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83章 籌謀

月光如練，餘溫尚存。謝長卿懷抱的熾熱與他衣袖間清冽的青草氣息，仍縈繞在我感官之中。他離去前，緊緊握著我的手，那雙盛滿星河的眼眸裡滿是斬釘截鐵的鄭重：

“年年，你等我。我回去便修書告知父親，讓他擇定吉日，正式上門提親！此生我絕不負你！”

這句話，如同最滾燙的烙印，刻在了我的心上，擊碎了最後一絲恍若夢境的虛幻。也正是這句話，讓我踏上冰涼石板時，那刺骨的涼意與失控的心跳，都化作了無比確鑿的底氣——我不是在孤身奮戰。

剛踏入房門，便撞上抱荷煞白如紙的小臉。她眼眶泛紅，嘴唇微顫，眸子裡盛滿了未散儘的驚恐，直勾勾地盯著我沾了塵泥的雙足。

“小……小姐……”她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

前世，她隨我一同凋零在深宮的背影驀地刺入腦海。心頭最軟處被狠狠一戳。

澎湃的心潮未平，一股混雜著憐惜與失而複得的暖流再度湧上。我停下腳步，朝她綻開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指尖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蛋。

“傻丫頭，彆怕。”

她一愣，呆呆點頭，眼圈更紅。

我湊近，壓低聲音：“記好了，今夜你什麼也冇看到，什麼也冇聽到。我不過是夜裡難眠，起身賞了賞月。明白嗎？”

她眨了眨眼，目光從我眉宇間的春色與堅定掠向窗外空寂的院牆時終於恍然。小臉漸漸恢複血色，眼神由驚恐轉為一種近乎悲壯的忠誠，重重頷首：“嗯！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小姐隻是……賞月！”

“去打盆熱水吧，腳涼了。”

“是！”她如蒙大赦，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

淨足，更衣，室內重歸寂靜。我靠在窗邊軟榻上，西斜的月輝清冷如霜。

我不用重複前世的軌跡，不用被困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守著無儘的孤寂與誤解，直至早早凋零。這一次，我終於抓住了屬於自己的月光，抓住了這失而複得、滾燙真實的生機。

謝長卿要提親。

這如同溫暖的潮汐，在我心間往複湧動，帶來難以言喻的安穩與期盼。然而，這期盼也像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了層層疊疊的、現實的漣漪。

他欲明媒正娶，這固然是最好的路。但“提親”二字，意味著此事將從我們二人的私密，瞬間擺上沈、謝兩家的檯麵，牽動無數目光。

思緒及此，一絲極淡的、幾乎被重生喜悅淹冇的不安，如同水底暗影，悄然掠過心頭。蕭景琰……他前世求娶的是嫡姐，雖然後來陰差陽錯……但這一世，隻要我與謝家順利定親，應當便不會再與他有任何瓜葛了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並未深究。眼下，有更緊迫的現實需要麵對。

謝長卿的行動已經開始，我必須在他“提親”這步棋落下之前，為他掃清障礙，為我們的未來鋪路！絕不能讓他的真心與擔當，撞上家族內部可能的反對浪潮。

必須謀定而後動。

而眼下，第一個，也是最緊迫的抉擇便是：

在謝家提親的訊息傳來之前，祖母與嫡姐那裡，我該說，還是不說？

祖母是掌舵沈家後宅的人。前世，她雖迫於壓力默許我代嫁入東宮，但私下裡，曾不止一次為我歎息，摩挲著我的頭髮說“委屈你了”。她是真心疼惜我的。若能得到她的首肯，甚至相助，我與謝長卿的事便等於有了半個“父母之命”，能從危險的私相授受，轉為在長輩默許下的情誼。

祖母深諳後宅與朝堂的平衡之道，她若出手，必能以最穩妥、最不傷及家族顏麵的方式促成此事。所以必須在她從彆處聽聞風聲前，掌握主動。

而嫡姐，想到她，我的心便是一陣細密的、複雜的抽痛。前世她逃婚，將我推入太子妃的牢籠，可最終，她也在那場無愛的婚姻裡憔悴和離，那句臨死時的“對不起”，早已化解了我的心。

那麼這一世我主動坦誠，或許是避免我們三人重蹈覆轍的唯一機會。

一旦謝家提親的訊息傳來，她必定會知曉。屆時，若讓她從旁人口中被動聽說，那份被至親隱瞞的傷心、或許還有求而不得的失落與嫉妒，極易被再次點燃、被人利用，將我們重新拖回前世的悲劇軌道。

不如由我搶先一步，主動告知。

我要讓她知曉，我與謝長卿是兩情相悅，

我要賭的，就是她那份藏在驕縱任性之下、屬於世家女的驕傲與底線。若她能理解，甚至成全，那麼我在家族內部最大的壓力便會驟減，來自姐妹之間的隱患也能消弭於無形。

這不僅能救我自己，更是救她，讓她避免再次陷入無望的癡戀，保全她自己的名聲與未來，去尋一個真正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良人。

這，是爭取理解、化險為夷必須走的一步棋。

然而……這亦是一場凶險的豪賭。

若她並未如前世那般醒悟，反而因愛生妒，被強烈的不甘衝昏頭腦，等不及謝家上門，便即刻將我與謝長卿的私情告發到父親或嫡母那裡……

那局麵將立刻變得不可收拾！

我必會被嚴加看管，甚至送去家廟，名聲儘毀；

而謝長卿，更會被冠上“勾引閨秀、品行不端”的汙名。

說與不說，皆是一場豪賭。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思緒如電，在腦海中激烈交鋒。謝長卿已將烽火點燃，我必須在火勢蔓延前，構築好防禦的工事，甚至……找到反擊的突破口。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和嫡姐重複前世悲劇。我重活一世，不僅要守住謝長卿，也要拉出曾一同沉淪的姐姐。

必須行動，

必須在謝長卿的信使到達之前，搶先落子！

窗外的天色已由濃墨轉為朦朧的鴉青，邊緣透出魚肚白。第一聲雞啼劃破黎明。

我抬起頭，望向菱花鏡中的自己——單薄的身形，眼底帶著青影，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燃著冰冷的火焰與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天，亮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將那扇見證了深情與覺醒的木窗，徹底推開。

凜冽的晨風湧入，帶著破曉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