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大門將外界的一切隔絕。我站在荒蕪的庭院中,環視著這個將要囚禁我餘生的地方。
院中雜草叢生,幾乎要冇過膝蓋。幾株枯樹在風中搖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正殿的窗紙早已破損,在風中嘩嘩作響。屋簷下結著蛛網,隨著微風輕輕顫動。這裡處處透著破敗與淒涼,連陽光似乎都不願在此多作停留。
娘娘,這邊請。含翠的聲音將我從怔忡中喚醒。
她引著我走向偏殿,那裡顯然已經被簡單收拾過。抱荷正跪在地上擦拭著最後一塊地磚,見我們進來,連忙起身:娘娘,這裡暫且可以安身。
我望著這個簡陋卻潔淨的房間,心中百感交集。窗台被擦得發亮,一張舊榻鋪著乾淨的布單,牆角的小幾上甚至還擺著一隻插著野花的水瓶。
你們...我聲音哽咽,何必跟我來受這個罪。
抱荷擦擦額角的汗,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娘娘待我們極好,我們怎能看著您獨自在這裡受苦。
含翠也輕聲道:是啊娘娘,有我們在,總能互相照應。
這一夜,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久久不能入眠。承安哭泣的小臉在眼前揮之不去,他那一聲聲母妃不要走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次日清晨,我被一陣響動驚醒。推開殿門,卻見采薇帶著幾個宮女太監站在院中。
娘娘,采薇上前行禮,太皇太後有旨,年妃孕育皇子有功,不得苛待。這些人是來伺候娘孃的。
我瞬間明白了太皇太後的深意。她是在告訴所有人,承安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子嗣,而我作為他的生母,終有一日會離開這裡。這道懿旨,是在這冰冷的宮牆內為我撐起一把保護傘。
采薇指揮著宮人開始打掃,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小殿下起初哭得厲害,整夜整夜地要找娘娘。後來麗妃娘娘對他說,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這樣才能把母妃救出來。
我的眼眶頓時濕潤了。小月總是這樣,用最直接的方式給予溫暖。
還有...采薇的聲音更輕了,昨晚皇上來慈寧宮用膳,出去時眼睛紅紅的。太皇太後...說了他很久。
我望著院中忙碌的宮人,心中五味雜陳。蕭景琰捱罵了...他該有多難過。失去一個兒子,又要親手將另一個兒子的母親送進冷宮。這帝王的寶座,從來都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風光。
娘娘放心,采薇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小殿下很懂事,今早還多吃了一碗粥。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除草的宮人身上。他們動作麻利,很快就讓這個荒廢的院落有了些許生機。
可是我知道,再如何打掃,冷宮終究是冷宮。這裡的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絕望,每一縷空氣都帶著哀傷。那些曾經住在這裡的妃嬪,哪個不是從滿懷希望到最終瘋癲?
但我不能瘋。為了承安,為了那些還在為我奔走的人,我必須好好地活著。
夕陽西下時,院中的雜草已被清除大半。采薇臨走前,悄悄塞給我一個小包裹。我打開一看,裡麵是幾件承安的小衣,還有他最愛玩的撥浪鼓。
握著這些還帶著奶香的物件,我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這深宮中的溫情,總是這樣,在不經意間給人繼續前行的勇氣。
夜幕降臨,含翠為我點亮油燈。昏黃的燈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是那些逝去的往事的幽靈。
娘娘,該用膳了。抱荷端來簡單的飯菜。
我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忽然想起去年此時,承安正蹣跚學步,慈寧宮裡滿是歡聲笑語。而如今,隻剩下這冷宮裡的孤燈殘影。
冷宮的日子過得格外緩慢。每日晨起,我總要在院中那株梧桐樹前駐足片刻,看著它頑強地抽出新芽,彷彿在提醒我生命的力量。
這日午後,小月和婉容相攜而來。婉容從袖中取出幾封家書,眼眶微紅:年年,這是老夫人和沈大人托我們帶來的。
我迫不及待地展開第一封信,是祖母的筆跡。字跡依舊端莊,隻是筆鋒間透著些許顫抖:
年年吾孫:見字如麵。祖母一切安好,勿念。昨日進宮探望承安,小傢夥又長高了些,會背《千字文》了。太皇太後待他極好,你且寬心。祖母會時常進宮照看,定不讓他受半分委屈。你在宮中要保重身子,記住,沈家的女兒,從來都是最堅強的。
淚水模糊了視線。祖母總是這樣,用最溫柔的方式給我力量。她知道我最牽掛承安,便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安心。
第二封信是爹爹寫來的。信紙有些發皺,像是被反覆摩挲過:
年年吾兒:邊關的風沙依舊,為父卻覺得,這半生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如今這世道,若無權勢,連至親骨肉都護不住。為父無能,讓你受這般委屈...
信紙在我手中微微發顫。那個曾經在朝堂上意氣風發的父親,如今字裡行間滿是蒼涼與自責。我彷彿看見他在邊關的軍帳中,就著昏黃的燭光寫下這些字句時,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是如何顫抖。
最後一封是弟弟的來信。字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在軍帳中匆忙寫就:
阿姐:見信安。弟弟已率軍掃平三處匪患,不日將往北疆駐守。阿姐放心,待弟弟建功立業,必為阿姐討回公道。柳家...絕不會逍遙太久。你在宮中定要保重,承安還需要你。弟弟立誓,終有一日,要你平安順遂
我將這些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在枕下,心中五味雜陳。窗外,春日暖陽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望著院中那株野海棠,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
那時承安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追著蝴蝶。太皇太後坐在廊下含笑看著,小月和婉容在一旁輕聲說笑,連向來嚴肅的蕭景琰眼中都帶著溫柔的笑意。慈寧宮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哪裡像現在這般冷清。
娘娘,該用膳了。抱荷端著食盒進來,輕聲打斷我的回憶。
食盒裡的菜肴依舊精緻,可我卻食不知味。含翠見狀,柔聲勸道:娘娘好歹用些,小殿下還在等著您呢。老夫人不是說,小殿下都會背《千字文》了?
是啊,承安還在等我。為了他,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夜色漸深,我獨自站在院中。冷宮的月色格外清冷,照在斑駁的宮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時光刻下的傷痕。
不知此刻,承安是否已經入睡?可會在夢中喚著?祖母明日是否真會進宮看他?弟弟在邊關可還安好?
這深宮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們所有人都困在其中。但我知道,宮牆之外,還有那麼多人在為我奔走。祖母的慈愛,爹爹的愧疚,弟弟的決心,小月和婉容的情誼...這些,比任何權勢都來得珍貴。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