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瑤立刻領會了精髓,補充道:“對!還要強調,東宮眾人並非畏罪潛逃,而是被奸人設計陷害,如今奸人又要以無辜者性命相逼,實乃喪儘天良!將同情與憤怒這兩把火,一起燒起來!”
杜良媛也重重點頭:“此計雖險,卻是絕境中唯一的生門,民心似水,能覆舟亦能載舟,他們敢在暗處行鬼蜮之事,卻未必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徹底撕下偽善麵具!”
眾人聽得怔住了,似乎冇想到絕境之中還能生出如此曲折又大膽的反擊。
含玉將要點牢記心中:“奴婢明白!定不負所托,散開火種即回!”
她不再猶豫,立刻與幾名精乾的侍衛迅速套上不起眼的舊外衫,檢查了隨身短刃,悄無聲息地冇入那條通往未知外界的幽深通道。
密室裡重新陷入了沉寂,所有人都無法再安坐,疤臉侍衛等人持械守在關鍵位置,捕捉著地麵傳來的任何一絲異動,嚴嬤嬤和薑嬤嬤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中,嘴唇無聲地翕動,不知是在唸佛還是祈禱。
時間在昏暗的珠光下被無限拉長,我們如同被困在深淵之底的囚徒,仰望著頭頂那一片可能帶來救贖的天光,等待著由我們親手投出的石子,能在外麵那潭渾水中激起怎樣的波瀾。
起初,頭頂隻有風聲和模糊的喧囂,漸漸地,那喧囂似乎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調而凶暴的呼喝,而是摻入了更多雜亂、沸騰的聲浪,……人聲,很多很多人聲,正在從四麵八方朝著一個方向——東宮正門——彙集、鼓譟。
“聽到了嗎?人……人越來越多了!”
杜良媛壓低聲音,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崔瑾瑤與我凝神屏息,側耳傾聽,的確,那聲浪雖然隔著一層厚土,卻已能分辨出鼎沸的人語、民心,這看似微弱飄忽的力量,正在被點燃、被引導,朝著我們希望的方向奔流。
計劃已然發動,能否撬動這看似鐵板一塊的死局,能否從絕境中撕開一道血口,能否救下那些生命,就看這彙聚的“眾目睽睽”,能否成為暫時的盾牌。
這時通道口傳來響動,含玉回來了:“外麵已經鬨起來了!我們的人混在人群裡依計行事,訊息散得很快,百姓越聚越多,都在議論紛紛,說有人要逼死太子家眷,殘害無辜。
成了!那微弱的火種,已然在乾柴般的人心中點燃!
崔瑾瑤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我:“走吧,是時候,去會會那些魑魅魍魎了。”
我走到嚴嬤嬤和薑嬤嬤身邊,兩個孩子睡得正酣,全然不知外界風雨,我俯身,在兩個稚嫩的臉頰上各落下一個吻,指尖留戀地拂過他們細軟的胎髮。
“等我回來。”
我無聲地說
然後,我直起身,與崔瑾瑤對視一眼,轉身,朝著通往地麵的階梯走去。
疤臉侍衛帶著幾名侍衛遠遠地跟在我們身後,穿過淩亂的花園,沿著小巷慢慢走向主街,已經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喧囂聲,其中夾雜著士兵頭目氣急敗壞的嗬斥:“退後!都退後!閒雜人等速速遠離!”
然而,他的嗬斥在鼎沸的民聲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越靠近正門方向,聚集的人群越密,議論聲也越發清晰地鑽入耳中,仔細分辨,能聽出幾種不同的“引導”痕跡:
一個貨郎打扮的漢子,擠在人群裡,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人聽清:“俺剛纔從永興坊那邊過來,聽幾個差爺模樣的人喝酒嘀咕,說東宮早就被清掃過一遍了,女眷都進了推事院!
嘖嘖,那地方……”
旁邊一個提著藥箱、像個走方郎中的人立刻接話:“那可真是傷天害理!婦人生產乃是過鬼門關,最需將養,聽聞那位良娣剛誕下雙生子,氣血兩虧之時被投入那陰寒之地,這哪裡是審案,分明是要命!
可憐那繈褓中的嬰孩,不知能否熬過……”
“怪不得!我說東宮最近怎麼一直大門緊閉,巡邏的都換了生麵孔,合著是趁著太子爺不在京,可勁兒欺負人家女眷呢!”另一個粗嗓門憤憤道。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則顯得義憤填膺,對著幾個聚攏過來的路人分析:“學生熟讀史書,此類構陷忠良、殘害婦孺之舉,史不絕書!太子殿下遠離京師,便有人對東宮下手,此非忠臣所為!
況且,儲君乃國本,無故動搖,必生大亂!”
“我還聽說太子昨日逼宮呢!我呸!太子殿下仁德英明,早晚那個位子都是他的,他犯得著逼宮?把自己老婆孩子先逼死?”
“噓——小聲點!你冇聽剛纔有人傳嗎?宮裡那位柳貴妃,肚子裡的也快生了……我看這事兒不簡單!儲君出事,誰最得利?到時候那位置……”
“噓!慎言!慎言!……柳家雖勢大,難道敢……”
“有什麼不敢?你看這架勢,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在這些“有心人”或直接、或含蓄引導的議論下,如同被無形之手編織的網,拚湊出百姓眼中這場變故的輪廓——構陷忠良、謀害婦孺,矛頭隱約指向更深處的宮闈與權臣。同情、憤怒、對不公的天然反感,以及對陰謀的隱約窺破,正在人群中彙聚成洶湧的暗流,迅速發酵並朝著我們期望的方向彙聚。
我與崔瑾瑤對視一眼,民意已被撬動,但火候還不夠,還需要最後那一下——我們親自現身,將這場戲推向**。
我們並肩,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走向那片被白晃晃的日頭與刀鋒的寒光映亮的區域。
為首的將領麵生橫肉,眼神凶戾,明晃晃的日光下,他那身鎧甲反射著刺眼的光,卻更襯得他臉上因人群聚集而生的焦躁與不耐煩,他喝罵著手下維持秩序,但顯得粗嘎而徒勞。
當我和崔瑾瑤的身影越過最後幾個圍觀者的肩頭,清晰出現在東宮正門前那片空地上時,全場驟然一靜。所有目光——驚愕的、探究的、同情的、惶恐的——如同被無形之線牽引,齊刷刷釘在我二人身上。
崔瑾瑤上前半步,脊背挺得筆直,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奇異地壓住了所有殘餘的嘈雜:
“本宮,太子妃崔氏。”
她側身,目光與我短暫交彙,複又直視前方。
“這位,是東宮良娣林氏。”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那頭目,一字一句,清晰決絕:
“我們來了。”
“現在,把無辜的人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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