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薨了——
就在她冊封為後的那一天,在那棵開得最盛的海棠樹下,如同枝頭凋零的最後一瓣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了。
皇帝屏退了所有人,將自己和那具早已冰冷的軀體一同鎖在了永和宮內。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像是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不許人收殮,不許人靠近,隻是死死地抱著她坐在那裡,彷彿隻要他不鬆手,她的魂魄就不會離去。
年年...他低聲喚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知道,你一直怨我。
他輕輕撫過她冰冷的臉頰,眼神空洞:可我是皇帝啊...他的聲音帶著無儘的苦澀,若是表現得太過在意你,柳家的刀就會更快地指向你。我以為...以為那樣就是保護...
一滴淚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我總想著,等剷除了柳家,等朝局穩定,就能光明正大地疼你、愛你...可我忘了,這深宮裡的刀,從來不會等人...
他就這樣抱著她,說了整整一夜的話。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破碎不堪:是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若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我寧願從未將你捲入這深宮...
次日清晨,當太皇太後命人強行撞開殿門時,所有目睹眼前景象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隨即惶恐地垂下頭,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們的陛下,依舊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而他那一頭原本烏黑的頭髮,竟在一夜之間,儘數化作了蒼蒼的雪白!
太皇太後踉蹌上前,抬起的手卻遲遲落不下去。她看著孫子空洞的眼神,最終化作一聲長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現在做出這副情深的模樣給誰看?”
蕭景琰緩緩抬頭,白髮在晨光中刺目驚心:皇祖母...孫兒總以為來日方長,以為等到朝局穩定就能好好待她。自以為疏遠就是保護,剋製就是深情...可到頭來,卻讓她一個人承受了所有...
他顫抖著輕撫懷中人冰冷的麵容:這深宮就是個死局啊年年...寵你,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疏遠你,又讓你受儘委屈...朕這個皇帝,當得是何其可笑...
若有下輩子...他的聲音支離破碎,我寧願不做這皇帝!我寧願隻是個普通人...隻求能堂堂正正地愛你、護你...
可是...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化為絕望的哽咽,冇有下輩子了...你再也不願見我了...你說...下輩子
不想遇到我.
太皇太後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重地搖頭,緩緩走出殿外。
他重新將她緊緊摟住,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蒼白的白髮在夕陽餘暉中泛著刺目的光。
皇後的喪儀辦得極其隆重,舉國縞素。但無論多麼盛大的儀式,都換不回那個在海棠樹下凋零的生命。
喪儀過後,蕭景琰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旨遣散六宮。
朕已決意,此生不再納妃。他在朝堂上平靜地宣佈,宮中妃嬪,願歸家者賜金千兩,願另嫁者朕親自賜婚,願留宮者遷居西苑,享太妃尊榮。
滿朝嘩然,卻無人敢勸。他們都記得那日永和宮門開啟時,皇帝一頭白髮的模樣。
小月和婉蓉選擇留在宮中照顧承安,蕭景琰道:年年不願見你們困死在這深宮裡。小月說:姐姐不在了,我們要替她看著承安長大。
年年,我也想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他對著空蕩蕩的宮殿喃喃自語。
蕭景琰自此勤於政事,永和宮被封存起來,保持著皇後離去時的模樣。隻有那棵海棠樹,年年歲歲,花開花落。
他撫養承安長大,將所有的耐心與關愛都給了這個他們唯一的孩子。隻是在無數個深夜,他總會獨自登上宮牆最高處,望著滿天星辰,一站就是整夜。
十年後,太子承安即位,成為一代明君。蕭景琰退位為太上皇,退位那日,蕭景琰獨自在海棠樹下站了一夜。
在先皇後忌日那天,消失在了深宮之中。
翌日,承安發現他留下一封信:
朕這一生,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不負天下,唯獨負了所愛之人,如今江山已定,吾兒日後若遇真心之人,定要牢牢握住,莫讓江山重擔成為辜負真心的藉口。”
信紙的右下角,還沾著一片早已乾枯的海棠花瓣,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帝王此生唯一的溫柔與遺憾。
史書記載:元啟帝蕭景琰,終身未再立後。其情深不壽,令人扼腕。
有人說他出家為僧,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有人說他去了江南,去了所有她曾經想去而未能去的地方。
而民間卻流傳著另一個故事——說是在北疆的草原上,有人曾見過一個白髮男子,守護著一座開滿海棠的孤墳,歲歲年年,直至生命終結。
海棠依舊笑春風,隻是故人不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