珠隻能照亮身週三尺,更遠處,是無儘的、彷彿有生命般蠕動著的黑。風聲掠過樹梢,發出嗚咽,果然如同鬼哭。

十裡路程,在暗夜險嶺中前行,足足耗費了近一個時辰。當一片更加密集、樹影如同扭曲鬼魅般張牙舞爪的林子出現在眼前時,林清羽知道,“鬼哭林”到了。

林間果然隱約有淒切哭聲隨風飄蕩,細聽又似是風穿林竅。她提高警惕,小心翼翼深入。林中陰氣極重,地麵鬆軟,積著厚厚的腐葉。行了約莫一裡多地,前方林木略疏,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果然矗立著一座建築的輪廓。

那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山神廟。廟牆傾頹大半,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空間,廟門早已不知去向,隻剩一個空洞的入口,像野獸張開的大口。屋頂瓦片稀疏,幾根椽子斷裂垂下。整座廟宇在黑暗與扭曲樹影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陰森。

林清羽在廟外二十步處停下,凝神感應。廟內一片死寂,並無活人氣息。隻有風吹過破洞的嗚咽,以及小動物竄過的窸窣聲。

她緩步走近,夜明珠的光芒投入廟門。

廟內空間不大,正中神龕上,山神泥塑早已坍塌半邊,剩下的一半也斑駁剝落,看不清麵目。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碎瓦斷木。牆角結著蛛網。

似乎並無異常。

林清羽踏入廟中,腳下塵土微微揚起。她目光銳利,仔細掃視每一個角落。忽然,她的目光定在神龕下方供桌的側麵。

那裡,灰塵覆蓋之下,似乎有一個……圖案?

她俯身,輕輕拂去灰塵。

一個用某種暗褐色顏料畫出的圖案,映入眼簾——骷髏頭纏繞草葉,與草鬼窟洞口所見,一般無二!隻是這個圖案更小,畫得也更為倉促隱秘。

而在圖案下方,還有幾個更加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像是用手指倉促劃出:

“痋母……南……”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痋母?南?南什麼?南疆?還是……某個以“南”字開頭的地方或人名?

林清羽心頭劇震。這圖案與留言,顯然是有人刻意留下!是薛百草?還是另有其人?留下這線索的人,是想指引什麼,還是警告什麼?

“痋母”……莫非指的是血髓蠱的母蠱?薛百草提及此蠱煉製需用“痋術”秘法……

她正凝神思索這簡短線索背後可能蘊含的巨大資訊,全身神經都繃緊在解謎與對環境的戒備上時——

異變突生!

並非來自破廟之內,亦非來自鬼哭林中。

而是來自廟外,那片空地邊緣,最濃重的黑暗裡。

毫無征兆地,一縷簫音,嫋嫋升起。

這簫音與藥王穀所聞的淒厲笛聲截然不同。清越、悠遠、空靈,彷彿自九天雲外飄落,穿透黑煞嶺厚重的夜霧與鬼哭林的淒風,清晰地送入廟中,送入林清羽的耳內。

初聞之,恍如仙樂,令人心神一蕩,雜念頓消。但林清羽修煉“太素清心訣”,靈覺遠超常人,隻在刹那迷醉後,便驟然驚醒!

這簫音不對!

清越空靈隻是表象,在那旋律深處,隱藏著一股極其隱晦、卻無比堅韌的牽引之力,如絲如縷,試圖纏繞上來,撫平她的警惕,鬆動她的意誌,甚至……隱隱與她懷中那盛放血髓蠱的玉盒,產生了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共鳴!玉盒竟微微發熱起來!

她猛地按住懷中玉盒,霍然轉身,麵向廟門之外,那片簫音傳來的黑暗。

夜明珠的光暈,隻能照亮廟門前幾步之地。

更遠處,是無邊暗夜。

而在那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道身影。

一襲白衣,在漆黑的山林中,顯得格外刺目,卻不顯飄逸,反有一種冰冷的質感。身形修長,負手而立,手中持著一管青玉洞簫。因背光,麵目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竟似乎流轉著淡淡的、妖異的光澤,正靜靜地看著廟內的林清羽,看著被她拂去灰塵後露出的那個詭異圖案。

簫音未停,依舊嫋嫋,卻不再試圖迷惑,而是帶著一種平靜的、審視的意味。

夜風吹過,拂動白衣人的衣袂,也帶來一縷極淡的、冰冷剔透的香氣,似雪後寒梅,又似月下幽曇。

這香氣與簫音一樣,純淨之下,藏著莫測的危險。

林清羽指尖冰涼,緩緩握住了“秋水”軟劍的劍柄。

廟內,是剛剛發現的、可能與血髓蠱母蠱相關的詭譎線索。

廟外,是這乘夜而至、簫音惑人、目的不明的神秘白衣客。

前路未明,後蹤已現。

黑煞嶺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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